误我嘉时-第4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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积压已久的那股情绪他以为掩藏得很好,却在这个平静的夜晚破笼爆发,他双颊又臊又怒,为永远比不上沈辞远而气馁,又为梁淑玉讨厌沈辞远而连坐自己恼火。
陆嘉时猛然推开洗手间的门,惊到了客厅里的两个人,梁以霜紧张地看过去,沉重的面庞还没来得及换上笑容。
陆嘉时隐忍地说:“我先回去了,不好意思。”
难免觉得讽刺,他陆嘉时绝对不是脸面都不要的谄媚小人,他那颗骄傲的心凭什么要一次次地被作践。
梁淑玉说“恶心”两个字刺痛的并非梁以霜,同样击垮了陆嘉时。
梁以霜急忙站起身留他,“吃顿饭再走,家里冰箱没有菜了,你忘记了?说好明天下班再买的。”
“我可以回我妈那……”
“嘉时……”她表情凄楚,叫他的名字挂着显而易见的挽留。
陆嘉时看她这样子实在心痛,却还是觉得在这寸空间里和她们母女两个相处太窒息。
“你跟你妈妈聊聊天,我在家等你,好不好?”
梁以霜摇头,总觉得他看似平常地离开就好像当初分手,一走就是两年,而这次也许再也不回来。
梁淑玉看不下去这种场面,并未把目光给陆嘉时,只冷声说道:“没什么好说的,我女儿有点问题,你可能不清楚。”
陆嘉时在心里冷笑,他想不到梁以霜除了有一个叫做“沈辞远”的心病以外还有什么问题。
不论是梁以霜、姜晴还是沈毅,如今加上梁淑玉,他忍受不了他们刻意对沈辞远这个人绝口不提,看似某种禁忌,可蒙骗的只是他陆嘉时自己。
好像跟梁淑玉积怨已久的是他,陆嘉时同样冷声回呛:“她有什么问题?沈辞远么?您有话可以直说。”
梁以霜急的不行,担心梁淑玉说出来什么不该说的话,幸好梁淑玉听了之后只冷笑。
她走到陆嘉时旁边,紧紧攥住他的手腕,表情哀求,“你先回去好不好,我妈她心情不好……”
“谁心情不好?梁以霜,你自己心里清楚。我直接告诉你,你们两个不合适,趁早分开最好。”
作为梁以霜的母亲,她有权利比沈毅更加蛮横霸道,梁淑玉接受不了陆嘉时有那样一双像沈辞远的眼睛。
陆嘉时执拗地非要和梁淑玉僵持到底,强压下去心里的不悦,心平气和地说:“我和霜霜在一起很多年了,沈辞远的事我都知道,现在她想往前走,您不能这么逼她。”
梁淑玉猛地抬头瞪向陆嘉时,坚定又凶狠地和他对视:“你都知道?你都知道什么!她想放下过去往前走,就不会深更半夜给我打电话问我后不后悔!也不会带着你回来恶心我!”
“你别说了行不行!”梁以霜也提高分贝制止梁淑玉。
陆嘉时直觉梁淑玉有话要说,按下梁以霜想要重回沙发前和梁淑玉对话,梁以霜却苦苦拽着他赶他走,场面磨人又混乱。
她眼眶已经红润,眼泪说落就落,陆嘉时说:“我知道您不喜欢沈辞远,可您带着对他的偏见看我,难过的是霜霜。我也不懂您为什么不喜欢他,他为了救人年纪轻轻就去世,这……”
梁淑玉听见了那么一些苗头,看陆嘉时的眼神又带了些悲悯,直接打断道:“你问问她他救的是谁?她敢不敢告诉你?”
“妈!”梁以霜带着哭腔大叫,她绝对没有想到梁淑玉会在今天说出这件尘封已久的秘密。
陆嘉时不解,皱眉看向梁以霜,梁以霜像梁淑玉刚刚那样回避着他的目光,这种举动让陆嘉时惊诧又疑惑。
梁淑玉落下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不顾梁以霜制止,不顾她正急得泣不成声。
“她没告诉你是不是?那个男孩为了救她死的,她这辈子怎么走出去!”
这根“稻草”超重,同样压死的还有陆嘉时。
Chapter 52
梁以霜一直认为,回忆起来当年那段往事,不论是她自己还是梁淑玉,都应该是带着歉疚的。
可似乎个体对于同一事态的选择也会略有差异,父母这一代人是不愿意承认错误的一代人,因此梁淑玉多年不变地坚守着对沈辞远的嫌恶,或许直到死也不会消除。
梁淑玉对沈辞远的厌恶其来有自,应该追溯到梁以霜和沈辞远刚在一起的时候。
时间点回到那个清纯躁动的告白夜,晚风与海风齐作,少女单薄的T恤短裤也染上不轻不重的一层暑气,脖颈被蚊虫叮咬微微泛红。
那天梁淑玉轮夜班,天亮才能下班,沈辞远的爷爷奶奶于两天前跟了个旅行团到云南旅游,沈辞远这几天都是一个人住。
天时地利人和,凌晨三点多钟的街道旁,他主动邀请梁以霜跟他一起回家。
还记得在沈辞远说出这句邀约之后,梁以霜毫不客气地对着他的头就是一掌,实话说沈辞远并不喜欢被人打头,或者说大部分人都不喜欢,可是梁以霜打他他一点也不生气。
梁以霜骂他:小流氓。
沈辞远喊冤:梁以霜,你想什么呢?
