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真漂亮-第1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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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幸很喜欢听他们争执。
争执的过程才是剧本围读真正有趣的部分。她还见过演员和编剧拍桌子吵架时,导演扭头问其他人喝不喝咖啡,他直接一起订。等咖啡送到,众人边喝边吵,热烈万分。
但今天看来不会大吵大闹,控场的制片人在。
裴瑗很少说话,她素面朝天,扎一束马尾,大部分时间都在听。
而麦子和网上的形象完全两个人:礼貌、稳重,并不是池幸想象的那种会在随便对女性说荤话的人。
因她来得太迟,她错过了之前麦子跟几位主角讲戏的过程。裴瑗与制片跟投资人还有饭局,围读提前结束。
池幸看一眼时间,四点半,不前不后,一个吃饭很尴尬、打发时间又嫌太短的时刻。
众人纷纷离开,张旻冲池幸挑挑眉,朝低头看手机的麦子使眼色。
池幸知道这是提醒她跟麦子聊聊,忙点点头。
“麦子老师,你好。”池幸来到麦子面前,“抱歉我来得太迟了……”
她简单把迟到的原因解释清楚,顺便也说清楚自己带保镖的缘故。
出乎她意料,麦子相当认真地听完了池幸的话,点头说:“我听过我听过。那人抓起来了是么?”
池幸:“是啊,拘留十五日。”
麦子:“这也太短了。”
池幸笑笑,翻开自己的剧本。麦子看到她剧本上贴满了细小的便条,空白处用铅笔写了笔记。
“……你倒是有意思。”麦子忽然说。
池幸一愣:“什么?”
麦子:“得罪了我,还敢主动来找我说话。”
这下轮到池幸诧异了:“不是你得罪我吗?”
麦子怔一瞬,拍桌大笑。
池幸端起了她的招牌笑容,甜蜜美丽,锐利逼人。
“有意思,你真的太有意思了!”麦子说完从烟盒里弹出一支烟,问她,“介意我抽烟吗?”
池幸:“介意。”
麦子:“我记得你也抽烟吧?兰桂坊那照片上也有烟,抽烟的白山茶,真的漂亮。”
面对面听麦子再说起“白山茶”,池幸倒没觉得这有冒犯的意思。她有点儿明白这人不是开黄腔,而是……讲话无所顾忌。
麦子说的时候完全没看她,仿佛在描述自己想象中的画面,未点燃的烟夹在指间。
“看过《风萧萧》吗?白蘋,山茶花,知道吗?”麦子热烈地说,“‘我’说白蘋是今夜最美的玫瑰花。白蘋说不,我是所有人的山茶花。绝了,真的绝了!山茶花!厚重,浓郁,死的时候整个一咕噜掉下来,太绝了!”
池幸:“……”
麦子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徐訏写白蘋,他说她是百合花,写了特别多次,笑得像百合,盛装像百合……但白蘋说自己是山茶花。为什么?你说为什么?”
池幸:“我没看过。”
麦子片刻后睁眼,话题转得突然:“所以,一起抽呗。”他把烟盒弹给池幸:“尝尝,我从柏林带的,很辣。”
池幸:“已经不抽了。”
麦子便点燃自己的烟:“不好意思,你介意我也得抽。那个保镖,去开一下净化器。我不抽烟不行,脑子里得有点儿刺激的东西,让我亢奋,我才能跟人谈戏。”
他瞥一眼周莽:“人总得有个什么驱动力才能去做以往不敢做的事情。女人喜欢什么样的刺激?爱情?欲望?金钱?都给我说说。”
池幸问:“你觉得是什么驱动赵英梅产生这种不合理的愿望?”
麦子咧嘴一笑。
池幸拿捏住机会,把他漫无边际的闲扯拉回到剧本上。他反问:“你的答案是?”
