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通房-第5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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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他就是不由自主地想要从她这里有些探究。
或许,是因为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一个姑娘,从云端跌到泥中,也能稳稳地站起来,继续行走。
但他想到了刚认识她的时候,她还在宋家,是那宋家家主宋二爷的婢女。
他知道,她和宋二爷的关系一定不一般,尤其她为了离开放火脱身,而宋二爷重病至此还拼命找寻。
可是,她和那宋远洲有数不清的过往,却跟他连一些从前的事情都不愿意多说。
他突然有些酸酸的感觉。
他刚要再说什么,突然有熟悉的脚步声渐近。
接着陆楷意外地看到了自己的母亲出现在了小院门前。
徐氏看到陆楷也有些惊讶,但只是一瞬又恢复如常。
陆楷连忙起身上前,“母亲怎么到这里来了?若是寻儿子,让人来寻便是。”
徐氏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一旁的计英。
“哦,我可不是来寻你。听说你带了朋友过来,我是来看他们的。”
她把目光投向计英,“这位是叶先生吗?”
陆楷连道不是,“叶先生有事出去了,这位是叶先生的表弟。”
叶世星正巧有个远方表亲就姓魏,换了身份的计英干脆自称叶世星的表弟。
但徐氏走近了几步,仔细打量着计英,“表弟?”
计英并没有擦黄粉在脸,徐氏走近打量她,当然瞧出了端倪。
事已至此,她便亮了声音,“夫人安好,因着出门投靠表哥怕引起不便,才扮成了男儿模样。”
徐氏了然地点头,倒也没说什么,只是让人拿了些瓜果上来。
“既然是楷儿的朋友,我也自当照看一二。”
徐氏自说自话着,一点都不觉得气氛说不出的尴尬,她继续道,“楷儿就是太忙。别院里来的客人多,里里外外少不得他跟着照应,再加上我这个做娘的又拉着他四处见人,他定也无暇照看你们。”
她说着,走到了计英身旁,十分自然地托起了计英的手。
计英纵使为奴两三年的光景,却没有正儿八经做过许多粗活,一双手细腻和寻常百姓家的女孩子不一样。
徐氏瞧了一眼,就笑了。
“你这般年岁,定亲了吧?可是同叶先生?”
计英被她突然问得一愣,她说不是,说完就后悔了。
徐氏看住了她,有那么几息,目光锐利仿佛要将她看透,之后转头又看向了陆楷。
“我楷儿也没成亲,真是我心头一桩大事。我就盼着这次能借他外公的光,给他定一门门当户对的亲事。”
她将“门当户对”四个字咬的重,说完之后,最后看了计英一眼。
计英在她的目光中,微微垂下了头。
陆楷脸色泛青。
徐氏扫了他一眼没有再多言,说了两句客套话就走了。
她没有带走陆楷,陆楷却也站不住了。
他不知所措地走上前,好像想和计英说些什么,可是以他们的关系,说什么都很莫名其妙。
最后还是计英看着徐氏带来的瓜果,微微笑道。
“伯夫人同世子都待师兄和我太好了,计英真是无以为报。”
陆楷在她的话里,更加没法说什么了。
他摇摇头,说不出什么旁的话来,只得匆忙离开了。
陆楷一走,计英回到了房中,把刚拆开的包袱又重新系了起来。
她想等叶世星回来,同叶世星商量,换个地方落脚。
再这么住下去,是真要引起不必要的麻烦了。
可是天大地大,她如落叶飘摇,何时才能找个属于她的安稳的地方住下来呢?
到底还有没有这个地方?
只是她正想着,叶世星十分匆忙地跑了回来,他甫一回来就同计英道。
“英英,你回苏州吧!”
计英吃了一惊,“师兄,苏州还是太危险了,我想着自己去松江城里典一间小屋先住着,等你忙完徐家的事情咱们再计议。”
叶世星却被她说迷糊了。
“你说什么呢?他要回来了,你不去见他?!”
计英怔了一下,“谁?”
叶世星一把攥住了她的肩膀,凑在她耳边。
“你三哥往家里送信了!说他要回来了!”
计英手下一颤,手里的包袱掉落在了地上,扑起地上的细尘。
她眼中一下子涌出两行热泪。
“我、我现在就回去!”
