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君入罗帷-第5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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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偏她运道还特别好,师门中不论师长,还是那些师兄师姐们都特别地护着她。
如今,就连这位大名鼎鼎的魔修都这般维护于她。
林尹心里嫉妒,就想着,我再不搭理这个家伙了。
偏偏穆雪还拉着她,给她看自己手背上被毒液溅到的一个小点子。
“这,这么一点伤都要拿出来吗?”林尹没好气地跺脚,但终究还是施了两三遍雨润诀,把那一处肌肤恢复如初为止。
天空之中,一点阳光透过云层射向大地,驱散了混沌不清的浓雾。
战场上硝烟散去,留下一地山岳般的巨型尸体。化身修罗,诛杀群妖的男子收刀入鞘,慢慢从那尸山血海中走回来,在他身后那面目狰狞的大黑天神收缩身形,化为一只小小的铁皮傀儡,蹦蹦跳跳一路跟随。
归源宗的弟子们,第一次真正见识到魔修的实力,也算是第一次见识到战场之上真实的杀戮和果决。
“岑大家,像您这样的实力,猎杀妖兽的时候只怕是所向披靡,魔灵界恐怕没有您绞杀不了的妖魔吧?”休息的时候,程宴找岑千山说话。
“你会说这样的话,是因为你没有见过魔灵界的战场。”
他们已经来到城墙附近,高耸入云的城墙缺了一个巨大的口子,丝丝天光透过那个缺口照进来,那一片光影混和之地至今还堆积着大量半风化的兽骨人骨。可想而知,当年妖兽破城之时,战况的惨烈。
岑千山抬眼望着那残缺的城墙,“在这里每一天都有很多人死去,再厉害的修士也有可能在下一刻陨落在战场。我之所以有那么点小名气,那不过是因为还没有战死而已。”
程宴沉默了,他自小就喜欢阅读关于各种妖兽的书籍。想象那个人类和精灵共存的世界是有多么地多姿多彩。
直到真的到了这里,他才有些明白每一天都面对那样巨大而恐怖的妖魔,每一天都参与刚刚那样生死一线的战斗,是怎样艰难而辛苦的生活。
从前,铁柱峰的师父喜欢安排他们去山下的冲虚观里值值班,看看面馆。年轻的他们总觉得这样的任务过于无聊。此刻他反倒怀念起面馆中的舒适飘香的气味来了。
岑千山翻手取一支长萧,眸波微不可查地向某个方向动了动,举萧就唇。
寸寸微云,丝丝残照,从,如清泉冷透,似坐雪怀冰。
萧音呜咽,清而远去,浓又撩人。似有人缠思剥尽,婉转心伤。独立在那寒庭,无名灭难消。
又似有人芙蓉帐暖,桃花酒醉。情中柔情似水,雪里惊心,多少春情负。
不曾动过深情者,奏不出此调。非意重弥坚者,吹不成此曲。
吵闹的营地渐渐安静下来,听曲的人都免不了因曲动容,同尝一杯苦酒,共理一份情愁。
几个女孩子围坐在炉火边,丁兰兰伸手抹了一下眼角,
“唉,我怎么都给听哭了。”她有些不好意思地说,“这曲子听起来太让人心酸了。”
穆雪一点点拨着炉火,沉默无言。
“以前,看他们那些话本,倒也觉得没什么,总觉得是个故事,还挺有趣的。”另一个女孩示意了一下萧声传来的方向,压低了声音,“如今看到真人,突然就觉得特别悲惨,你们想想,一百多年啊,独守在空荡荡的废墟里,是怎么熬得过来。”
“诶,我真的很好奇穆大家是一个怎么样的女人。你们看那位吧,有才有貌,什么都拿得出手。为什么当年穆大家就看不上他呢?要有一个这样的郎君对我下功夫,我只怕是挡不住。”
“换了我也挡不住,问题是去哪里再找一个多情山?”
“我听说当年穆大家是尝过滋味了,才把人丢开不管。”
“那怎么连个名分都不给,还以师徒相称,这也未免太渣了吧?”
女孩们的话题逐渐偏离到了奇怪的方向。
一曲终了,余音悠悠。
岑千山垂下眼睫,摩挲手中洞箫,他的眼底是冰雪纷飞的世界。
雪舞空中,喜爱自由自在,不愿为自己停留。什么时候才能接她在手心,等来雪化之时。
小千机一溜烟从女孩们那边溜过来,冲他比了个成功的手势。
那沉沉的眼眸就有了细碎的光。
“您做得很棒,我都听到了,那些女郎们听了曲子都感动得不行。穆大家肯定也心动了。”千机飞快地翻出一本小册子,小手指掰起来,“都按着上面的做一定没错的,第一步,给她送花,第二步,在她面前展现才艺。”
岑千山问道:“第三呢?”