池幸:“……是遗憾。”
和周莽走出光彩剧院时,天已经全黑了。
剧院里正上演一出话剧,观众进场完毕,隐隐听见音乐低嗡声震动。
池幸回头跑上台阶,把手放在剧院进场的门上。
木门宽大沉重,随着剧场内声音隐隐在池幸掌心中发颤。
刚开始看《大地震颤》剧本时,池幸并不能理解片名的意义。但看到最后时刻,她恍然大悟:失去听力的赵英梅,她站在土地上的时候,世界对她来说是完全寂静无声的。
她能感受到的唯有——灵魂、血液、骨头的震颤。是音乐和他人的舞步,震颤了她脚下的大地。
那一刻,池幸与纸张上尚未显出形迹的女人赵英梅感同身受。
和麦子的交流是顺利的,她没有察觉麦子对自己冒犯。“白山茶”、“男人看了都想把她留在家里”之类的话,麦子没有再说过。
但当然,他也没有道歉。
男人评价女人是天经地义的。所有男人天然地拥有这样的评判权力:美不美,欲不欲,好不好拿捏——哪怕这个女人的美、欲和存在,跟他完全沾不上半点儿关系。
池幸对麦子的印象还不能完全扭转。她憎恶这种居高临下的俯视感。
网络上的废话对她并非毫无影响,她其实已经在心里盘算了一堆可以扔回麦子身上的刻薄话。
但发现麦子是《大地震颤》的编剧之后,她那点儿顽抗的勇敢便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成年人在生活和工作中习练出来的油滑。
……我也不过如此。
池幸扭头走下台阶,脚步轻快。
“我想吃冰淇淋。”她对周莽说。
周莽正跟何月索要今天池幸在摄影室里的定妆造型照。
何月在小群里炫耀助理发她的漂亮照片,周莽私戳她。何月乖乖发了一堆过来。
他收好手机,回头打量池幸:“……你每天宁愿只睡四个小时也要晨跑,中餐晚餐只吃沙拉,你知道一个冰淇淋热量多少吗?”
好啊,敢挑雇主——不,服务对象的毛病,池幸心想,这人变了。
她仰头,又一次清晰地表达:“我,想吃,冰淇淋。”
周莽败下阵来:“好。”
他在剧院的便利店买了两个甜筒,和池幸一人一个。两人坐在剧院旁的长椅上,头顶枫树红了大半,被路灯照着,黑夜里一团璀璨的灿烂。
“你记得我们以前一块儿吃过雪糕吗?”池幸边吃边问,“冬天的时候。”
周莽当然记得。他还没说话,池幸又接着开口。
“我还袭你胸来着……”她张开掌心还裹着纱布的手,往周莽胸前摸去。
还没碰到,周莽忽然抓住她手掌,不让她移动分毫。
池幸和他僵持,发现这人用的是真力气,她摆脱不了,掌心伤处微微有些疼。
她一皱眉,周莽立刻松手,但手掌滑到她手腕又攥紧了。池幸挣不开。
“……不给摸就不摸嘛。”池幸笑道,“凶什么。你这样小气,没有女孩会喜欢你的……”
她穿一件白色帽衫,微卷的长发松松斜扎,堆在肩膀。明明卸了妆,眉目仍旧如墨,夜灯中脸颊是微润的红,嘴唇轻启,故意说着让周莽不高兴的话。
“白山茶”,麦子是这样形容池幸的。
周莽忽然想起她蜜桃味的吻。
作者有话要说: 何月发完了定妆照片,问:莽哥,我这里还有池幸其他的剧照、红毯照、街拍、写真、杂志封面……你要不?
周莽:你哪儿来这么多?
何月:我哥存的。
周莽没应。
何月:你是不是很想要?
周莽还是没应。(正跟池幸僵持)
何月心想,不否认就是默认!
她开始疯狂发送。
第13章 挫折
他们靠得那么近,只要周莽愿意,他可以再次获得池幸的吻。
仿佛经过漫长的挣扎——实际只不过几秒钟。他很慢很慢地松手,坐正,继续吃手中抹茶味甜筒。深秋的夜晚是有些凉了,他胸口和胃一分分冷起来,很不舒服。
“……”池幸声音轻柔得像撒娇,“胆小鬼。”
枫叶慢慢落下。周莽说:“我是你的保镖。”
池幸:“保镖有什么苛刻的职业道德要求?不能跟雇主……不对,服务对象亲嘴?那你不行啊,你已经亲过了。”她说完又笑。
周莽:“工作之外的任何私人关系都不应该发展。”
池幸:“这么巧,我最喜欢和别人发展不应该发展的关系。”
周莽心头一震,扭头看她。她盯着落下的红叶,尖俏的鼻尖有橙红色的灯晕。
“常小雁跟你说过什么?”池幸背靠在长椅上,她比周莽自在大方,她从来进退自如。
“在外面的时候要注意周围是否有狗仔队。”周莽说,“除了保护你免受伤害,也别让你的负面新闻被拍下。”
池幸:“我有什么负面新闻?跟自己的保镖太过亲密?”
