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有美色-第1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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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稍稍动了一下,瓷白的小脸失了血色,苍白得立马皱成一团。身下疼得厉害,浑身没有了别的知觉,只剩下疼痛。唯有一只手被温热包裹,令她感觉到了一丝真实。
她的神思还未回笼,屋子里也有些暗,那些微弱却富有生命力的晨光隐隐绰绰的映在她的脸庞,将这个将将只有十六岁的女子衬得就如暮秋落花一般,没了生机。
李霁守了一夜,终于将人守到醒来为止,他紧紧握着这只冰冷又稚弱的小手,想起了曾经在芝山上抓着的这只手明明滑腻又柔软的,可现在却像抓着稍纵易逝的流光一般,心底极度不安,又没了着落。
嘉让的视线慢慢清晰,她微微偏过头,映入眼帘的是一个男人冷白的面庞,眼底带着一丝慌乱的隐忍,过了一瞬,她才反应过来眼前的是谁。
李霁手掌里的小手瑟缩着要抽出来,他不肯,愈加收紧,带着一份执拗又小心翼翼的霸道。
他一整夜就这么定定的守在这里,声音早已干哑低涩,“好些了吗?”
昨夜她痛苦的呜咽叫喊,依旧萦绕在耳畔,久久散不去,将他搅的心神大乱。这个女人合该一生平安喜乐,被人小心保管收藏放在手心里疼着的才是,为什么会变成了这样?
“我的孩子呢?”嘉让左手慢慢摸上了自己已经平滑的肚子,怔愣着出声。那声音仿佛游离在魂魄之外,听得人不忍又难受。
他不想骗她,可又想她好好的,她与那个孩子无缘,但怀了六月有余,总是无法断舍的羁绊。
“你好好养身体,孩子交给乳母照看了。。。”男人仿佛像陪伴在她榻前,深爱着她的温柔丈夫一般。
嘉让没看他,泪珠子夺眶而出,从眼尾到脸颊,颗颗没入了绣枕里。无声的哭泣揭穿了男人拙劣的谎言。
才七个月不到的孩子,怎么可能会平安生下了?嘉让颤抖着身体,哭的上气不接下气。
那是她的孩子,她和将军唯一的孩子,那孩子在她肚子里待了六个多月,她每日抚摸着他,感受着他,惊喜着他在自己肚子里小小的动作。
“它没了对不对?我的孩子没了对不对?”嘉让就像个孤魂野鬼,被折磨的不成人形。
李霁束手无策,失去孩子的痛苦他无法感同身受,更不知如何安慰于她,他知道,给她带来这一切苦难的源头,皆是他自己。
外头有锦衣卫请示李霁,李霁不得不出去,他细心的将女子脸上的泪一点点擦拭,却是怎么也擦不净。
嘉让侧过脸,病怏怏的躲开了他的手,李霁呼吸一滞,胸腔仿佛压着一块磐石,喘不过气来,他沉闷着说道:“大夫说不能再哭了,对身子不好。你可否想见你娘?她在外头等了你一夜。”
。。。。。。
李霁一直迟迟未动,自是有人闻风而来,秦王带着掌管兵马司的贺兰集赶了过来,见着这出,心中一动,李霁免不得与他交涉,贺兰集敛着眉,得了秦王的令便带人进去。
秦王大刀阔斧的带着一众兵马司的人前来,眉中带笑,“七弟,这一回崔鹤唳这是自掘坟墓啊。”崔鹤唳与四皇子交好,他死了,这不是天助他李霄吗?
李霁故作不解的看着他。
“边关战报夤夜到了宫中,自古穷寇莫追,他这是犯了和镇国将军一样的兵家忌讳,白白葬送了一支斥候军不说,丹沙的铁骑已经踏进了甘平三城,这可是灭族的重罪!”
“甘平守将何在?”
“没了崔鹤唳,那一群酒囊饭袋自是不顶用,你回吧,父皇召你入宫。”
李霁面上安之若素,不似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秦王思忖,莫不是消息有误。那他守在将军府是要做什么?
李霁走后,贺兰集来到了选中,他沉声吩咐随行的兵马司随将。
“你等守在门外。”
贺兰集独自一人进入嘉让所在的屋子。那母女二人皆是泣不成声,他咬紧后槽牙,深呼了一口气,走了进去。
两人见是他,不由纳罕,贺兰集开门见山道:“眼下没多少时间细说,应夫人,若是想要表妹活命,接下来就听晚辈之言。”
现在嘉让落了胎,事态已经十分严峻,昨夜崔鹤唳生前的影卫快马加鞭将他的口信传来。贺兰集没想到的是,他人已经去了,却还念着应嘉让。如今除却暗里的李霁,明面上谁不想蚕食将军府?
