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刑纪-第4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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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衣女子迟疑了下,拎起长剑往后退去。
便于此时,沙坑中的男子再次含混不清道:“彼此无冤无仇,何故这般待我……”其挣扎了几下,竟慢慢坐起,细沙从**黝黑的四肢上滑落。他恍如隔世般茫然四顾,转而冲着目瞪口呆的兄妹俩又道:“纵马踩踏,要死人的,置若罔闻,好没道理……”
兄妹俩才要离去,顿时尴尬原地。尤其是妹子,小嘴半张,似有羞涩,又愕然不已。
只见那坐在沙坑中的男子,蓬头垢面,四肢黝黑,再加上满身的沙尘,浑似一个埋葬多年的尸骸突然醒来,整个人透着说不出来的诡异,而他说出来的话语却又条理分明,令人无从辩驳。
身为大哥的男子暗暗斟酌了片刻,小心道:“你是何人?缘何这般……”
怪异男子没有答话,茫然自语:“我是何人……”
……
当无咎将自己埋入沙堆的那一刻,便觉着如同一块石头坠向深渊,四肢百骸以及血肉筋脉都在沉沦颠覆,而神魂却在刹那间缓缓飘起,彷如挣脱了桎梏,只要畅游天地而随心所欲。
而四方茫茫,天地无极。即使飞个不停,也飞不出黑暗的边际,纵然拼命呐喊,依然打不破那亘古永恒的沉寂。
我从何处而来,又要往何处去?
飘萍无依,寂寞难以落脚。无拘无束,却连孤独的脚步声都听不到。这不是要走的路,哪怕烟花易冷,至少背后还有身影相随……
不羁的神魂尚未来得及放肆,匆匆坠落。回归在即,莫名的重负轰然袭来。
哎呦,疲惫如此沉重,却背负了二十年之久。枉我纵情长堤,放浪西泠,笑弄春柳,乘风快意,殊不知岁月如霜,染醉了几多光阴。
呜呼哉,侥幸乎!
且就此停下奔逐的形骸,让我睡上一觉、歇一歇!
啊,依稀梦乡犹在,却往事无踪,春花无影,只有无以数计的沙粒奔着自己碾轧而来,并透过肌肤,涌进骨骸,再循着经脉,流入五脏六腑的每一处角落。与之同时,整个人好像都已化作了成千上万的沙粒,与天地相融,消失在无边无际的黑暗中!
咦,人在哪里?记得我叫无咎,为何寻不见了……
不知又过去多久,那万千的沙粒忽而从沉寂中缓缓醒来,并滚烫着、跳跃着、流淌着,再从四面八方汇集到空荡荡的腹中,漩涡又生,却少了急躁,没了冲撞,温暖的空灵与安逸,叫人舒适的直想哼哼!
哦,人在这里。
一粒沙,一个我。万粒沙,化成我一个。天地存我,我生天地。正所谓宇宙在乎手,万化生乎身。嗯,这两句话很玄妙,似曾熟悉……
随着腹中的漩涡渐渐充盈,曾经的疲惫慢慢消褪,黑暗的尽头也仿佛开启了一道缝隙,有黎明的曙光踏着旖旎的脚步款款而来。清凉的风儿漫过天地,无限的生机欣欣然醒来。
嘿,春天来啦,小草也要发芽了,紫烟仙子,你还好吗……
“轰——”
恰于此时,天地崩塌。
唉,每逢得意,总不长久。莫不是上天妒忌,这才铁蹄无情而恣意践踏?
问的奇怪,我又是何人……
无咎坐在沙坑里,带着懵懂的神情,抬头看了看天,眼光掠过四周的荒漠,落在不远处的那对兄妹身上,又愣怔了片刻,似乎想起了什么。少顷,他咧开嘴角,露出白牙虚弱一笑,悠悠长舒了口气,答道:“我……遇上了坏人,嗯,应该是劫匪……”他点了点头,肯定道:“就是三个劫匪,将我洗劫一空,再又挖坑活埋,惨绝人寰啊……”
与其想来,灵霞山的三位修士可不就是劫匪一样的德行。记得其中的向荣、勾俊已死,尚不知木申有无追来。
黄衣女子恍然,张口打断道:“你原来是位行脚商贩,因钱财招摇,这才惹来大祸,幸亏遇上我兄妹二人,大哥……”她挥起袖子擦拭了下额头的汗水,神色征询,不待应声,自作主张道:“再帮他一回,也算是侠义之举!”