“第三步就该是脱衣服……唔唔唔。”
主人你自己又要问又不让我说出来是几个意思嘛?
第59章
岑千山把千机抓在自己膝盖上; 给它的关节涂上新的机油,用灵力清理它身体缝隙里的细沙,舒服得它发出吭哧吭哧的声响。
“你在保养傀儡呀?”穆雪在他们的身边蹲了下来。
岑千山的手指微微顿了顿; “嗯; 他的年纪已经很大了,需要仔细保养。”
穆雪伸手在小傀儡光溜溜的脑壳上摸了摸; 千机翻了翻铁皮小眼睛; 发出高兴的哼哼声。
千机还是和当年一模一样。穆雪心里高兴得想,还以为千机陪着自己魂飞魄散了。看来是小山把他捡回去了; 还修理得这么好。
穆雪的目光落在那支洞箫上,有些好奇,“你的萧吹得真好,想不到你会这个。”
“本来是不会的。”岑千山埋头忙碌; 随口回着话; “有一次; 师尊回来的时候; 说喜欢柳如烟吹的曲子。我就悄悄开始学了。”
穆雪疑惑地嘀咕了一句:“柳如烟是谁?”
她没有注意到埋头忙碌的男人抿着的嘴角动了动,因为自己这句无心的话,不可抑制地带上了愉悦的弧度。
“你不知道也正常,那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人。”岑千山手里动作不停; “从前; 我不会吹萧; 可是后来我练了好多年,终于学会了,就想着有一天能吹给我师尊听。从前我不太懂事; 天天麻烦师尊做饭给我吃。现在我也学会了,就想着有一天也能做给师尊尝尝。”
他给千机换上了一块新的灵石; 闭合他的胸腔,拍了拍他,让他起来。
然后抬起头,转过眼看着穆雪,眼中有水光,透着一点小心的期待。
此刻,他们彼此之间挨得有些太近,以至于穆雪可以清晰地闻到他身上传来一股熟悉的皂角味。
那是在一间落雪的院子里,有一个小小的洗浴房,里面的皂角配方特有的味道。
穆雪突然就想起刚刚师姐们说的话,
他俊美又温柔,有一个这样的男人对我下功夫,谁又能挡得住呢。
“你,不应该这样的,”穆雪看着岑千山,小心翼翼地说,“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的师尊她……再也回不来了,或者哪怕她回来,但是她没办法回应你的这份感情。那你该怎么办?”
仿佛配合着她话语一般,空中那一丝丝的阳光也躲到了云层的后面。
天色暗淡下来,甚至开始飘起了冰冷的雪花。
对面的男人凝视着她,半晌后仿佛自嘲地笑了一声,“我该怎么办?”
他抬起自己的手。那手指修长,线条完美,沾染了一点点的机油。他用这样的手接住了一小簇天空飘落下来的剔透冰凌。
“你看,这是雪,很漂亮对不对?”他接着那一点亮晶晶的东西给穆雪看,“在我曾经生活的世界里,是没有这样的干净的东西的。那里既黑暗又污浊,充满了腐朽和恶臭。”
“我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就喜欢上了她,日久而迷足深陷,只怕是一生也拔不出来了。”他漂亮的眼眸动了动,看着那一点的雪花消融在了他的手心,“但我那时候不敢说。我觉得像自己这样从沟渠里出来的东西,腐朽又恶臭,是配不上那样的她的。”
“不不不,你怎么会是腐朽的东西。”穆雪心里急了,脱口说道,
“是的!我现在后悔了,这一百多年,没有一天不在悔恨中煎熬。”岑千山抬起眼盯着她看,“我本来应该更努力些。配不上她,就努力让自己变得优秀。她眼中没有我,就努力到让她看见自己为止。我不该那样愚蠢怯弱地松手,错失了她。”
穆雪眨了眨眼,被那股发自内心的宣言压得说不出话来。
“你觉得,如今的我,有喜欢她的资格吗?”他低头看着穆雪,声音又低又哑,像被谁欺负得狠了,带着那一点压抑的委屈,“我能不能有这份资格,试一试?”
