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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窄红-第6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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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雷唱:“昔日里韩信谋家邦!”
  宝绽接:“未央宫中一命亡!”
  张雷又唱:“毒死平帝是王莽!”
  宝绽再接:“千刀万剐无下场!”
  张雷气沉丹田:“李渊也曾臣谋主!”
  宝绽气冲霄汉:“他本是真龙下天堂!”
  接下来是高潮,花脸和老生较劲,调门翻高再翻高,行话叫“楼上楼”,没有十足的把握,很可能直接唱劈在台上。
  张雷先来,接着宝绽的调门,走高一步:“说什么真龙下天堂,孤王看来也平常,”他气势全开,有大花脸慑人的架势,“唐室的江山归兄掌,封你个一字并肩王!”
  他的调门已经很高了,宝绽必须比他还高,他两脚扎稳台面,一嗓子挑上去:“讲什么一字并肩王!”只听啪嚓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碎了,“你好比人心不足蛇吞象,你好比困龙痴想上天堂,任你纵有千员将,雪霜焉能见太阳!”
  这嗓子不愧叫玻璃翠,透得像玻璃,润得像翡翠,抑扬顿挫、婉转雍容,别说台下的观众,连张雷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宝绽是最好的搭档,能激发对手的热忱,张雷在市剧团七年,从没有过这么激动的时刻,仿佛不是他在唱戏,而是戏在唱他。
  他稳住心神,慢下来进散板,在这里,宝绽还有最后一次翻高,高度要比全段任何一处都高,可戏到了这关节,已经没有翻高的余地了,无论是台下的观众、台上的张雷、侧幕的邝爷时阔亭,还是后台的应笑侬,都替他捏了一把汗。
  可宝绽只是微微一抖扎巾,像个横刀立马的英雄、一个睥睨天下的王者,胸中似有大江大河,只从一张嘴奔涌而出:“王伯当——错保了无义的王!”
  这就是《双投唐》,戏里两个枭雄,戏外一对魁首,洋洋洒洒一段故事,让听故事的人心潮澎湃,久久不能平静。
  宝绽和张雷双双回身,走下场门回后台,大家伙都等着,给他们递水解行头,只是文戏,俩人却像拿汗洗了,湿漉漉相视而笑。
  “宝处,”陈柔恩递手巾,“快擦擦。”
  “先把头掭了,”邝爷说,“让宝处坐会儿。”
  张雷皱眉,低声问萨爽:“你们怎么都叫宝处,”他的意思是不够尊重,“明明该叫宝团……”
  “宝处宝处宝处!”这时小牛急惶惶跑进来,“先别歇!”他拿拇指比着外头,“客人让你再唱一段!”
  “凭什么!”时阔亭第一个不干,“都累成这样了,还唱什么!”
  “就是,”应笑侬敲边鼓,“说好了只唱一段,咱们宝处是千金嗓,哪那么不值钱,他让唱就唱。”
  “小侬,”宝绽解开马褂,告诉牛经理,“你去回吧,我能唱,让他等一等。”
  “还等什么等啊,”小牛一脸着急相,生怕钱跑了,“他就三十分钟!”
  “那也得等我把戏服脱了。”
  “脱什么,穿着正好,”小牛要上来拉他,“快上去!”
  “师傅教的,宁穿破,不穿错,”宝绽横眉对他,神色凛然,“我不能穿着王伯当去唱秦琼,让他等。”
  嘴长在人家脸上,小牛没办法,只得唠唠叨叨去了,宝绽也不磨蹭,脱下大褂箭衣,只披一件白衫子,徐徐走上台。
  客人没走,端端坐在台下,宝绽上去先鞠一躬,不卑不亢:“对不住,怕您久等,穿着素衣子,清唱一段三家店。”
  真的没有伴奏,褪去所有的喧嚣浮华,只用一把赤条条的嗓子,他平实地唱:“将身儿来至在大街口,尊一声过往宾朋听从头——”
  《三家店》,也叫《男起解》,这里唱的是秦琼发配登州、怀念亲友的一段,唱腔朴实无华,若说双投唐是锦缎,它则是布衣,是最没有彩头的一出戏,却让宝绽三言两语,唱出了真情实感:
  “舍不得太爷的恩情厚,舍不得衙役们众班头,实难舍街坊四邻与我的好朋友,舍不得老娘白了头!”