周莽察觉池幸有些微的不快,并且不打算掩饰。
“你做人好辛苦。”池幸说,“不过,我明白了。”
周莽:“明白什么?”
池幸几口吃完甜筒,起身冲他一笑:“走吧,保镖。”
回去的路上,池幸闭目养神,她没再跟周莽说一句话。
晚上在池幸家中陪池幸的一般是何月。
周莽在对门洗漱完毕,看见何年在客厅里看电视,是池幸和张旻参演的古装戏。
两人演女主角的哥哥和嫂嫂。丈夫蒙冤下狱,妻子携幼妹在衙门面前久久跪着,高举状纸。雪极厚,少女靠在嫂子身上,被冻得几乎晕过去。池幸近乎素颜,嘴唇苍白,唯有眉目点墨般清晰。
红色大门开启,她一个激灵,挣起精神,朗声道:民女有冤要陈!
何年看了半集,发现周莽靠在窗边蹭看。
“她真是你老乡?”
周莽:“嗯。”
何年:“这台词是原声吧?完全没有一点儿口音,太正了。”
周莽忽然想起何年赞过池幸漂亮:“何月说你收藏了挺多她的照片?”
何年:“嗯。”
周莽撑着沙发背:“看不出来。你是她粉丝?”
何年笑道:“那当然不能被你看出来。我们不是在工作么?总得有些分寸。”
周莽沉默了。
他与何年一口气看了三集,三集之后张旻出狱,池幸一直强撑着的精神在见到丈夫之后垮了,看到张旻的瞬间失声哭出来。
何年又说:“怎么有人哭也哭这么漂亮。”
周莽:“……闭嘴。”
何年不肯闭嘴,吃定了周莽好说话:“她也是不容易,爹妈都不在了,就孤零零一个人在这儿闯。我都不敢想象要是我遇到这样的事情……我好歹还有个妹妹……”
周莽睁圆了眼:“什么?”
何年:“我说池幸,她孤儿啊。”
周莽:“谁说的?”
何年:“采访里她自己说的,具体记不住了,上大学的时候父母已经没了,一直住亲戚家里……”他没说完,看见周莽脸上浮现一种困惑和惊愕。
——“我不是第一次骗人。”
很突兀地,池幸说这句话的表情浮现在周莽心头。
自从光彩剧院那一夜之后,池幸就不再逗弄周莽。
她和周莽仍照旧相处,警惕的常小雁和八卦的何月都没有察觉,两人之间的关系出现了微妙的缝隙。
只有周莽知道,池幸再没有用那种目光看自己。
他不需要竭力回忆就能想起池幸的眼神,隔着人群落在自己身上时,像是刻意和自己分享一个仅两人可知的秘密,有时伴一丝窃笑,一星飞瞬而逝的眼尾余光。是钩子、是陨石,痕迹不可消除。
但现在再也没有了。
没有了光明正大的暗语,没有乍然的回头。
《灿烂甜蜜的你》开机,都市偶像剧,不需要到影视基地苦熬。回程路上池幸打开开机红包,里面是一千元。
“我入行收到的第一个红包是两百块钱,你们猜是什么红包?”
何年何月猜不出来,池幸笑:“我演尸体呐!那天拍了一场我被人杀死的戏。拍完之后我脸上的血浆还没洗干净,副导演给我一个红包,说每个演死人的演员都有。”
何月懂了:“吉祥钱。”
池幸:“是啊,惯例。有一段时间我没什么正经戏拍,总是演边边角角的小配角,我常跟林述川说,让我去演尸体吧,演尸体能多点儿钱。最好是演墓碑上的人,就提供一张照片儿,也有红包。”
她像说一桩趣事,咯咯地笑。
周莽透过后视镜看她。以往池幸在后座说些什么有趣的事情,总是有意无意抬头,和他在镜里对一个眼神。
但池幸今天没有。
之后也再没有了。
周莽愈发频密地用目光追随池幸的身影。他是保镖,他有这样的光明正大的权利。
只是每多看一眼,心头积郁的难受就增长一分,越来越膨胀,抽走了他心底所有空隙。
天越来越冷。
《大地震颤》的剧本围读会又举行了几次,《灿烂甜蜜的你》为了凑原秋时的时间,拍摄进程很紧。池幸两边奔波,只能抓紧每一分一秒的时间休息睡觉。
在车上总是蒙头大睡,抵达剧院或者片场后先原地蹦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