长衫男子似乎有些无奈,藏起掌心的纸符,稍稍举手示意了下:“我乃南山堡的胡言成,与小妹双成结伴前往鹭江镇。这位……这位兄台如何称呼……”他话没说完,一甩袖子,转而又道:“小妹呀,此人污秽不堪,且来路诡异,着实不便与你我同行。且你一个女儿家,怎好与他赤身**相对?赶路要紧,切莫多事!”
叫作双成的黄衣女子,或许想着行侠仗义,而神色中却透着好奇:“大哥,将你换洗的衣衫借他便是,稍后容我问他,为何活埋不死……”
大哥言成冲着沙坑中那个蓬头垢面的人影淡淡一瞥,嫌弃的神情溢于言表,急忙摇头:“我的长衫并非俗物,焉能随意借人。”
妹子双成也不作难,爽快笑道:“我鞍下尚有一块遮雨的油布……”她说着转身走向坐骑,长剑还鞘,顺手扯了一块破旧的雨布扔了出去,抿嘴又笑:“喂,瞧你可怜,借你暂用。”
无咎依然坐在沙坑中,眼光转来转去,嘴巴张了又张,却始终没有机会出声。
那兄妹俩自顾说话,根本不容别人插嘴。
想我原本都城公子,成了教书先生,再又妓院管账,接着变身贼人,继而玉井弟子,如今商贾为生。
唉,那丫头看着岁数不大呀,什么眼神?而她明明纵马踩踏,却不关心死活,反倒当成善举,亏她说得出口!
“扑”
雨布扔在地上,扬起一阵沙尘。
无咎在呛鼻的沙尘中沉默了片刻,皱着眉头,眼光斜睨,冲着不远处的那对兄妹抱怨道:“我侥幸苟活,却差点亡命于铁蹄之下,如今虚弱不堪而伤重难行,难道两位不该伸手相助?”
他伸手抓过雨布,挣扎着爬起,一阵眩晕袭来,禁不住前后摇晃。而身子并无大碍,只是力气尚未复原,猛然间有所动作,浑身的筋骨劈啪作响,一道细微的清流瞬间流遍四肢百骸,再涌入腹中那团鸡卵大小的漩涡,之后又循环往复不止。猝然刹那,玄妙异常,却让人很不适应,他忙道:“扶我一把……”
双成往前两步,又缩手后退,扭头尴尬道:“大哥,他倒是理直气壮,莫不是要赖上你我?”
言成本不想多事,却拗不过自家的小妹,此时再也忍耐不住,挥手虚抓就势横甩。
无咎尚自摇摇欲坠,忽被凭空抓起。几近一丝不挂的他,猛然从沙坑中飞了出来,忙挥舞着雨布叫喊道:“道友手下留情……”
他喊声未落,人已稳稳落在几丈外。
言成微愕:“你是修仙之人?”
无咎缓了口气:“想不到这位言成大哥,竟为羽士高手!本人无咎,虽不懂仙道,却仰慕久矣……”
言成突然没了耐性,沉声叱道:“我小妹在此,还不遮掩羞耻!”
无咎歉然称是,忙将雨布裹在身上。而雨布只有三五尺大小,难以蔽体。
言成转向自家的妹子,又道:“此乃市侩之辈,无须理会。待我送上几粒丹药,足够他赚上一笔。”
无咎将雨布裹在腰间,像是女子的半截长裙,虽遮挡羞耻,却窘态毕露。他顾不得许多,忙道:“不求丹药,只求离开此地……”
言成道:“既然如此,请自便!”
无咎道:“腿脚乏力,我要骑马!”
大哥神色不快:“你……”
妹子拊掌笑道:“他还会骑马……”
…………
第五十三章 颇具风情
…………
谁说我不会骑马?
无咎趴在马背上,抓着缰绳,撅着屁股,随着马儿的奔驰,轻轻上下起伏。裹身的雨布随风吹起,使他光溜溜的四肢袒露无余。奔驰之中,倒也颇具风情。
风声猎猎,黄沙疾掠。
之前遭到马蹄踩踏,并无大碍,只是蓦然醒来,四肢僵硬,手脚乏力,如同大病初愈一般。想要就此走出荒漠,谈何容易。而为了躲开木申的追杀,又不得不及早远去。恰有马匹代步,岂能错过呢!
我不仅会骑马,而且骑术高超!
无咎回头看向身后,暗暗咧嘴得意一笑。
那位言成大哥,纵马踩人之后,还想一走了之,当我好欺负呢。修士又怎样,我见的多了。而他的修为好像很平常,与木申比起来,好像还要差上一截。倒是他的妹子双成,性情直爽而讨人喜爱……
此时,兄妹俩同乘一骑,已落后十余远外。
“大哥快看,莫非马儿惊了,竟跑得如此飞快……”
“我说了不要多管闲事,小妹就是不听话。那人来历不明,或非善类……”
“大哥乃修仙之人,还会怕他不成。况且你我有错在先,总不好将他扔在荒漠中等死……”
“一个凡人而已,我怕他作甚?”
