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觉的未来-第4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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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忘了,她原本有大好人生,那才是唐贞希望看到的。“
那个寒冬腊月里找上门来的穷亲戚小姑娘,收留她的表姐难道真的看不出她原本只是来骗吃骗喝吗?但她依然为那个小姑娘打开自家的大门,把她领到温暖的炉前灯下,为她亲手擀面做饭。
在其后的岁月,又将她带进自己的朋友圈,让她接触更多的人,更广的世界,鼓励她高考,陪她选志愿上大学,难道只是一时善心发作?
不是的,唐贞是真心实意希望庄晓岩能有更好的生活。
风变得更大,大到将庄晓岩一片片吹裂,就如一张陈旧的海报,顷刻间四散。在风大到几乎要将她席卷而走前,一个男人扑上来抱住了她。
高书南用自己的身躯替她挡住了狂风肆虐,他抱得那样紧,紧到她几乎要喘不过气,然而却又莫名让人心安,谢风华恍惚地想,原来拥抱可以这样温暖和坚实,她还以为这种抱来抱去的事腻歪又无聊。
不知抱了多久,四周沉入绝对的静谧之中,再也听不到一丝风,谢风华拍了拍高书南的肩膀说:“喂,可以放开我了。”
高书南松开手,后知后觉地有些不好意思,找补着说:”那什么,刚刚风大。“
“嗯。”
“我不抱你就被吹走了。”
“我谢谢你啊。”
高书南一本正经地说:”不客气。“
谢风华一愣,瞪了他一眼,高书南忽然就笑了,他很少笑得这么开心,就好像整个五月初夏的阳光都汇集到他眼底。
原本长得就好,再这么真心实意地笑,令人看着都备受感染,情不自禁也要跟着他笑。
谢风华也笑了,问:”你笑什么?“
“没,”他想了想说,“就是觉着咱们这样也挺好的,在这里,只有我们俩个。”
“好什么?”谢风华想也不想说,“这里有什么好,赶紧出去,出去了才好。”
高书南没说话,他低垂眼睑,看起来脆弱又易感。
这样从未见过的高书南似乎格外情绪外露,不仅令谢风华新奇,也令她不由得心软,就像从不哭闹要糖吃的孩子突然间默默开始委屈了,杀伤力几乎是几何倍数。
她完全拿这样的高书南没办法,于是靠近他,俯下身故意凑近了看他的脸,高书南扭过头,谢风华就跟着转过去,没几次高书南先败下阵来,无奈地问:“干嘛你?“
“看你啊,哎呀,怎么以前没发现,原来我们书南长这么帅,简直人见人爱车见车载。”
“什么乱七八糟的,”高书南气笑了,“去去。”
“又帅又厉害,还会挣钱,日子过得也挺好,还有一个叫高平平的 AI 管家,哎,真是优秀到令人发指感人肺腑催人泪下……“
”行了,这业务不适合你,“高书南说,”高平平来编都比你强一百倍。“
谢风华笑:“知足吧你,我是谁,我是你姐,我说这些容易吗?”
她坐到他身边,轻轻叹了口气:”所以我们又帅又厉害对世界又有用的书南,得千方百计想辙从这鬼地方出去才行啊,不然对很多人来说,都是无法估计的巨大损失。“
“我没有那么重要。”高书南不在意的说,“没了我,没准研究所那边的年轻人反而能出头。”
“胡说什么,”谢风华斜睨他,“对我来说你就是。”
高书南沉默了,他目光幽深而复杂,仿佛带着千言万语,去终究化作一声轻轻的叹息。
“我,”他声音沙哑,有些艰难地开口,“我其实不确定,一个人坚持这么久,做了这么多值不值,但现在,现在有你这句话,我知道值了……”
谢风华蹙眉,高书南话里有话,但她只能隐约触摸到一点点言外之意,她正要问个明白,高书南忽然站起来,伸手给她说:”走,还有一个关卡。“
“关卡?”
“对,你把这里的场景理解为过关吧,“高书南说,”难度逐级上升,下面你会遇到的场景,可能就是我无论如何参与不进去的。“
谢风华脸色凝重,她问:“为什么?”
