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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幻觉的未来-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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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个微笑看见的时候有多美,日后就被忆起,就有多令人措手不及。
  她们曾互相开玩笑说后事只能托付给对方,因为只有对方信得过。可真到死别的时候,唐贞却能狠下心来,一句交代的话都没有,转头就毅然决然从 20 层楼上跳下去。
  这种事,就算过多少年也过不去,每逢想起,心底依然横贯着一个经久不愈的伤口。
  身后传来啪的一声响,灯亮了,室内一片光明。
  谢风华回头,看见她爸老谢同志披着件开衫毛衣走出来,问:“看什么呢,怎么不开灯?”
  谢风华把相框放好,说:“找云南白药呢,您给放哪了?”
  “这不药箱里吗,”老谢走过来,帮她把药箱接过了打开,找出里头的云南白药递过去,“哪受伤了?坐下我看看。”
  谢风华坐到一旁椅子上,拉高裤腿给她爸看脚踝:“这,也没什么,就崴了一下。”
  老谢仔细捏了捏,确定只是轻微红肿,于是漫不经心拿起云南白药随便喷了两下,还教育她:“小谢同志,别因为当了个小官就飘啊,业务能力不能丢,办案时身手不行等于连累别人,知道吗?”
  “知道了。”谢风华翻了白眼,“我说您一老同志别见天逮着点小事上纲上线行不行,谁说我业务能力下降了,我这是见义勇为。”
  “见什么义勇什么为?支援分局都是你该做的。”
  “我不是说那个,是刚才在楼下见义勇为。”
  “哦?”老谢感兴趣了,“大院里进贼了?这什么贼这么傻大胆,公安局宿舍也敢硬闯?”
  “不是贼,”谢风华小声说,“是范文博,在大院门口欺负庄晓岩被我撞见了,那我还不得趁机踹两脚啊。”
  “嗬,真出息啊,”老谢一脸嫌弃,“就他那肩不能挑手不能抬的怂样,踹两脚倒把你的脚给崴了,得瑟什么?”
  “那不是天黑,路滑吗,”谢风华有些不好意思,“嗐,再埋汰我不告诉您细节了啊。”
  老谢啧了一声:“行行,你说吧。”
  “今晚庄晓岩过来找我,没好意思进家来,就在门口等,也不知道等了多久,身上都湿透了。我还没上前问怎么回事呢,范文博就开车冲过来了,二话没说就要把她拽车里去,嘴里骂得忒难听了,就没听过谁骂自己媳妇用那样的词汇,反正我听不下去,上前就给他两脚,顺带给铐起来。”
  老谢不赞同:“你看你,冲动了不是,怎么能说踹就踹呢,这是违反纪律;你得等他先做点什么,或者有这个做点什么的意图……”
  谢风华撇嘴瞥了他一眼。
  老谢同志闭上嘴,端正了态度,轻咳一声问:“不说了,你继续。”
  “后来我发现庄晓岩身上带了伤,她说是范文博打的,我就报了警,把这事交给派出所的民警处理了。”
  老谢嗯了一声,问:“只踹了两脚?”
  “还揍了一拳。”
  “轻了。”老谢轻描淡写地说,“这小子品性不好,打了没用,你还是劝小庄趁早离了吧。”
  谢风华皱着脸:“得了吧,我劝得了吗,当初结婚时我就劝过,她自己说不嫁给范文博这辈子都不能幸福,我能怎么办?哎您别说了,这事说起来我就噎得慌,反正路是她自己走的,看她的选择吧。”
  老谢温言问:“想起贞儿了?”
  谢风华点头,低声问:“爸,家暴这事从来不是一天两天,一次两次,你说当初贞儿会不会也……”
  “因为受了家暴,扛不住了才自杀?”
  “不然呢?”谢风华语速加快,“贞儿跳楼之前是遭遇了些打击,工作上出了纰漏被降级,跟范文博的感情可能也出问题。她家那边,嗐那些破事也不是一天俩天的,就算都集中爆发吧,可贞儿什么人我们知道啊,就算范文博跟庄晓岩被她抓奸在床,她也只会寻刀子也不是寻短见……”
  她说着有些激动,眼眶发酸,老谢摸摸她的头问:“我从小教你,下任何结论之前都得先讲证据,你怀疑贞儿因为家暴才跳楼,那么第一,有她受过家暴的迹象吗?第二,她会因为家暴去跳楼吗?”