  他那么亮的嗓子,唱这一折却丝毫不炫技,功夫全放在咬字上,京腔徽字湖广音,娓娓道来,却丝丝入扣。
  客人仍然没鼓掌,听着听着,突然从座位上起身,宝绽以为他要走,没想到那人顺着过道居然走到台前来,隔着一道雕漆阑干,和他四目相对。
  那是一张阳刚气十足的脸,像七八十年代主旋律电视剧的男主角,醒目的大个子,系着一条墨绿色羊毛领带,可能是生意忙,鬓角已经有了白发。
  宝绽在台上唱,他在台下给他合拍子,唱到“娘想儿来泪双流”一句,看得出他实在是爱,情不自禁抢了宝绽的唱——
  “眼见着红日,”边唱,他向宝绽挑着眉头,“坠落在西山后!”
  那嗓子一般,谈不上好,但有些独到的韵味,听得出是懂戏的,宝绽也就不介意,和他双双唱响结尾:“叫一声解差把店投!”
  一曲终了,他们一个台上一个台下,一个是伶人一个是贵客,中间隔着一堵看不见的墙,但对掌握着大笔金钱的人来说,这堵墙根本不存在,“给我开一桌,”他吩咐小牛,“我请小老板喝一盏茶。”
  他称宝绽小老板,带着某种过去的味道。
  小牛陪着笑:“谢总,您不是只有三十分钟……”
  “不管他,”他朝台上看,对宝绽珍之重之,“身上有汗吧,别着凉了,先去穿上,咱们桌上见。”
  桌上见的只有宝绽一个人,配戏的张雷,伴奏的邝爷、时阔亭,全都没带,谢老板不要酒,只是一壶茶两个杯,和宝绽对坐。
  “唱得好,”他开门见山,“这些年我让老査到处去找好戏、找不落俗套的味道,大海捞针的,找着一个你!”
  完全陌生的两个人,又不是喝大酒,实在热络不起来,宝绽又不是八面玲珑的性子,捏着杯不说话。
  “别紧张,”谢总给他添茶,“你这地方不错,以后我常来。”
  宝绽硬着头皮冲他笑:“谢谢老板。”
  傻子都看出他局促了,谢总发笑:“你叫什么?”
  “姓宝,绽放的绽。”
  “宝……绽,”舌尖抵着齿龈,谢总说,“好名字,多大了?”
  宝绽机械地答:“二十八。”
  谢总发现他是真不会逢迎,没怪他,反而直截了当:“你戏好,人好,团也好,就是那经纪人不行,”提起小牛,他摇了摇头,“换了得了。”
  宝绽瞪大了眼睛。
  “多少钱?”谢总问。
  “啊?”宝绽还懵着。
  “经济约的违约金,”谢总晃了晃杯,瞧着那抹清透的汤色,“我把你买出来。”
  我把你买出来,匡正也说过这话。
  “那小子不懂戏,”谢总就事论事,“让他捏着,把你糟蹋了。”


第82章 
  匡正到戏楼底下;正要往小街里拐;一辆黑色宾利从里头开出来,两边同时减速;错车而过。
  这附近经常有豪车,匡正没当回事;一进小街,见宝绽在楼门口站着;正要转身回去;他第一反应是按喇叭,又怕突然一响吓着他;放下窗户探出头:“宝绽!”
  宝绽应声回身,在阑珊的夜色下看到他,愣了一下,反常地垂下眼睛。
  “怎么下来这么早,”匡正打个轮儿;到他面前;“等我呢?”
  宝绽瞄一眼路口;欲言又止的:“我上去收拾东西……你等我。”
  匡正当然等他:“怎么了,戏没演好?”
  “不是,”是演的太好了;宝绽咕哝,“累。”
  匡正看一眼周围,没什么人,从车窗里伸出手;握住他的腕子:“回家,哥哄你。”
  “我又不是小孩儿,”宝绽把手抽出来,“不用你哄。”
  匡正有股痞劲儿:“我这不是正哄着嘛。”
  宝绽露出了点笑模样:“……烦人。”
  他转身进楼,边走,边回头看匡正,那是他的依靠、他的后盾,因为这个人,半小时前韩总提出要把他从小牛手里买出来,他本来是拒绝的。
  “那小子不懂戏,”韩总说,“让他捏着,把你糟蹋了。”
  宝绽听他那个冷漠的口气,摇了摇头:“没有小牛,也没有我们现在这杯茶。”
  韩总放下杯,不解地看着他。
  “我这个团叫如意洲,”宝绽屏着一口气,“有一百多年历史,可就在三个月前,我们还停水停电,连房租都交不起。”
  韩总有些意外,他们第一次见面,这傻孩子不吹一吹自己的师承门派,倒把什么底细都交待了。
  “这个楼,”宝绽瞧着眼前这间奢华的茶室,“不是我们的,是基金会借给我们的,我们除了几条嗓子,一无所有。”
  他说这些话,丝毫没有叫苦叫屈博同情的意思,可听在爱戏的韩总耳朵里,却受不了,仿佛是因为他来迟了,才害宝绽遭这个罪。
  “小牛不懂戏,也爱钱,”宝绽承认,“但如果不是他给我们拉演出,我们哪有戏唱,又上哪去认识你这样的大老板,说要把我们买出来?”