“因为那是你最深的梦魇。”高书南郑重说,”是你必须一个人去面对的危险。“
他拉着她的手,踏过犹如星河凝聚而成的独木桥,在幽暗的森林旁停下脚步。
森林一望无际,漆黑深沉,侧耳倾听,偶尔有鬼哭狼嚎般的野兽嘶吼时不时传来。
谢风华惊疑地看向他,高书南目露担忧,却依然点了点头。
谢风华深吸了一口气,她忽然明白了,这是必须进去的一块地方,然而就在她踩上枯枝落叶时,高书南忽而叫住她。
“谢风华,我在这等你。”高书南说,“你不出来,我不会走。”
鬼使神差的,她问了一句:“那要是我,出不来呢?”
高书南微微一笑:”那我也在这,我永远都陪着你。”
第53章
森林暗无天日,光线被阻挡在密密麻麻的枝叶之外,唯有一星半点的光线犹如漏网之鱼飘飘悠悠地泄露下来,因为进入的是极深的幽暗,这样为数不多的光线便愈发显得隐约迷幻,就如散播开的圣光,遥远而不可触摸。
谢风华看了半响,忽然领悟到那是阳光。
也即是说,在这无边无际的繁茂枝叶之顶,其实是阳光明媚的大晴天。
她忽然有种不寒而栗之感,深渊暗夜并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明明头顶光明,却要被层层遮蔽。
脚下是厚厚的落叶和烂泥,这里全部都是繁森巨木,根部在地面遒劲蜿蜒,就像一条条森蚺,无声地传递着可怖的信息。
她每走一步都有种强烈感觉,仿佛脚下踩在什么动物的肉体上一样,有弹性,光滑,而若脚步过重,这玩意就会被惊醒,会彻底掀翻她。
这还不算什么,关键是在寂静的森林中仿佛总有声响跟着她,沙沙作响,起初她以为是自己的脚踩在落叶上发出的声音,但很快确定不是,因为第六感通过汗毛耸立告诉她,真的有什么东西在跟着。
谢风华握紧手里的唐刀,那是刚刚高书南交给她的,在递给她的时候他说,这里虽然可怕,但只要她坚信能用刀砍杀什么,那个什么东西就一定能用刀砍杀。
心之所想,方能成真。
然而恐惧的强大力量在于哪怕一直提醒自己这一句,然而没有用,黑暗,幽深,不知名的危险,不知目的的探索,所有这些加起来足够摧毁心里那点微不足道的信念。
她只知道自己越来越怕,怕到几乎连这把刀都握不紧,空气变得粘稠潮湿,而她的脚步也仿佛越来越滞重,四下除了她自己粗重的呼吸声外,就是砰砰砰砰越来越明显的声音。
她好一会才恍然大悟,那是她的心跳声。
高书南只告诉她这是必须要走之地,然而进来之后走向何方,要怎样才算出去,他却只字不提。
唯有亲身经历谢风华才明白,高书南之所以不说,是因为他也不知道,他都不知道的事,又如何能事先预警?
谢风华想起他,心头涌上一阵暖意,四下不正常的寂静幽深,似乎也不是那么恐惧。
她不着边际的想,出去后,要拉着这家伙去喝酒才行,要拽着他去他从来敬谢不敏的苍蝇馆子里喝,要拿他嫌恶又无奈的表情下酒。
要肆意快活地拍他的头,去满世界乱逛,给他拍照,跟他合影,一起做很多以前因为忙,因为各种原因而没有做成的事情。
前提是平安出去,而不是这样漫无目的,无头苍蝇一样乱转。
于是她在一棵看起来不那么繁茂的树下暂时停下脚步,之所以选择这棵树原因很简单,因为这棵树下漏了几点光点,圆形,像小铁片反射而成的太阳光斑。
在这个环境中,这几点光斑犹如来自天国的神启一般令人禁不住心生渴望,谢风华也不例外,她迟疑了一下,还是抵挡不了想要跟光明靠的更近的欲望走了上前。
伸出手掌,光斑跳跃在她手上,谢风华抬起头,穿过头顶重重叠叠的枝蔓,她瞥见一缕光线如梦如幻飘洒下来,如此洁白,如此光亮,纯粹而美。
她被迷住似的仰头注视着这缕光,恍惚之间仿佛听见遥远的天际传来圣歌的声音,空灵而飘忽不定。
就在此时,忽然眼前一暗,一个条状阴影劈头盖脸冲着她扑了过来,谢风华急忙往侧边一避,一股腥风擦着脸而过,她蓦地回头,只见一条三角毒蛇昂起头正吐着蛇信,阴森森的眼睛盯着她,一张嘴毒液喷了过来。
