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锦(双重生)-第1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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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招待了我们两条活鲈,好吃极了!”方遇清大笑。
“方公子若是喜欢,改日我再钓几尾回来。”宋星遥大方道,语毕又好奇问道,“不知三位远到洛阳,是有要事在身,还是……”
“他们听我提及洛阳风光,早想前来,此番恰逢我回洛接你,就叫上一起。他们在洛阳没有府邸,咱们老宅又够大,就招呼他们来府里以尽地主之谊,好过住在客栈。”宋梦驰便代为答道。
宋星遥掩唇清嗽一声,偏了头看自家哥哥:“据我所知,当年林公替大安朝立下汗马功劳,那时还未迁都长安,太/祖帝便将位于尚善坊,毗邻洛水的一处园子赐给林公。如今那园子就是林家在洛阳的别苑,比起咱们家可不止大了一倍,风光景致也好了不知多少,人家怎就没有府邸了?”最后这一句,她却是望着林宴说的。
宋梦驰被她说得一滞,俞方二人也同时怔住——林家在洛阳有园子?他们怎么都没听说过?
宋星遥这话也说得耐人寻味,隐有逐客之意。
“园子是有,不过家中已经几年没回洛阳住过,园中只留几个看院的老人,若要落脚少不得要劳师动众一番,自然也比不得府上处处妥贴,所以只能厚颜上门打扰。”林宴拱手道,三言两语拆解宋星遥的招式和宋梦驰的尴尬。
“清霄兄说得哪里话,是舍妹不懂事,冒犯你了。”宋梦驰有些恼怒,气妹妹说话不识大体。
“我就是好奇那个园子,小时候路过常想进去瞅个究竟,如今好容易见到主人,想着能沾光进去玩儿。”宋星遥眨眼笑开,露出些微孩子气,叫人恼不起来。
“六娘子若想去随时都可以,里头有片桂林,现在应该是开花了。”林宴开口就应允了。
“你也说园子久无人住已然荒废,若要进去少不得劳师动众,还是算了。都是小时候的念想,如今大了也无甚兴趣。”宋星遥眼珠溜溜一转,不在这个问题上与他纠缠,施施然行了个礼,道,“多谢林公子费心备下的礼,改天再钓两尾活鲈招待你们,今日就不耽误诸位了,我先告辞。”
语毕她命人抱起木箱,转身就离,半眼都不多给。
待她走远,方遇清才若有所思道:“真是稀罕,居然遇上个不卖你账的小娘子。”
林宴不语,俞深却“哼”了声,似有不同见解,等宋梦驰引着几人往走时,才在方遇清身边低声道:“不过欲擒故纵的小伎俩罢了。”
“你懂什么?”方遇清冷笑,“她是不是欲擒故纵小爷不管,但除了林宴那母亲妹妹外,你几时见过他在一个女人身上花心思?”
这问题让俞深闭嘴深思,方遇清哼起荒腔走板的小调。
这年头,神仙也思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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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星遥回屋后,连灌了几大杯茶才将茶碗重重搁回桌面,手也撑在桌边微微发颤。
她的头是不疼了,但到底因为与林宴重逢而心生波澜,这波澜不为顾念旧情,而是她想不明白到底哪里出了问题。
当初她留在长安固然因为头疾,但深究起来还是对未来根植于心的恐惧,对入长安、遇林宴这两件事,有着本能的抵抗,所以在洛阳逗留数月。如今眼见心态已经调整妥当,入京的准备也已差不多,她本安心等着宋梦驰来接自己入长安,可先遇裴远,再逢林宴,旧人一个接一个登场,完全打乱她的阵脚。
遇上裴远尚可称之为意外,因他的确是在这个时间出现在洛阳,与记忆无差,可林宴呢?他刚从终南山回京没几个月,这时该在禁中当差,好端端怎会突然跑来游览洛阳,骗鬼呢?
上辈子她父亲因着兵部的差使出错,被流放岭南,母亲也随其同赴岭南,宋梦驰回了洛阳老家,只剩她与姐姐在长安。那年恰逢祖母病重,她好说歹说求了他数次,让他陪自己回趟洛阳看望祖母与阿兄,他都没点过头。洛阳老宅,在他们相识的十年内,他一次都没来过。
宋星遥攥紧拳,她本能地察觉到不对——林宴帮她阿兄不对,林宴出现在洛阳不对,还有林宴的眼神……
这趟相逢,他虽声色未动,可目光却有些惊心动魄的味道。
适才她对林宴说的话是有试探之意不假,但林宴的回复还真大出她意料。夫妻七年,她怎会不知林宴的狗脾气?