大厦倾颓,安有完卵?
肃玠一死,嘉让便也没了活头。嘉让若不死,难保不会累及应家。
贺兰集既然是崔鹤唳死前遗愿,那再怎么样他也要帮他达成。
秦王拖住了锦衣卫,不过也是想要崔家背后的势力而已,就让他们狗咬狗吧。如今最大的隐患就是李霁,要怎么从他眼皮子底下将人安然带出去,他昨夜想了整整一晚上。
十三悄然进来,在贺兰集耳边低语了两句。
“务必将人安全带出檀京。”
。。。。。。
后来京城里的百姓唏嘘不已,镇国将军府上满门忠肝义胆之将,个个都牺牲在了边疆,且牺牲得都不那么光彩。
崔夫人被扣在了宫里,崔少夫人难产,万念俱灰之际一把火烧了兰亭阁,死在了瑟瑟初秋里。
从此,红颜凋零,那个少有人见的被崔将军抢婚都要娶回府的一代佳人便永远停留在了二八年华。
不过这件事到了十一月的时候便少有人提起,仿佛石沉了大海般,带不起一丝水花,原因是因为檀京城入冬之际,修文帝冬狩遇刺,秦王和四皇子嫌疑甚重,就连丞相大人万烨也受到了猜忌。
燕王李霁从封地受命入京,暂管四皇子在兵部职务。兵部尚书荆大人便是四皇子的外家,如今四皇子形同软禁在宫中,没了崔鹤唳的助力,四皇子的问鼎之路也差不离走到了头。
如今修文帝的情况不大好,伤了心脉,本来是不会将消息流传出去的,可架不住有心之人借机煽风点火,如今满京城的百姓都晓得了天子有疾。这储君的位子只有秦王坐的稳,修文帝听了这话,怒不可遏,天子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当即便召了秦王与万烨入宫,一阵磋磨。
李霁不在京中的时日,贺兰集暗中为他铺路,一直不得闲,一人身两份差,自是忙的晕头转向。这会子李霁入京,他算是半闲了下来。
国公夫人早就等候这个儿子多时了,她拿着世家小姐们的花名册,挨个给贺兰集过目,两个妹妹如今都在府里,自是免不得一同相看,毕竟是以后要当她们嫂嫂的人。
贺兰颐嫌弃这个不够漂亮,那个不够有才,国公夫人被气笑,“左不过你都嫌弃,那济宁侯世子相貌堂堂,才高八斗,也不得你喜欢,若是再这般,索性就让你盲婚哑嫁。”
“娘,我都说了我要找到当日那个公子,除了他,我不嫁!”贺兰颐惯是个有脾气的主。
“这都快小半年了,你找到了吗?”
被亲娘这般一质问,贺兰颐最后竟纳纳的沉默了下来。
一旁的贺兰顼看在眼里,不知为何却红了眼眶,这个妹妹,与应家二公子的缘分还没开始便已经断了。应二公子身为崔将军部下斥候军,也早已埋在了丹沙的漫漫黄沙里,连尸首都寻不着。她有多想告诉她:姐姐知道你那个心心念念的公子是谁了。
可她不能说,最起码还能在颐儿心里留下一份遗憾的美好,一旦让她知道了一面之缘的心上人早就死了,她该有多难过?
贺兰集知道,按母亲的意思,是想让他开春了就把亲事定下来,祖母如今身子不好,若是不早一些,怕到时像二妹那样,守孝三年耽误绵延子嗣的大事。
他是家中嫡长子,宗妇自是挑一个品貌端正能主持中馈的贤内助,喜欢与否不重要,能成为国公府的助力便可,刚想让母亲做决定,忽而脑中闪过那个许久未见的女人,她还好吗?
那个想见她的念头愈来愈盛,惊得他心尖一颤,随即落荒而逃。他怎会不知李霁这段日子里在做什么,他不相信嘉让就那么死了,疯魔了一般,派出了所有的暗卫刺探那一日的情况,若是不回封地,他手里的势力差点就暴露于人前,万烨那只老狐狸岂能让他坐大?
幸而那一具焦尸醒目的躺在他眼前,刺得李霁终于重新变得理智又冷漠。没有情爱的他,身上毫无软肋,就连父亲都能算计的男人,这天下怎会不落入他的掌中?