*
苏州,宋家。
黄普悄悄找到了川二爷宋川。
“川二爷,我们爷总说那日在街上见到了姑娘,这都好几日了,还反反复复念叨,一直派出去人手去寻人,再这么寻下去,满苏州城都知道我们爷在找姑娘了。更要紧的是,爷怀疑姑娘可能已经离开了苏州城,正要去周边的乡县里找人呢,说是要亲自去的!”
宋川捏着眉心犯愁。
宋远洲的身体状况他再了解不过了。
他本想用计英没死而是逃了的借口,当做给宋远洲的定心剂,可谁曾想,心是定了,可人却异常地安定不下来。
连续吐血这么多日,人必须要静养,不然身子根本受不住。
宋川怕宋远洲身子撑不下去,干脆跟太医院告了长假,眼下就住在宋远洲的东厢房里,有事情以便随时照应。
宋远洲在苏州城里找人已经够大功干戈了,身子亏空的厉害,他费了许多工夫,终于让他不再吐血。
可他若是还要顶着烈日,车马劳顿出城寻人,宋川只怕他一不留神,宋远洲就活不了几日了。
他听了黄普的话,深吸了口气。
难道说,他到底还是要告诉宋远洲,其实他们已经确认了小西屋里那个烧焦的尸体,就是计英吗?
那家主,能撑得住吗?
宋川很犹豫。
他这里正犹豫着,就听见宋远洲的脚步声响在了院子里。
脚步还有病态的虚浮,但他语气却异常的坚决。
“套车,我去松江。”
宋川两步出了房门,“去松江做什么?”
宋远洲并不看他,只是目光看向东南方松江的方向。
“听说那叶世星去了松江徐家做事,说不定她也去了,两人在松江汇合。我过去找她,定能找到。”
黄普苦着脸在宋川身边小声道,“川二爷,二爷他就是这样,整日胡想。。。 。。。”
宋川深吸了口气,走向了宋远洲。
“远洲,我们所有人在那之后都没有再见过计英,只有你说在见过她,这会不会是你的幻觉?”
宋远洲怔了一下看过来。
宋川继续道,“你现在身子状况很不好,再加上为了让你不再吐血,我下了猛药的原因,不乏出现幻觉的可能。远洲,你看到的真的是幻象,我们别找她了,好不好?你需要静养。”
宋远洲低咳了两声。
“我不找她,她不会主动回来。我不是看到了幻象,那天街上的人肯定是她。我现在就去松江。”
他说着,当真要去,宋川的劝告一点用处都没有。
宋川拉住了他,顺势扣在了他的脉搏上。
“你觉得你这身子,真的经得起这般折腾?!你清醒清醒!”
宋远洲又是一声低咳,语气里满是清醒。
“我很明白我在做什么,况且,我也死不了。”
“死不了?”宋川气笑了,“你真觉得你死不了?”
“自然。”宋远洲看向他。
“我其实比你清楚,老天爷只会让我活着受罪,不会让我死了痛快。”
宋川沉默了一阵,最后看着宋远洲,低声开了口。
“若真死不了,我该放心了,有些事情,我该跟你说明白了。”
宋远洲抬眼看去,“什么事?”
宋川的声音低沉而缓慢。
“计英的尸体已经确认了,我让人将她从小西屋里抬了出来,找了道士给她超度。你要想去找她,她。。。 。。。就在府中冰窖里。”
耳中好像灌了水,宋川的话隔着水传过来,他听不真切,或者不愿意听真切。
他脚底晃了一晃。
“你再说一遍?”
☆、第50章 第 50 章
宋家冰窖。
宋川让道士们暂时离开。
宋远洲看着冰窖厚重的石门前; 贴着刺眼的黄符,染香的气味随着门内的冷气向外冲。
一切都是那么真实,真实到若是只为了骗他; 做不到这般事无巨细。
冰窖里的冷气刺着他的皮肤,侵入他的心肺。
他随着宋川向里走,转过一个角,就看到了黄布盖住的东西。
宋远洲浑身冷得战栗起来; 颤着手想要拉开那黄布; 宋川又突然止住了他。
“算了; 别看了。”
宋远洲恍若未闻,还是一伸手拉下了那布。
黄布被他一拉; 顺着他的力道滑落了下来,布下盖着的黑色木棺现在眼前。
宋远洲眼睛被那木棺一刺; 脚下又是一晃。
宋川这次真的拉住了他。
“算了; 真别看了,她就在这里,待到超度完了就要下葬了; 让她安息吧。”
他扯着宋远洲要往回走,可是宋远洲就像被钉在了棺材前的地上; 是如何都拉不动了。
他浑身发凉仿佛与这冰窖融为一体。
翻涌的气血在急速流动之后聚到了心口,又最后齐齐涌向胸肺、喉头。
他向下咽去,用尽最大的冷静。
“会不会是找来顶替的尸体?若是她放火脱身; 也该有具顶替的尸体不是吗?”