这人年轻时因修道的关系显出几分仙风道骨,看上去淡漠疏离,实则内里恃才傲物,他不开口只是因为懒得应酬搭理。这样的林宴,更接近年近而立的他,那时他游弋官场,斡旋于一帮老滑头间,历炼得日渐圆滑内敛。但纵是如此,他也不曾放下过身段。
他这人,太过自负。
按他的秉性,对她的出言不逊他早该甩袖离开才对,绝不会为了芝麻绿豆的小事费唇舌向她解释,更别提投她所好送礼这事……
不对,他整个人都不对劲。
宋星遥越想越觉奇怪,恨不得把这人的皮扒开看清楚里头装的是啥。
不成,她要想办法查清楚他的目的才能安心。
第16章 试探
仲秋玩月节,月色有别于平日,悬于天际宛若银盘,倒映入水又被风揉皱,似宋星遥眸中潋滟风情,明亮也无情。
林宴知道,宋星遥对自己起了疑心。
她对他的戒备和疑惑都藏在那双漂亮的眼睛里,再怎么遮掩也逃不过他这双眼,七年夫妻不是白当的,他了解她。
此番重逢,他仿佛看到十二年前在他面前甩下和离书的女人,一纸薄页也被她扔出掷地有声的重量来。
是啊,他已经有十二年没见过她了。
嘉尚十二年,一杯鸩酒了他性命,他亡于她离世后第十二载。那十二年间,他扶持幼帝,匡扶社稷,一步一步剪除太后党羽,再斩裴远,最终将林晚拉下高位,永囚深宫。整整十二年,林家,兴于他手,亦亡于他手。那杯鸩酒他喝得心甘情愿,本以为饮尽后这一生如云烟尽散,却不想睁眼归来,竟是未及弱冠的少年。
裴远还是他的生死挚交,林晚依然是他从小疼到大的幼妹,而宋星遥……她还不是他的妻。
任谁,都有做梦般不切实际的迷惘吧?直到见到宋星遥,迷惘四散,人才渐渐清醒。
其实他已记不太清遥遥的长相,他们已有十二年没见过面。纵是画技再精湛,笔墨也难描鲜活,再怎么画,他也总觉得不像。她的容貌早就模糊,留在心里的,不过是那几年关于她的陈伤旧痛。
来洛阳前,他也曾仔细回想过她的模样——思来想去,却只得轮廓。
梳得整齐的高髻,鬓边簪两朵芍药,饱满的额头与两弯挑得高高的细眉,红唇朱靥……和时下的仕女图似乎无甚差别,总是少了几抹精气。
如今遇见的女人,便仿佛精怪所化而成,透着几分叫人迷幻的鲜丽,从遥远记忆里走出。
是她,又不太像她。
十五岁的少女,壳子里装着的,是二十五岁的宋星遥吧。
她和他一样,都从过去归来,是有悖世识的怪物。
林宴唇边漫上些悲喜掺半的复杂笑意,手里的酒盅在指腹下摩挲数圈也未饮下。远处宴饮仍在继续,席间欢语声不断,宋家人好客,已经连续几日设宴款待他们。这几日他纵观宋家上下亲眷相处,无不和乐融融,也难怪会养出宋星遥那样的人来,明媚纯真,稚气难掩,若是嫁得寻常人家自能夫妻和鸣,可她偏就嫁给了他,嫁进截然相反的林家,宛如明玉入墨池,必然痛苦。
她改变不了她的天性,学不会阴私算计,眼里揉不得半点沙子,与他针锋相对了数年,他曾经厌倦过她的天真明媚,可后来,那点天真明媚却成他心头触之不及的皎皎月光。
“还不被我逮到你在这里躲酒!”方遇清自叠石山下小径走来,一手酒盅,一拎壶,冲着林宴道,“该罚。”
林宴闻言将手中酒饮尽,只将空杯递出,由着方遇清给他斟满,他再饮尽,如此往复了三杯酒才消停。见方遇清还不走,他方开口。
“罚酒我喝了,你还不走?”他语中仿佛染上酒气,有些惫懒沙沉。
“我来关怀一下好友,不可以吗?听闻你背着你母亲接触二房,惹得你母亲大怒,你这是跑洛阳避难来了吧?”方遇清挑眼道。
林宴眼眸微眯,这话若非出自方遇清之口,他大抵是要揣度对方的意思,在心里七拐八弯地猜测一番才会回应,这都是上辈子养成的坏习惯,对敌人如此,对亲近之人亦如此,包括宋星遥。
“嗯。”他简单一声算作答案,涉及林家家事,他不想多作解释。
方遇清却有些惊奇,这么干脆就应下不是他的作风,他想了想道:“清霄道长,我怎么觉得你从终南山回来之后人就有点不一样,是修道修出正果了?”