入夜,十三静立与贺兰集的书案前,回禀着嘉让的情况。
“夫人昨日病了,眼下还未醒来。”她自从落了胎,身子便时好时坏。
贺兰集本是打算铁下心不去想她,最终还是没能挨过那磨人又戳心的贪念,待到深夜,悄悄出了城,直奔人迹罕至的烟罗山。
第21章
夜半,北风呼啸,天空飘起了鹅毛大雪,贺兰集避开了所有潜在的危险,另辟了一条鹤径。模糊了自己留下的脚印。快日出之时,才终于七绕八拐的来到了烟罗山中的一户乡野人家屋舍。
屋舍很是普通,且烟罗山零星的住着几户人家,要么是猎户要么是樵夫,所以这处并不打眼,贺兰集选在此处作为嘉让的藏身之地也是久经考量的。
他裹挟着风雪,心中却是一片波涛暗涌,做村妇打扮的影女将他迎了进去,贺兰集将外头的蓑衣褪下,径直来到后院处一间小舍,原本坚定卓然的步子却因着靠近了那个引起自己无限遐思的人而变得胆怯。
贺兰集脚步一顿,他是以什么身份来探望她呢?
表哥?
丈夫的友人?
还是。。。
贺兰集定在飘雪里,这一次,竟比那一晚选择违背李霁还要困难。
小舍有了些许轻微的动静,影女在一旁回禀,“前日夜里夫人发热,服了几贴药,也好了一些,眼下应该在屋子里静坐。”
他哪能不知道,这个失去丈夫孩子的女人,为了保护家人,与所有至亲分离,一个人生活在这人迹罕至的山里,如今还能选择活着,已是她对世间最大的柔软了。
贺兰集呐呐的点头,让影女退下,他一动不动的看着这小舍的房门,忽然,阖窗从里头被推开。贺兰集屏了呼吸,错过身,在里头的人看不见的地方看着她。
嘉让一脸倦容,却是娇花照水,弱柳扶风,依旧美得惊心动魄,那种美,是浸没在糖水里的脆弱,慢慢融化直至消逝,让人心生惧意。这是抓不住的美,越是抓不住,越是执拗的不舍放手。
她将窗柩打开,怔怔的看着外头的冰霜雪景,从她的方向,能看见不远处的小池塘结了薄冰,那雪花覆在上头,晶莹剔透煞是纯净。
遭了苦难的女子,面上一派寂然,瞧不出幽怨,也瞧不出兴致。只像个匆匆旅人,不做停留。
贺兰集的目光一瞬不瞬的锁着她,只一眼,便要沦陷,他近乎贪婪的看着,她看向一片白皑皑的雪地,而贺兰集觉着,那雪仿佛下在了她的眼睛里,下在了他的心尖上。
良久,迎面而来的风霜打在了女子瓷白到几近透明的面上,嘉让没觉着冷,依旧看得出神。贺兰集忽而心悸到涩异凝舌,他动了动唇,想出声唤回她的魂魄,仿佛用了毕生的勇气那般,果决的向她靠近。
贺兰集走近窗边,挡住前方明亮的视线,投射而来的一片鸦影,将嘉让的神思拉了回来,她抬起头,面无表情的看着贺兰集,眼神里的冷漠仿佛不认识了来人,贺兰集被这眼神蓦地一刺,却极为柔和的询问,“冷吗?”
嘉让摇摇头,没有开口说话,两人在一片沉默中似是暗暗较劲,贺兰集败下阵来,他掩上窗,疾步向屋内走去。见她还是维持着原来的姿势坐在窗边,贺兰集觉得头疼,这是他从未涉及过的领域,他毫无章法。
“你想知道家中近况吗?”只有这一个办法了,只有家人现在还是她的牵挂。
只是瞬间,他在女子的眼睛里看到了一丝暗影退散的波动,平静无波的眼睛变得水光盈盈,那是犹如孩童的眼神,带着纯净的渴求。不过转而这抹光便消散了。
已经四个月过去了,嘉让知道,这场风波依旧没有平息,二哥和将军都战死在了边关,将军府没了支柱,家婆容氏万念俱灰,一条白绫结束了这丧夫丧子之痛。爹娘白发人送黑发人,因为她嫁入将军府的缘故,二哥的死更是刺痛得她几乎窒息。
他们说,将军趁胜追击敌寇,为避开流沙,派出斥候军探路,结果规划有误,不仅遇上了流沙,还导致整支精兵全军覆没。
朝臣说,将军是罪人。
她第一次见母亲那般悲痛,仿佛一夜之间苍老了十来岁,二哥和她那个在肚里尚未谋面的孩子一样,再也回不来了。。。。。。
嘉让一想到这里,眼泪便怎么也控制不住的流下来,贺兰集见状,不知怎么就触上了她的痛处。高大的男人仿佛像做错了事的孩子,嘴唇翕动却手足无措不知如何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