  老谢看着她,耐心地说:“小华啊,她出事那年你早就调查过了,第一,遗体上没有家暴累积下来的伤痕,没有就医记录,没有验伤报告,街坊邻居甚至连他们夫妻打架都没听过。第二,唐贞最好的朋友是你,你是警察,如果她遭遇家暴,以她对你的信任程度,你就是她最好的靠山,家暴这种事就算她瞒着你,难道你发现不了吗?当年你就没找到证据,不能因为看到庄晓岩身上有伤,来推断贞儿当年身上也有伤。”
  谢风华闭了闭眼,睁开眼:“那是为什么呀?难道说,其实是谋杀,我们一直判断错了?”
  “谋杀更得讲证据,当时因为你强烈要求,分局的人反反复复查了多少次,确定就是唐贞自己跳下去,没人推她,”老谢温言说,“事情过了这么多年,有些话爸现在可以说了,在贞儿最后活着那几年,她忙事业忙结婚,你呢在刑警队是上升期,工作有多忙我就不说了。那会你们俩见面聊天机会很少,贞儿在生活的方方面面到底承受了多大压力,寻短见之前人的状态如何,你其实并不清楚。”
  谢风华愣住:“爸,您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就是,贞儿可能得了抑郁症,但她身边的人都不知道。人的心底有根弦,上得太紧,保不齐什么时候就啪嗒一声给拧断了,没事时还老想着自己这不行那不行的呢,一有点什么事稍微一打击,扛不住,就想放弃了。”
  谢风华呆了呆:“我居然没发现……”
  “这事不怪你,范文博跟她睡一个被窝,他都没发现呢。”老谢叹了口气说,“再说了,很多抑郁症患者平时都装得跟没事人一样,哪,这方面书南是专家,你得空请教请教他。”
  谢风华诧异:“高书南还跟你聊这个?什么时候的事?”
  “就前两天,他来看我,你正好不在,中午我还给他煮了辣白菜面,那孩子哆面哆得可高兴了。诶对了,你饿不饿,爸也给你煮一个?”
  “哪来的辣白菜?”
  “隔壁你王阿姨自己做的。”
  王阿姨丈夫也是公安系统的老同志,几十年的邻居,为人热心又实诚,也不像别的老太太那样爱打听东家埋汰西家的,谢风华还挺喜欢她,唯独除了一样,王阿姨喜欢做吃分给街坊邻居,可她手艺很差。
  谢风华小心问:“她最近参加什么培训班了?”
  “韩国料理!教一帮老娘们做辣白菜呢,你真不试试,不是,这回她做的算有进步,没以前那么差……”
  老谢兴致勃勃,谢风华还能不知道怎么回事,赶紧说:“不吃,大晚上的我吃了得增肥。”
  “你瘦得跟麻秆似的就该增肥,”老谢不满地说,“瘦好看啊?”
  “您女儿我就是这么臭美行了吧。”
  “啧,臭美这么些年也没见你成功往家里领回来一个……”老谢意识到失言,立马住口,站起来说:“啊,不知不觉都这么晚了,真不用爸爸给你煮面?”
  “不用不用,”谢风华推他进屋,“赶紧歇着吧您。”
  “行,我去睡,明天还约了李叔钓鱼。”
  谢风华的动作僵住,她干巴巴地问:“爸,您刚刚说,钓鱼?”
  “是啊,你明天不也休息吗,要不要一起去?”
  不要钓鱼。
  高书南的声音骤然在脑海中响起。
  谢风华下意识摇了摇头,随即起了疑心,问:“爸,你跟书南说过要去钓鱼吗?”
  “我跟他提这个干嘛,你忘了,以前我带那孩子去钓过一次鱼,好家伙,他全程杵那不开口就跟木头似的,完了还特别正经给我科普,我钓到的鱼什么品种什么纲目,结论就是不好吃,市场上什么鱼买不着,完全不值得为它浪费时间?从那以后我就明白了,天才儿童必有一缺,老天爷造人是公道的。”老谢同志瞥了自己女儿一眼,点头说,“这么看来,我闺女虽然脑瓜不算聪明,但该有的情商也没缺,行吧……”
  “爸,您可真是我亲爸。”
  老谢哈哈一笑,摸了摸她的头,回房间歇息去了。


第7章 
  那天晚上,谢风华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气喘吁吁、筋疲力尽,但却在拼了命地用尽全身的力气爬楼梯。
  那是任何一栋大厦里都会见到的普通楼梯,宽敞,足够四五个人并排走,栏杆漆成血红色,回字形一层一层往上绕,抬头看,仿佛头顶着一个又一个没完没了的血色回字,仿佛能够自我生长和自我复制,哪怕爬断腿,累到呕吐,那个顶楼的门,也永远无法企及。
  然而她无法停止,因为知道顶楼那有什么特别重要的事情需要她尽快赶到现场,她在梦中无法弄明白到底是什么事,只知道很焦急,很迫切,甚至很恐惧,仿佛赶不及会有绝对不想发生的事情发生。
  终于她爬完了所有回字形的血色栏杆,到达顶楼,即将触及紧闭的浅灰色铝合金门,就在手伸出去的瞬间,一种巨大的悲痛突然而来,压得她瞬间弯了腰,几乎无法呼吸,她浑身发抖,难过得泪流满面,却不知为何还是推开了那两扇门。
  然后,她看见唐贞站在空无一人的天台边缘,完全没有回头看她一眼,脱掉鞋跨过防护栏纵身跃下。
  “你为什么都不回头看我一眼?”