一轮骄阳下,三人两骑横穿大漠。腾空的马蹄扯起一道烟尘,远远看去,像是一条巨龙从蛰伏中醒来,急欲冲破束缚而傲啸长空!
……
在荒漠戈壁的边缘,几片高矮错落的丛林间,一条大道由南逶迤而来,再往北方笔直延伸而去。
此时,一队车马行走正急。
为首的两骑,是一位老者与一位年轻的男子,皆身着劲装,携弓佩剑。两人的身后,则是跟着两辆马车。一个带着车厢,打造精致;一个装满了货物,诸如木箱坛罐之类。除了驾车的车夫之外,另有两个壮年男子骑马殿后,各自一身短打扮,应该是随行的仆从下人。
老者面如刀刻,沉默寡言,策马之际,回首淡淡一瞥。与其并辔而行的年轻男子忙点头示意,他却转向前方目不斜视。
“蛟老但有吩咐,添龙必当效命!”
年轻男子如是说。
老者任凭马儿奔跑起伏,兀自腰杆笔直而不苟言笑。少顷,他才沉声道:“此去路途遥远,凶险莫测。若能平安抵达上京,老夫会酌情将你收入族中。”
自称添龙的年轻男子抱拳致意,眼光振奋,却又紧闭着嘴唇,满脸的冷峻。忽见身旁的老者抬起了右手,他神色一凛,勒紧缰绳,回首扬声:“附山、附齐,附洪、附达,各自小心!”
附山、附齐,是赶车的车夫。附洪与附达,则是后面两个骑马的随从。四人会意,一行慢了下来。有人挑开车厢的软帘露出一张俏脸,随即又隐入车中。
与之同时,叫作蛟老的老者,与叫作添龙的男子,已双双止住了去势,并在马上神情戒备。
数十丈外,有三人两马在道旁歇息。
其中的长衫男子与黄衣女子,正站在道旁抬首张望;一个衣不蔽体而蓬头垢面的男子,则是坐在地上吃着东西,还在大声嚷嚷着:“六月中旬?眼下竟是六月中旬,怎么会呢,两位骗我……”
“哼!骗你作甚。此处并非南陵,而是火沙国。望你吃喝过罢,莫再纠缠……”
“嘻嘻!无咎,好有趣的名字,你竟然记不得时辰,尚不知被埋了多久,又为何没有憋死呢……”
“火沙?岂不就是南陵以东的火沙国……埋了多久?七……八……七八个时辰总该有的,能来口水吗?没憋死,也要噎死了……”
“大哥!有车马打此经过……”
“嗯,车马齐整,守卫森严,当为大户人家出门远行。小妹,依我之见,不如……”
须臾,长衫男子与黄衣女子并肩走了过来。
蛟老坐在马上没动,却抚须微微点头。添龙翻身下马迎了上去,举手抱拳:“我乃蛟家侍卫叶添龙,不知两位有何赐教?”
“呵呵!南山堡胡言成,与小妹胡双成,见过诸位……”
那一男一女,正是言成与双成兄妹俩。
浅而易见,独自坐在道边吃喝不停的则是无咎,他骑马穿过了沙漠,一时不知往何处去,被兄妹俩追上之后,索性就地歇息。而一路的颠簸之后,僵硬的手脚渐渐活泛;失去的力气,也由腹中的漩涡中缓缓流出,并充斥着四肢百骸。整个人像是沉睡了许久,终于苏醒过来。随着精神头大好,忍不住觉得饥渴难耐。于是乎,要吃要喝在所难免。
而意外得知,如今恰逢六月夏季。记得逃出灵霞的时候,已是深秋,难道季节颠倒,这才又逆转回去了?那兄妹俩若是没说瞎话,便意味着本人在黄沙中整整睡过去了大半年,而非七八个时辰,太不可思议了!
尤为甚者,如今竟然来到了火沙国。可怜自己还在惦记着逃亡,殊不知早已躲过了木申的追杀。
不过,接下来又该如何呢?
灵霞山是暂时回不去了,除非能打得过那些仙道的高手。而自己既然能杀了向荣与勾俊,以后怎样还真的不知道呢!
无咎将一块肉脯塞进口中,嚼了几下吞进肚子,又拿起水囊喝了口水,舒坦地打了个嗝,忽而眼光一凝,并抬手曲指轻弹。
一只虫子才将飞出草丛,便被指尖击中了微小的翅膀,“嗡”的一声哀鸣,倏然栽落在沙地上,其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