  简单朴实的两句话,问得韩总哑口无言。
  “人,”宝绽低声说,“不能忘恩负义。”
  原来他是这样看这件事的,“宝老板,”韩总把茶具推开,不跟他玩虚的了,“我大你一轮,叫你一声小老弟,”稍顿,他说,“你太单纯了。”
  宝绽挑起眉,就一张小桌,两个人咫尺之隔。
  “你对人家讲情义,人家只对你讲生意,”韩总教给他,“你唱戏凭嗓子,我们听戏的出钱,他们经纪人在中间只搭个桥,但因为这条路子,他要从你身上刮一笔,这笔钱从哪来,从你的嗓子来,是你养活了他,你明不明白?”
  宝绽明白。
  “我把你买出来是付违约金的,三倍五倍,真金白银,他亏了吗?”
  没有。
  “你心里觉着欠他的,我替你补给他,”韩总斩钉截铁,不容宝绽拒绝,“把你买出来,也不是买给我,是还给你自己,让你从今往后有一个自由身。”
  自由身……宝绽从没觉得不自由,他穷惯了,苦惯了,隐忍惯了,这世界对他来说步步是障碍,处处有藩篱,一纸经济约又算什么,归根到底,他从来不懂自由。
  “不仅如此,”韩总想了想,“还得给你注资,前期……先投五百万,”他指着宝绽的胸口,“让你在这条街上有底气。”
  五百万?宝绽瞠目结舌:“我……我们还不起!”
  “不用还,”韩总随性地摆摆手,有些财大气粗的意思,“只要你稳稳当当把戏唱好,在台底下给老大哥留一个座儿,”他笑,“这五百万就当是我韩文山这辈子在你们如意洲听戏的门票钱。”
  “什么戏票,”宝绽苦笑,“能值五百万……”
  “傻孩子!”韩文山笑着拍了拍他的手,像个宠得不得了的长辈,“就凭你这条嗓子,五百万是你给哥哥打了大折了!”
  宝绽觉得他在骗自己,嘴上没说,眉目间露出难色。
  韩文山看出来了,“这么说吧,”他重新给宝绽倒一杯茶,“在这个城市,普通人瞧不见的地方,有一个吓死人的戏迷圈子,只是你还没接触到。”
  宝绽不是很懂他的意思。
  “慢慢来,”韩文山给自己也续上一杯,茶香暖人,“我保证,不出半年,你再回头看这五百万,就不是钱了。”
  宝绽愕然。
  “我呢,先把你买出来,”韩文山叮地跟他碰了下杯,“你利利索索干干净净的,哥领你上‘凌霄宝殿’走一遭。”
  凌霄宝殿?云里雾里的四个字,宝绽却鬼迷心窍地答应了,可能轻率,甚至冒险,但他就是当机立断,要替自己、也替如意洲,争一个改天换命的机会。
  坐在匡正的副驾驶,宝绽系好安全带,不知道怎么开口,就在不久前,他刚为这事和匡正吵了一架,匡正要买他,他不干,结果一扭身,他上了别人的船。
  “哥……”宝绽蚊呐似的叫了一声。
  “饿了吧,”匡正没听见,从后座拎过来一个蝴蝶造型的粉色纸盒,“我买了蛋糕,蜜糖家的牛油果起司。”
  宝绽接过来,沉甸甸的,匡正替他打开包装纸,扑鼻是清甜的蜂蜜香,“回家再吃吧,”宝绽说,“弄车上不好洗。”
  “管车干什么,”匡正挂前进挡,单手拨动方向盘,“你饿不饿才重要,车脏了咱们换一辆。”
  二百八十万的车,三百六十万的违约金,还有五百万的赞助费,过去想都不敢想的天文数字,如今不过是生活中的日常,宝绽拿起叉子,说不好这种感觉,窗外的夜色温柔,深蓝色的天际泛着一点紫红,他们向着那红开过去,像是在追逐命运。
  第一口,他没想着自己,两手捧着喂给匡正。
  “不错,”匡正的眼睛盯着路,心却在他身上,“先垫一口,你唱了一晚上,累坏了。”
  第二口,宝绽才给自己,软绵绵的奶酪,甜得人眯眼睛,不是廉价的糖精味,而是真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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