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刑纪-第7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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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南陵国与火沙国交界的地方,有片莽原。
此处草木茂盛,溪流纵横,更有平坦的大道四通八达,乃是两国来往的必经之地。
这日的午后,大道旁的树荫下,三辆马车正在歇息。赶车的车把式,加上货主,共有六七人,有的躺在草地上假寐,有的给牲口喂食着清水,有的收拾行囊准备赶路,还有人蹲在草丛里撅着屁股。
眼看着时辰差不多了,一个年纪半百的老汉从树荫下站起身来,招呼道:“此处距丽水村尚有三十里,切莫错过宿头,动身赶路啦……”
随着一声吆喝,众人忙碌起来。
老汉拾起一条兽皮褡裢拴在腰间,挥手拍了拍,脚尖一勾,地上跳起一把带鞘的短刀,被他伸手抓起插在背后。他又冲着掌心啐了一口,抹了把灰白参半的络腮胡子,摇晃着走向就近的大车,忽而又两眼一瞪,张口骂道:“宁二,你狗日的一泡屎尿要拉到天黑不成,还不滚回来驾车……”
他骂声未落,四周响起嬉笑声。
一个长脸、黑瘦的中年汉子坐在车前,将手中的鞭子甩了一声脆响,笑道:“那小子昨晚吃生鱼吃坏了肚子,今儿就没消停过!”
一个二十五六岁的汉子放好了饮水的皮囊,抬脚跳上了大车,矮敦的身子颇为灵活,跟着笑道:“马爷,你不妨给他一脚,省得他拉脱了力提不起裤腰……”
叫作马爷的老汉哼哼着,满脸威严的样子。
几丈外的草丛里适时伸出一个脑袋,讨饶道:“马爷休要动怒!容我擦下屁股……”
那拉屎的汉子,便是宁二,二三十岁的年纪,塌鼻子、红眼圈,笑嘻嘻的没个正经。他就手扯下几片草叶,便要擦拭一番。
恰于此时,半空中忽而响起一阵隐隐的隆隆声,听着极为遥远,却似乎又近在耳边。
他抬头好奇道:“青天白日的,何来雷声……”
马爷与随行的几个汉子也抬头看去,但见晴空万里,和风习习,根本不是打雷的时节。
不过刹那,一道闪光从天而降,随即“砰”的一声闷响,竟直直砸落在宁二的不远处,顿时草屑泥土飞溅,方圆数十丈内一阵晃动。便是拉车的驽马也被惊得连声嘶鸣,马蹄踢踏不停。
宁二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脸色苍白,浑身僵硬,动也不敢动,嘴里喃喃道:“我没干坏事呀,缘何要挨雷劈……爹娘抱怨……劈歪了……”他两眼翻白,斜斜着歪倒下去。
马爷与一众汉子也是惊得目瞪口呆,一个个愣在原地不知所措。
只见数丈外的大道旁,多了一个老大的土坑。而土坑中,竟然倒竖着两条人腿……
约莫过了半晌的工夫,众人才慢慢回过神来。
马爷看向同行的几位伙伴,伸手将短刀抽出鞘,又冲着地上啐了一口浓痰,再狠狠踩上一脚,这才壮着胆子慢慢往前。而几位伙伴也纷纷下车,操鞭子的,拎木棍的,一个个小心翼翼而有满眼的疑惑。
晴天落雷不稀罕,稀罕的是落下一个人。
而好一会儿过去,那两条人腿兀自刺拉拉冲天再无动静。
走近土坑,看得清楚。竟是个身着青衣的男子,半截身子没入土里,只剩下两条腿,显得颇为怪异。
马爷站在土坑边,瞪大双眼。少顷,他伸出短刀便要试探。
瘦脸汉子失声道:“哎哟,莫非是天上的神仙,一失脚摔个倒栽葱……”
马爷吓得手一哆嗦,气得回头瞪眼,悄声骂道:“你个该死的大郎,有见过神仙这般杵在地上?”
瘦脸汉子叫作大郎,后退一步,心虚赔笑,又煞有其事道:“若非神仙,怎会从天而降呢?牛夯,你说是也不是……”
身材矮敦的男子叫作牛夯,两手横着木棍,脑袋直晃,说不出个所以然。他旁边站着一个另外一个老汉,一身的破旧布衣,须发凌乱,常年风雨在外的模样,手里还拎着一把菜刀,颇有见识道:“且看是死是活!若是死人,或为五鬼搬运所致。若是活人,或为神仙失脚跌落也犹未可知!”
