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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非独生子女生存指南-第3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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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算你有品位。”
  *
  馄饨店旁边就是一家小卖部。有几个跟我们一样刚才吃完饭的工人在站在小卖部前买烟,工地的黄色头盔提在手上,身上的工作服松松垮垮又脏又旧。
  整个人看着都很没精神。
  听他们说话的口音,好像是北方那边的。
  南方,北方。这两个词一直在我心里打转。
  馄饨店的门又推开了,这次出来的是刚在急着找厕所上的江炎。他眼神四下晃了一圈,像是没有找到我。
  “江炎。”
  我挥手叫他。
  看着他甩着手朝着我跑过来的样子。心里猛地一个恍神,明年的现在,他就不在这里了。
  有些人,跑着跑着。他就会不见。
  如果硬要把人生说成是一场跑步。我会相信自己的人生是在橡胶跑道上一圈又一圈的绕路,直到疲惫不堪,直到无以为继。
  那么江炎。
  他的人生,应该是就是一场马拉松。无尽的风景在一望无际的旅程中,始终陪伴着他。
  而这里,这个小镇,这所学校,还有这里的我,只是这场马拉松的某一站而已。
  经过了。
  就不会再回来。
  我的确从来没有自信。
  但是好在,我有自知之明。
  *
  “问你个问题。”馄饨店离党校有一刻钟的步行路程。这会儿走回去,等到了,下午的课也差不多该开始了。
  “你知道松下和索尼,他们两谁厉害吗?”
  我还正处在悲风伤秋中,被他这个问题搞得有些没头没脑的。
  “……我怎么知道。”
  他一脸:我就知道你不知道。
  “当然是索尼。”江炎自信满满地笑起来。
  “为什么?”我虽然还是无精打采,但好奇心被挑了起来。
  “你想啊。”江炎偏头看着我,循循善诱:“松下的英文怎么读来着,panasonic对吧。”
  我点头,没有错。
  “那这翻译成中文不就是。”
  “怕你索尼哥。”
  “所以就是索尼哥厉害啦!”
  我还没完全反应过来,他人已经笑得快失控了。
  ……
  怕你索尼哥。
  这个读法我后来一直记了十几年。甚至我都产生过这样的想法,就算我终究是忘了江炎,但我估计也一辈子都不会忘记这句话。
  放放说,这样就足够了,不是吗。
  是的吧。
  
    
    ☆、第 38 章

  
  下午的数学课结束后,张放放在教室门口堵住了我。
  她拉着我下楼,流动的人群中,我看着江炎和一帮男生顺着另一边的楼梯离开。
  “说说,刚才中午吃饭跑得跟个兔子一样的,是去哪里了?”
  “嗯。”我略微拘谨地左右张望了一圈:“张梦洁人呢?怎么不见了?”
  “她妈妈来接她去学钢琴,先走了。”
  言下之意,现在就我一个,快给我老实交代。
  我趴在两楼的阳台上,脖子伸长着向下看。楼上是桌椅挪动的吵闹,楼下是人声鼎沸的喧闹。而我,像是处在一个真空的地带。无论怎么样都事不关己。
  “放放,如果有一天胥乐远不见了,你会难过吗?”此刻下午三点的阳光,温暖,却也刺人。
  “胥乐远不见了?”张放放皱着眉真的在思考:“会的吧 。”她觉得自己应该会难过。
  “那今天胥乐远身边全程都坐了个女生,你看着不难过?”
  “你说乔乐?”张放放一点也不意外:“听说她是胥乐远的妹妹。”
  “妹妹。异父异母的那种亲妹妹吗?”
  赶在张放放上手掐我之前,我连忙向着旁边躲了一步。
  “她喜欢他。”我想张放放这么聪明,怎么会看不出来。
  “大不了我就换个人喜欢。”果然见色眼开的人是没有什么真心的。
  “干什么?别用那种贞洁烈女的眼神看我。”
  “你刚刚是跟江炎出去鬼混了吧!”