  “你不也很久都没看我一眼吗?”
  脑子里突然有个女人幽幽如是说,谢风华惊坐而起,这才发现自己做了梦。她呆了呆,感受到心脏扑通扑通的跳动声,过了一会,她掀开被子下床,走进洗漱间打开水龙头,低下头,一连往脸上泼了好几捧冷水,抹了一把脸后抬起头,只见镜中的自己脸色苍白,眼眶发红,心脏位置感觉空空荡荡,仿佛梦里歇斯底里、碾压肉体的悲恸真的发生过。
  她甚至记得梦中那个女人说的话,清清楚楚。
  但那不是唐贞,谢风华冷静地想,贞儿是不会对自己说“你不也很久都没看我一眼吗”这种仿佛包含着怨气与委屈的话。
  事实上,唐贞并不是喜欢抱怨的人。老谢说得对,在她跳楼之前,有几年她们联系得已经没那么紧密,但即便如此,每次见面依然能真真切切感受到彼此之间的情谊没有因为见得少、聊得少而减弱半分。见面的时候,唐贞谈及自己,从来都是一脸元气满满的样子,总是说她丈夫很优秀,事业蒸蒸日上,年纪轻轻已经做到外企中高层,她为此深感骄傲,夫妻间的小摩擦犹如情调,感情上没有任何问题;她说工作上遇到过不合拍的同事、做项目也有不合意的结果,但好在都只是小麻烦,她的能力应付这些绰绰有余;她说公婆当然也有沟通不顺利的时候,可他们都是老大学生,有知识有涵养,比起那些无理取闹耍横撒泼的,无疑已经要好上许多。
  她说什么,谢风华就信什么,与其说信她说的话,不如说信她这个人,信她哪怕面对一地鸡毛也照样能从容不迫,有条不紊,就像她从来在谢风华面前展现的那样。
  就连最后一次见面也完全看不出唐贞有任何异常,她穿着合适的深蓝色无袖裙,外面套着米黄色针织衫,脖子上戴着一串米粒大小的海产珍珠,一如往常打扮得体,一如既往的笑得真诚又温暖。
  当时李格非已经失踪,谢风华正在经历由失踪事件带来的最为彷徨和无力的阶段,她熬红了眼,神色憔悴,唐贞几乎是在瞬间就明白她的选择,并且毫不犹豫站在她这边。
  “继续找吧,找下去,也许有一天你会找到答案,但在那之前,只管按着你心意一直找下去好了,”唐贞握着她的手,“甭管别人说什么,哪怕说他已经死了,说你是傻子在浪费时间,全都与你无关,你才有李格非喜欢的人,你才有权利决定该怎么做。”
  谢风华带着狠劲说:“反正我不认,这事生要见人死要见尸,没结论之前,谁说我也不认。”
  “好,”唐贞点头,哑声说,“那就这样,坚持吧,我懂,我懂的。”
  谢风华在那一瞬间如释重负,咧开嘴想笑,却不知为何哭了起来,她哭得那样厉害,双肩抽动,痛哭流涕,那是在李格非失踪后,她第一次在人前卸下所有倔强与冷硬的外壳,承认自己也有常人该有的情绪。
  那会她想,好在有唐贞啊,不然这样崩溃的瞬间,她能找谁安放自己呢?
  可没过多久,唐贞就从 21 层的高楼上跳下去,楼道监控、电梯监控都清晰地显示她是一个人悄然无声地上了顶层,再悄然无声地纵身一跃。
  没有人知道她独自完成的这个过程都想了些什么,但她有过一个回眸,在踏出电梯的那一刻,她转头笑了一下。
  那个微笑,大概是她留给唐贞最后的话语,就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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