牛夯惊奇道:“洪老爹,你连五鬼搬运都懂得,啧啧……”
被称作洪老爹的汉子抽动着鼻子,胡须颤抖着,哼道:“岂止五鬼搬运?赶尸请仙、点石成金、缩地成寸、洒豆成兵、起死回生、飞天遁地等诸多神通,老爹我无一不晓!”
“都给我闭嘴!”
随着一声呵斥,土坑边的众人收声不语。只见马爷再次以短刀碰了碰,接着又伸出手轻轻推了推,那两条人腿依然不见知觉,他的胆子渐渐大了起来,收刀还鞘,抬手一挥:“管他是死是活、是鬼是神,且拽上来瞧瞧!”
四周没人动弹,只管一个个面面相觑。
马爷哼了一声,抬脚下了土坑,尚未动手,扭头唤道:“大郎、牛夯……”
大郎与牛夯见躲不过,只得收起鞭子、放下木棍,双双踏入土坑。
洪老爹却是急忙挥动手中的菜刀,冲着另外两个汉子示意道:“且闪开了,莫要被血光冲着魂魄,否则了不得,神仙难救……”
大郎与牛夯脸色一僵,急忙后退。
马爷恼道:“洪夫子,莫要添乱!”
原来洪老爹的本名叫作洪夫子,他讪讪一笑,却不忘继续握紧了菜刀,摆出一个斩妖除魔的架势。
马爷伸手抓住一条人腿,大郎与牛夯不敢怠慢,上前抱着另外一条人腿,彼此一起使力,随即又急忙撒手,各自趔趄着闪坐在地。
紧接着“扑通”一声,一个年轻男子直直摔在道上。
洪老爹“哎呀”一声,扭头便跑,菜刀扔了也不顾,直至五、六丈远才惶惶扭头回望。另外两个围观的汉子也吓得脚步踉跄,其中一人更是被直接绊倒。随即有人惨叫道:“哎呦……我不就是拉泡屎尿吗,何至于又是雷劈,又被脚踩……常把式,我日你先人……”
被绊倒的汉子叫作常把式,中年光景,身材稍胖,张口骂道:“你个狗日的宁二,臭死人了!”
而不过瞬间,四周又是一片静寂。
众人的眼光皆落在一处,各自慢慢凑了过去。
道上躺着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男子,面色苍白,两眼紧闭,前胸的衣衫破开一个大洞,浑身上下沾满了泥土与血迹,直挺挺的动也不动。
马爷走到近前,小心蹲下身子,一手捋着袖口,一手伸出两指在地上之人的鼻端试探。少顷,又将指头贴在对方的脖颈上。片刻之后,他站起身来若有所思。
众人皆闭息凝神,期待着有个说法。
马爷稍作沉吟,这才出声道:“此人浑身冰冷僵硬,且毫无气息,与死人无异,却似有脉动,或能还魂也犹未可知!”
原来从天上掉下来的不是鬼神,而是一个半死之人。
众人顿时松了口气,却还是疑惑不解。
洪老爹捡起菜刀,肯定道:“正如所料,此人乃五鬼搬运至此,或因阳气未绝,这才遭致遗弃!”虽为胡言乱语,倒也使得众人深以为然。若非如此,根本无从解释。至于五鬼搬运又是个什么东西,天晓得。他又自作主张道:“马爷,天色不早了,赶路要紧呐!”
马爷却指着地上的男子,犯难道:“如何处置?”
有人拎着裤子走了过来:“就地埋了岂不省事!”
牛夯、大郎急忙躲闪,洪老爹捂着鼻子埋怨道:“你这孩子,拉泡屎尿不要紧,何故弄得满身都是……”
来的是宁二,哭丧着脸道:“我也不想啊,恰好坐上了……”
马爷挥手叱道:“蛮子,给他寻身衣裳换上!”
在场的还有一位十七八岁的男子,低头笑着了声转身走开。
马爷又道:“此人虽然来路蹊跷,却尚未死透哩,若给埋了,很是缺德,弃在路边,更不仁义。且将他放在大车上查看几日,若能还魂最好,若是不能,再行计较!牛夯、大郎,别愣着……”
牛夯与大郎只得上前,谁料地上的男子浑身冰冷不说,还异样的沉重,三、五人一起动手,才将其搬到了最后一辆大车上。
众人惊慌过后,收拾妥当。
脆鞭甩响,马蹄踢踏,车轮滚动,一行继续往前……
第一百零四章 何事惊慌
……………………
丽水村,名字好听,实则十来户人家而已。
小村坐落在一块土坡上,背后一条溪水逶迤远去,四周草木掩映,倒也是处落脚歇息的所在。
天色渐晚,暮色降临。
溪水边燃起了一堆篝火,七个人围坐一起吃喝歇息。不远处停着大车,除去了辔头肚带的六匹驽马就近啃食着青草。
月上树梢,晚风习习。
众人吃喝过罢,各自或躺或坐低声说笑。
大郎将手中的树枝扔进过后,怕了拍手,抱怨道:“往日来到此处,村子里好歹腾出一间院落用来歇脚,如今倒好……”
宁二躺在一张兽皮上,舒服蜷着,呲牙笑道:“都怪马爷多事,他央求村里安置马车上那人,而村里却嫌死人晦气,这才不让进村,嘿嘿!”