  “我记得您老人家语文不是挺好的吗,能不能用点好听的词。”
  “我们只是正常的同学关系而已。”
  “知道知道,纯洁得不能再纯洁的同学关系。”张放放走过来和我一起趴在围栏上向下望去。
  我被光照得有点睁不开眼。
  放放看见了什么,手激动地推了下我。
  “李心蕊。”
  “那个是她男朋友。”
  “嗯。”我闷了一声。“男朋友”三个字像是一团滚烫的火在我的心上翻过。
  “你在看什么?”张放放对我的不为所动有些好奇。
  “没什么。”我偏头收回自己的视线,但还是晚了。
  “张路?”
  垂头走路的女生,肩上背着黑色地双肩包,落在人群的最后面。
  她显眼,不是因为别的,
  也许是因为她身上的校服。
  周六补课,难得可以不用传校服的时侯,女孩子怎么还会甘心被禁锢在那种又肥又丑的校服里。有的甚至连背的包都换成了跟平日不同的休闲包,上头印着可爱的卡通人物。
  楼下水泥路的外侧有一个花坛,一株青绿的松树立在一团杂草中,因为没有人打理,枝叶错节,纷乱地像一个不修边幅的老人。
  她蹲在旁边,在摘一朵黄花。动作极快,没有什么诗情画意的境界,更像是个小偷。
  大部分的学生都离开了。
  整栋楼在夕阳的斜晖里渐渐漫上一层凄凉的气色。
  放放拉拉我的袖子。
  “走了,储悦。”
  “快关门了。”
  我却还稍显留恋。张放放纳闷地看我。
  “你这个同桌有这么好看吗?”
  “放放你知道吗。”
  在这一刻,我忍不住反过来抓上她的袖子:“其实她一点都不臭。不相信你可以去问坐在她左右前后的人。”
  “她真的一点都不臭。”
  很干净,没有什么怪味道。
  普通的就像每一个我们而已。
  “她一直都是这样的。”张放放不明白我为什么突然这么激动:“其实大家都知道她不臭。”
  “那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对待她。
  “就有一次吧。好像是小学四五年级的时侯,她来上学,身上一股臭味,被老师赶回家去了。”
  “然后从那次开始,很多人就喜欢那这件事说她。”
  “那次是因为什么?”
  “不知道,她从来没说过,也没人去问。”
  “其实她再小一点的时侯好像不是这样闷的。”
  那一定是发生了些什么。
  一定是。
  “储悦,你为什么这么关心她?”
  我完全没有意识自己的行为的越界,直到她这样问我。为什么。我的心剧烈地一颤。像是一只误入歧途的羔羊,点点迷茫还有深不可见的恐惧,飘荡在我的内心。
  还能为什么。
  关爱同学,人人有责啊。这些俏皮的话,第一时间生成在我的本能里。
  但我不想说。
  是伤害凝成了我这层自我保护的盔甲,把真心蒙蔽,就不会再受伤。
  可是偶尔某个时侯,我也真的想要放纵她看看这个世界。
  “因为。”
  “可能因为我有点像她吧。”
  张放放的眼神逐渐从疑惑转为更深层的疑惑,甚至是几分隐隐的担忧。
  “储悦你以前……。”
  到底要不要说呢。
  到底要不要。
  风里飘来桂花的清香。桂花,是秋天的真身。我贪婪地依恋着风中的味道。血气从心口涌上来。冲动只需要一瞬间。
  我一把撩起散在耳边的头发,夸张地笑看她:“你看,我的耳朵。”
  “是不是像一对猪耳朵。”
  苦涩的滋味心里默默倒流,每一个字,每一句,即使是从自己的嘴里说出来,还是会像有一把尖刀在自己的心头一寸一寸的钻。
  这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对不对。
  我明白。
  但是,正是因为不能对这些所谓的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一笑而之,才成为了我最大的痛苦,是不是。
  后来的无处次,我都感叹过。
  少年人太脆弱,太不堪一击了。
  但是,却也更顽强。
  顽强地这样一段岁月中坚持的走了下来。
  也顽强到在这些曾经岁月中受过的伤,终其这一生,似乎都固执地不肯再痊愈。
  *
  周六是储标出车的日子。
  我回家的时侯正好遇上扛着锄头,骂骂咧咧打算下田的陈兰。
  “回来了?”她停下步子,极快地交代我。
  “饭做好了在桌上,你吃完了赶紧做作业,我去田里除除草。不用等我吃饭。”
  “我哥呢?”我连忙叫住她。
  说到这个,好像正是她气结的原因:“看电视呢,在楼上躺了一天!让他烧个饭也不肯,真是昏了他的头。”
  “晚上不睡,白天不醒!一天天不知道在干什么!”