谢风华朝边上一滚的同时匆忙拉起外套权且挡住了头脸,一阵吱吱声传来,再一看,外套被腐蚀出几个小孔。她惊骇之下顾不得其他,将外套脱了团成一团往蛇的方向一丢,飞快朝另一个方向奔逃起来。
跑的时候慌不择路,在密林之中仿佛越陷越深,而四下的暗雾聚拢,耳边不知传来自己逃命的脚步声和喘气声,还有周围传来的不知名的动物爬动的沙沙声。
这一切无不给她传达一个清晰的信息,这里不仅有蛇,而且不只一条。
她慌乱中脚下一崴,被一根凸出地面的树根绊倒,摔出的地方又是一个斜坡,于是收不住力,一连滚了好几十下,直到重重撞上斜坡尽头的一棵遒劲大树。
谢风华疼得差点闷哼出声,顾不上胳膊脸被擦伤的地方,挣扎着爬起来。她试着走了走,发现脚被崴到,一动便是一阵钻心的疼痛。她咬牙从地上捡起一根树枝,撑着身体,拔出唐刀冷冷盯着斜坡之上。就在此时,沙沙声如约而至,斜坡之上慢慢地出现一条、两条、三条乃至许许多多条毒蛇的身影。它们无不昂着头,摆出攻击的姿势,然而奇怪的是它们没有一条会蠕动下来,仿佛斜坡成了一个界限,上面是它们的世界,而下面却不知是什么更可怕的动物的地盘。
谢风华毛骨悚然,她意识到能令这些毒蛇都惧怕的存在,恐怕不是她一柄唐刀能解决的。而越怕什么越来什么,她忽然听到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虽然低不可闻,然而在她高度紧张的时候却异常清晰,有什么东西慢慢地,踏着满地落叶而来。
朝她而来。
谢风华闭了闭眼,握紧刀柄,深吸一口气,等着身后的怪物差不多已经到足够近的距离,突然猛一转身,一刀劈了过去。
她没有胜算,抱着同归于尽的念头用尽全力劈出去的一刀,被一只手轻轻松松地夹住。
那是一只人类的,成年男性的手,手指纤长,骨肉匀称,皮肤白净细腻,指甲微粉干净,比很多女人的手长得都美,在这样的幽暗环境中愈发显得宛若一整块上好的和田白玉雕刻而成。
她曾经有很多次开玩笑说,所谓的琴棋书画手,大概长得就是这样。
然而这双手的主人会做很多事,不仅会弹琴画画,也会烹饪做手工,在他们的交往当中,他曾用这双手为她做过很多精巧的小东西,甚至有一次还曾替她补过毛衣上脱线的地方,用黄色毛线让破损的地方补成一朵雏菊。
谢风华浑身僵住,她难以置信地顺着这只手看过去,它的主人渐渐从黑暗中显出面貌,清俊的轮廓,温和的气质,总是含笑的眼睛。
“格,格非?“她颤抖着唇,轻声地,不确定地问。
“小华。”李格非笑着看她,态度一如既往,仿佛生离死别只不过是出了趟远门又回来,“好久不见。”
“真,真的是你?”
“是我。”李格非走近一步,眉眼生动,完全就如记忆中那样,”我回来了。”
在她寻找他的那些年里,“我回来了”这句话曾经是最美好的梦想,然而因为太过美好,她始终没法想象当真的发生时会怎样,他以什么表情说,她又会怎样回应,完全不敢想。
现在就这么轻易发生了,谢风华却霎时间百感交集,眼泪一下涌了出来。
她慌忙收回刀,想上前又莫名地心生怯意,她生怕走近一步李格非就会消失,铺天盖地的黑暗又会再次侵袭,她也没法控制不流泪,因为心底以为痊愈的伤口其实从来没愈合过,她只是假装它们好了,但直到见到这个人,她才明白根本没好,在他离开的这么些年从来没好过。
“别哭,”李格非上前,就如她记忆的那样替她擦眼泪,“我这不是回来了吗,别哭别哭,乖啊。”
不,你没有回来,这是假的,她在心底想,可是另一个念头却油然而生,如果这是真的该多好?
如果这是真的,那日复一日背负的十字架,大概就可以真的卸下来。
“好了,我们天塌下来都能当被子盖的谢风华谢女侠,怎么能哭成这样?”李格非笑着说,”好了好了,是我不好,我不该离开你这么久,都是我的错。“
他伸出手臂想抱她,但谢风华后退了一步,摇了摇头。
”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