大郎嗯了声,道:“说的也是哦,村里人讲究,偏偏你我带着个死人赶路……”
牛夯、蛮子、洪老爹与常把式都偎在火堆边,或是咧嘴嬉笑,或是闭目养神。各自赶了一天的路,又连惊带吓,如今吃饱喝足了,说着闲话,打着瞌睡,倒也惬意。
马爷拿着一个小皮囊,里面装着烧酒,举起来呷了一口,随即斜躺在褥子上,哼道:“你俩懂个屁!出门营生,讲究个见血进财,遇上死人,必将大发利市。更何况那人没死呢,既然村子里不肯安置,且带着上路,权当行善积德!”他将皮囊塞入怀中,抬脚踢道:“蛮子,去拿块雨布给那人盖上,莫要被蛇啊鼠啊给吃了啃了!”
蛮子应了声,一骨碌爬起来就跑,他年岁不大,正是手脚勤快的时候。
许是提到了发财,大郎来了兴致,就势依偎着宁二躺下,笑道:“三大车火沙特产的药材与生丝,贩至南陵的韩水渡,来去两千里,刨去途中的花销。该有七八成的利润。此番过后,要好好在家歇息一段时日……”
宁二嗤笑了声,讥讽道:“才离家几日啊,又想婆娘了!”
大郎随声辩驳:“我不是想婆娘的,我是怕孩子在家不听管教……咦,狗日的身上还臭着呢!”他伸手推搡,转身躲到一旁。
宁二没有防备,直接滚到洪老爹的怀里,他才想出声骂人,洪老爹被惊得睡眼惺忪,意外道:“你这孩子呀,岁数不小了,还要老爹我搂着睡?”
“嘿……嘿嘿……”
大郎笑得背过气去,牛夯、常把式也在嗤笑不停。
“我爹早死了!”
宁二还了一句,吭哧着挪回原处,却又磨磨蹭蹭不老实,两个红眼圈子滴溜溜乱转。
马爷也是咧着嘴的模样,却扯起鼾声。
此时,蛮子已寻了块雨布,走到一辆大车旁。车上装了几袋药材与干粮等物,当间还仰面朝天躺着一个人影。
他左右张望着,有些畏缩,迟疑了片刻,这才将雨布盖在那人的身上。未见异常,胆量稍壮。他伸手将雨布裹紧,悄悄抬眼打量。
朦胧的月光下,车上的年轻男子依然动也不动,且浑身透着淡淡的寒气,在夜色中显得很是诡异吓人。
蛮子急忙将雨布盖住人脸,转身匆匆离开。
他这是头一回跟着车队出远门,什么都觉着新鲜。不过,他以为马爷说的有道理,车上的人还活着,只是魂魄走远了。而好好一个人,缘何就从天上掉下来呢?难道真如洪老爹所说的五鬼搬运,也太离奇了!
迎面走来宁二,有些鬼鬼祟祟。
蛮子道了声“宁二哥”,对方却摆摆手:“快去困觉,我要屙尿……”他没作多想,自去歇息。
宁二走到岸边的草丛旁,解开裤裆,窸窸窣窣打了个尿战,转而拴着裤腰,就近查看着牲口与大车。当他走到一辆大车前,回头张望了下,将车上的雨布掀开,露出一个僵卧不动的人影,随即伸手在对方的怀中、袖里摸索起来。少顷,他甩甩手上的寒气,腹诽道:“马爷多事!这分明就是个死人,一钱银子都没有,倒不如扔了喂野狗……咦?
车上之人被扒拉着两臂伸开,右手拇指上的一截东西在月光下微微闪亮。
宁二低头凝视,慢慢抓过那只手指,上面竟然套着一截指环,似骨似玉。他两眼放光,伸手就摘,而任凭如何使力,指环纹丝不动,即便是将整条手臂给扯得左右摇晃,依然徒劳无功。
“古怪!说不定真是好东西呢,人死了又不怕疼的……”
他嘀咕了一声,伸手从后腰摸出一把小刀,想都不想便冲着那根拇指切去,而左右划拉、上下切割,手指头连个刀口都不见。他有些急了,挥起小刀便狠狠剁下。而不过瞬间,只觉得两手一麻,整个人便如雷击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