  我安慰她。
  “那不挺好的。晚上电费比白天便宜啊。”
  这句话像是说到了她心坎里。
  虽然还是瞪了我一眼。
  “一个个都像你爸!什么德性!”
  我权当这句话是夸赞我了。
  楼下厨房后面就是我家的扁豆地。
  我放了书包,先去洗手。从窗户里,远远就能看见她的身影。我关了水龙头。
  人倚在黑色料理台前,眼睛像是钉在了陈兰身上。
  她迈着平缓的步伐,向着乡间的小路上一步步走去。云在她的前方压得有点低,天气预报并没有说下雨。
  但我却有点担心。
  此时此刻。我想起无数次,她同储标吵架时,总爱翻起的那些旧账。
  “我嫁到你们家,享过一天的福吗?”
  “你看看村里跟我同岁数的,哪个比我还作孽?”
  “先后料理了你爸妈的后事,转头又替你弟弟结婚收拾烂摊子,什么时侯有过个消停?我看是要等我死了才消停!”
  “还有自己这两个小的,你从小关心过吗!”
  其实我一点都不懂她。
  我的妈妈。
  所以我无法对她的遭遇感同深受。
  老师在学校里教育我们小朋友要学会分享。
  但是妈妈告诉我。
  买了好吃的,一定要藏到楼上房间里,不然让来串门的小孩子看见了,你就必须得分给他们吃。
  分给他们了,你就没得吃了。
  但是,她也告诉我。
  不要随便拿别人给的东西。
  这个世界上没有无缘无故的恩惠,人家给了你的,你就必须找机会还回去。
  可是,储悦。
  我们家现在没这个条件。
  你明白吗。
  我是过了很多年后才明白。
  当时这样的一种精明的,俗气的利益算计,却至少教会了我,在当年那些不宽裕的岁月里,抓住了自己,至少抓住了自己作为一个人的骨气。
  没有的东西,就当我不需要。
  *
  我在脑海里默默回想着陈兰的模样。
  褪色的旧裤上结着一块块的土色的泥巴,被太阳晒得通红的脸掩在草帽下。
  那张脸,被斑点和皱纹侵袭着的脸。
  她脸上的疲倦,拿走了她原本属于她的眉眼中的光亮。
  终日同金钱之间的斤斤计较,成就了她一身的市井俗气。
  我想起江炎说的那句,女的是不是都很在意自己会老。
  我的妈妈。以前那个皮肤白皙,眼睛又大又亮,为人处事风风火火的都市女老板,成了现在的一种境地。
  很长一段时间,我都以为陈兰,是不在意的。她极为妥帖地躺进了命运为她刻画的漂泊中,没有任何反抗。 
  夏天的曝晒,冬天的凛冽。深夜的无助。还有不懂事的我们。
  是这一切的元凶。
  命运曾经告诉过我答案。
  但都被我粗暴地推向了天平的另一头。
  我不听。
  是他们的错。是他们自己活该。
  我只是个受害者。
  我记得五年级的某一个寒假,我和陈兰去逛超市,在冰冻冷鲜柜台不巧遇见班上的一个男生。
  当时他妈妈也在。
  男生怀里抱着两盒好丽友,抬头看陈兰,用不小的声音小小地惊呼了一声:“哇,储悦你奶奶看着可真年轻啊。”
  幸好他妈妈也在。
  不然我一定立马把他的头摁进那一堆冰冻带鱼里,好好让他清醒清醒,洗洗他的狗眼。
  男生的妈妈闻言笑着不轻不重地拍了拍他的头,面上浮起一阵尴尬之色,对着陈兰。
  “你是储悦的妈妈吧?”
  她话语中的那一丝的犹疑像是一根缝衣针,在我的心头悄悄扎了一个无法愈合的小口。
  陈兰自嘲地笑笑。
  “是啊。”
  她摸了摸自己的脸,似是有些不自在:“我看着显老。”
  我一言不发地像是个木头人似地杵在旁边。
  后来我读到一句话。
  女人的辛苦都是写在脸上的。
  我想到了陈兰。
  “哪有,哪有。”
  女人胡乱又丝毫不走心地客套了几句,便转身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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