“没什么,活腻了而已。”林宴再饮一杯酒,问他,“你来找我就为这事?”
活腻了?这是什么答案?
饶是方遇清脑袋灵光,一时也没反应过来,又听他转了话茬,便道:“我是跟着贼猫过来的。”
“贼猫?”林宴不解。
叠石下的草丛忽然颤动,两道影子一前一后窜过,方遇清朝那里呶呶嘴:“喏,就那两只鬼精鬼精的狸奴,跑宴席上偷吃来了。”
两人交谈间迈动步伐,循着猫影跟了过去,不过数步就见两只狸奴猫在树下偷吃从席上叼来的食物。
大半截舫鱼,一大块油汪汪的羊排,吃得猫胡须都要翘到天上。
借着月色,两只猫的花色斑纹清晰可见,一只橘金,一只纯白,被养得毛光水亮。方遇清看得高兴,也不打扰这两猫偷吃,正要和林宴说笑,却见林宴一箭步迈到草丛间,在他诧异的目光下矮身出手,一掌擒住一只猫的后脖颈。
那两猫先还反抗,爪子都亮出来了,不及林宴动作迅速,被拿住脉门只能乖乖就范,动荡不得。
方遇清愕然——林宴这一手拿猫的绝活可谓快准狠,也不知哪儿学来的,他可不记得林家养过猫。
林宴按着两只猫,动脚将鱼和羊排踢到旁边,回头朝方遇清道:“把鱼肉拿走。”
“……”方遇清傻眼,很快答他,“不是,席上鱼肉多得是,你犯得着和猫抢食?”
“我不食。”
“你不吃你抢猫的肉干啥,人家好不容易叼到的。”方遇清不能理解林宴所为。
林宴皱了眉,猫的后颈是死穴,被人捏住后一段时间是不会动弹,但久了猫要反扑,眼瞅两只猫有挣扎的迹象,他只好道:“这两只是六娘子养的猫,只吃特制猫食,若吃了重油盐的肉会窜稀,你拿你的帕子把鱼肉包了扔远。”
方遇清听得眼睛都瞪直了,鼻子里仿佛嗅到什么味道,见林宴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作为挚友的他也只能掏出一方干净素帕,拧着眉头把油汪汪的鱼肉包进去,边包边说:“林宴我可告诉你,也就是你开口,小爷我帮这个忙,换了别人老子打爆他的头。”一时打包好鱼肉,得,废他一条丝帕,他越发不高兴,又问他,“六娘子养猫这么精贵?鱼肉不能吃,它们吸仙气啊?这是要成精?”
眼见鱼肉不见,林宴松开手,白猫“喵”地叫了一声,窜得比耗子还快,只有橘猫因为太胖跑不快,被林宴挠着耳后毛又懒洋洋趴到地上,竟是只不怕人的猫。方遇清便见他唇畔牵起一丝温和笑意,下巴都快惊到地上,竟比看到他抓猫还要稀罕。
“你……你认识这猫?”瞧他对猫极熟稔的模样,方遇清拾起下巴诧异问道。
“跑掉的那只叫玄云,这只叫金宝。”林宴垂眸望猫,又问金宝,“金宝,我可有记错?”金宝自然不能回答他,不过被摸得舒服了,“喵”地回了声,他便将它一把抱起。
好家伙,巨沉!
眼见金宝的爪子在林宴素色外袍印上几个泥印子,方遇清越发惊诧——兄弟,你那洁癖呢?
要知道,林宴素喜洁净,不能忍受一点脏污。
方遇清大感纳闷,就快不认识这个兄弟了,正待出声继续问他,却不妨他抱着猫退开小半步,面向树后阴暗的叠石山下。
“六娘子既然来了,怎不现身?”
叠石山后的重重阴影间忽款款走出个窈窕身影来,在月光下越发显得腰细如柳,人淡如月,方遇清眼又直了。
来的是宋星遥。
她穿一袭月白丝绸齐腰襦,同色小袖里衣,外罩一件袒领半臂,乌发梳作飞仙小环,只缠了根红缎作饰,是极简中的一抹艳丽,衬得乌发愈黑,人面愈娇。
“我出来找猫的,正好撞见二位公子在此闲谈,无意打扰你们,抱歉。”宋星遥没上前,停在二人五步开外,整个人沐浴在月光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