穆雪张了张嘴,怎么也不忍心说出否定的话,只得呐呐道:“当,当然。”
岑千山就笑了,仿佛放下心中的一块大石,在飘雪的季节里因为一个短短的回答,露出了胸怀舒坦的笑来,
“哪怕她还不喜欢我,不愿意搭理我。都不要紧。我会努力的,试着让她看见我,试着让她回到我的身边。”他的手指按在衣襟处,那里有一枚赤红的吊坠,“我可以一直等,一百年,两百年,等到我燃尽,熄灭,化为灰烬的那一天为止。”
这个世界上,最能打动人心的东西,从来都不是话本里精心雕琢的浓词艳句。也不是诗词歌赋里悲春伤秋的语调。
而是这种取至肺腑之中,剖开胸腔从心里掏出来的话。
穆雪眼前的岑千山,衣领微微敞着,露出挂在脖颈上的那条红玉项链。那雕成红龙的吊坠红得就像一团火,燃烧在那白皙的锁骨中间。
穆雪此刻的黄庭之中,心湖之畔同样站着一个一模一样的男子,那人从水中出来,发梢上落着水珠,眼眸中盛着清泉,沉默无言地看着她。
一时之间心境里外,两双眉目,重重叠叠,搅得心中湖水皱成一团。
“你说……师尊她会不会怪我,说我大逆不道?”岑千山慢慢逼近,用喉音轻轻问询。那喉音低沉,尾音挑着一个嗯字。有一种天生撩人的味道。
黄庭中的那只火龙从云里降下来,盘着穆雪的元神转了一圈,看着湖边那只湿淋淋的水虎,悄悄在她耳边说话。
“答应他吧,我很中意他。”
水火之间,炙热如此,心湖一片混乱,穆雪甚至不知道那是火龙的声音还是自己心底的话语。
在那残旧的古城墙下,
夜照族的白色小鸟不知从哪里叼来了一朵花,扑腾着残缺的翅膀,挣扎跳上萧长歌的肩头,歪着小脑袋把口里的那支花递给她喜欢的人类男孩子。
口吐人言,“我喜欢你,你比花朵还要好看。”
身边几个和萧长歌相熟的弟子吹着口哨笑话起来。
萧长歌脸红了,却不忘伸手阻止了他们,“不要笑话她。”
他红着面孔把那只残疾的小鸟从肩头抱下来,捧在手中,看着她的眼睛说,“谢谢你喜欢我,这还是我第一次直接收到女孩子送我的花,我真的很高兴。”
“可是请你原谅,我无法接受你这份感情的。我们种族不同,何况我只能在这里待七天,七天之后我就要回去了,那里有我的家人和朋友,还有敬爱的师长在等着我。”
小鸟伤心地用爪子抓了抓他的掌心,吧嗒吧嗒开始掉眼泪。
萧长歌用藤蔓催生了一个小小的鸟巢,把那只眼泪汪汪的小鸟安顿在上面,摸了摸她还绑着绷带颈背。
“你可以先跟着我几天,我每天给你换药,等你的翅膀长出来,再自己飞走吧。”
他举起手臂,想把鸟巢暂时放在门洞边一个凸出的石像上。
城墙深深的门洞里传来哒哒哒的拐杖声。
萧长歌抬头看去,正巧看见一个身材枯瘦矮小的老妇人,一手拄着拐杖,佝偻着脊背从半明半暗的城门里走出来。
她看见萧长歌看她,笑眯眯地歪着脑袋和萧长歌点点头。
是妖怪吗?萧长歌脑袋里转过一个念头,但怎么一点灵力波动都没察觉到。该不是普通人类吧?
普通人又怎么可能出现在这样妖魔重生的废墟里。
这个念头还没有消失,一条熟悉的红绳突然出现,紧紧捆束住那个身材矮小的老人。一道雪亮的刀光几乎同时闪过,气势汹汹将人一刀劈成两段。
一滩血水两段残躯洇湿了土地,其余众人才反应过来,纷纷站起身,
“怎么回事?是妖魔吗,怎么一点妖力都没感觉到?”
“看起来好弱,这是什么妖?”
“是不是草率了点?”
“他竟然出手了?”
令大家觉得吃惊的是,一路走来的这段旅程中,穆雪很少依赖她那条极为厉害的捆仙索,不到紧要关头从不使用。
而岑千山更是几乎从来不出手,大部分时候只在队伍的最后默默看着她们战斗。
但眼前这个灵力波动低下,看起来十分弱小的老太太,不知为什么地方惹得穆雪和岑千山第一时间齐齐出手。
“知道是什么东西吗?”穆雪背靠着岑千山低声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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