宋川看着他这般模样,很想似之前那样顺着他的话说下去; 给他一些机会; 但宋川犹豫了一下; 还是说了实话。
“虽然人已经看不出本来面目了; 但仵作来验过,确实是女尸,身量也对得上,身边还有她的一只银簪,茯苓已经辨过了。远洲,你当知道找一具如此相仿的尸体顶替,只能看机缘巧合,若不是她,还有谁呢?”
若不是她,还有谁呢?
宋远洲感觉不到冰窖的冷意了,反而像被投进了滚烫的沸水之中,他没有办法自救,沸水将他的每一层皮肉烫烂,他只能选择灭亡。
宋川再次用力拉着宋远洲往回走,却听到了宋远洲极其轻声的问话。
“她那时候,有多疼?”
他的声音轻极了,好像这几个字在嘴里发烫到谁不出来。
宋川知道他不能再留在这里了,“好了,远洲,走吧走吧,让她安息吧!”
宋远洲没再定在原地,他终于跟着他转了身。
宋川有一丝惊喜,但他很快发现宋远洲的脚步加快起来,好像急忙要走出门一样,他连忙跟了上去,而宋远洲已经快步奔到了门口。
刚一到门前,宋远洲忽的一俯身,多日不吐的血,变本加厉一样,喷到了冰窖门外的水池中。
几尾锦鲤惊吓着游跑了,血在池水中染开。
宋川看得头脑发紧,而宋远洲只是拎出了帕子擦了擦嘴角。
他声音低哑到几乎说不清楚话。
“不能弄脏了她的地方,她会生气的。”
他说着,抬头空了空眼中的水光。
他说,“我这种人,不配落泪,也不能死掉,我必须活着,活在人世间受罪。”
。。。 。。。
夜间,宋家那位二爷突然高烧不退、昏迷不醒,大有撒手人寰之势。
宋家人仰马翻,小孔氏甚至由族里的女眷陪着,只怕万一宋远洲当夜走了,小孔氏这个做母亲的受不住。
而宋家族里的人,不乏开始议论下一任家主该由谁来做的问题。
连宋远洲的姐夫王培腾都拉了宋溪问,“你弟弟不会真的不行了吧?你没有旁的兄弟,他也没有子嗣,你们这一脉可就完了!”
宋溪神情恍惚,浑身乱颤,还是宋川百忙中抽出一丝空隙,把宋溪拉走了。
他瞪了王培腾一眼。
“不要胡言乱语!远洲还不到这般程度!况且远洲死了,对你有什么好处?!”
宋川虽然是旁枝,却是太医院有品级的官员,王培腾小小举人只能闭了嘴。
宋川一面安慰了宋溪几句,一面见了宋家族里的人。
“当务之急,是把远洲救回来!他若能回来,宋家家主根本不需要换人。若是他不能回来,换谁都当不得这个家主!”
这话竟然将宋家人说得无言以对。
宋远洲十六岁就做了家主,他能凭一己之力撑起宋家,换谁都不行。
宋川这话一说,众人都不再论及此事,开始尽力救治宋远洲。
宋氏宅院气氛紧绷,宋远洲突然重病昏迷的消息还是不胫而走了。
刚回到苏州城的计英听说了。
她怔了几息,低声问桂三叔。
“真的还是假的?”
“是真的,宋太医为了宋二爷又从金陵城连夜请了一位太医过来,今日一早刚到的,眼下也不知道如何了。不过宋家的事情已经同咱们没什么关系。说句不好听的,宋二爷昏迷,你反而轻快一些。”
话是这么说,毕竟除了宋远洲,宋家其他人都相信她已经死了。
可计英心里无法轻快,反而有些沉有些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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