那时候的梁以霜还抑制不住在喜欢的人面前害羞,也有小女生的内敛与含蓄,红着脸瞪他半天也讲不出口她内心对他的猜测。
沈辞远也脸红,为体会到梁以霜的想法而羞耻,手心已经都是汗,还是鼓起勇气伸过去牵住她的。
少年少女回避彼此的视线对峙着,直到沈辞远先忍不住,磕磕绊绊地解释:我…我不是那个意思。我不是想你家里只有你自己,我家里也只我自己,我们两个一起……还能做个伴儿。
梁以霜抬头,在月色与路灯下一双大眼睛紧紧地盯着他:万一你不老实呢?
沈辞远急得不行:你想哪儿去了?当然是你睡我房间,我睡我爷爷奶奶房间!你把门锁上,我把钥匙交你手里,我怎么不老实啊,半夜撬锁吗?这都三点多了,再不回家天都亮了……
她抱着一颗惴惴不安的心跟沈辞远回家,即便日后交往了几个心口不一的男朋友后知道了一些男女交往的定律,比如男生说睡素的就只是说说而已,他们压抑不住另一番目的。
可沈辞远并非如此,沈辞远是她迈向心理上的成熟之前最后的一片赤忱之地,永远不会被亵渎。
剩下的半个夜里,她睡在满是沈辞远气息的床上,孤独又心动,始终难以入睡,挂念着隔壁房间里的那个男孩。
男孩同样挂念着她,为刚刚两个人关系的巨大改变而亢奋,惴惴不安地想要靠近她又不敢。
梁以霜每次回想起来睡在他床上的那一夜,在沈辞远去世后的多年里一次次回想,都十分感念他在天将大亮之时发过来的那条短信。
沈辞远问她:霜霜,你睡没睡?
原来另一个房间里的他也同样难眠,梁以霜搂紧被子偷笑,回复他:没有。
很快传来敲门声,咚咚作响。
她又提起一根弦问:干什么?
沈辞远问:我可不可以进去?我们说说话。
她怀着也许被这个男孩蒙骗的心理开门,有时候爱一个人很深就会甘之如饴被他欺骗。
可沈辞远不会骗她。
两颗心小心眷恋地拽着天光想要它慢一点破晓,男孩女孩衣着整齐,在夏夜里相拥而卧,空调被再薄也还是闷出汗珠,可谁也不愿意脱离开彼此的怀抱。
明明他说要进来一起说说话,可很快两个人都昏昏入睡,彼此交融着呼吸——那是她第一次躺在一个男孩怀里入睡,那也是他第一次抱着喜欢的女孩安眠,前路的光一片静好。
梁淑玉六点半下夜班,七点左右到家,他们两个睡得太晚,醒来的时候发现时针走过了数字6,分针几乎与之重合,心里大叫不好。
两个人仓促地起床、换鞋,甚至来不及洗把脸漱漱口清醒,梁以霜头发微乱,和沈辞远手牵手奔着公交车站跑去,赶上最近的一班公交坐下后狼狈地相视一笑,直到那一秒都好得不像话。
下了公交后依旧是一路小跑,沈辞远亲自送她到单元楼下,离七点钟还有十分钟的空隙,他那一刻也许在想要不要吻他新鲜上岗的小女朋友一下。
没想到那天梁淑玉搭同事的顺风车提早到家,恰好捕获这对依依惜别的小情侣。
那就是梁淑玉对沈辞远厌恶的起始。
她打远处看到梁以霜和一个男生站在一起的时候其实做好了他们在恋爱的准备,她的女儿已经年满十八岁,高考百分百会取得优异成绩、前途无量,绝对不会重蹈她的覆辙,她应该放心。
可走近后率先看到的是梁以霜破烂的领口、泛红的脖颈,还有没来得及打理的长发,花样年纪的少女双颊红扑扑的,在看到母亲靠近的一瞬间如同受惊的山雀挣脱开沈辞远的手,沈辞远挂着灿烂的笑容,其中夹杂着少年眉眼里不自知的骄傲与意气风发……
梁淑玉瞬间震怒,蛮力扯过了梁以霜,用敌视的眼神向沈辞远质问:你是干什么的?
梁以霜先说:妈,他是我同学。
沈辞远笑着跟梁淑玉打招呼:阿姨好,我叫沈……
梁淑玉掐着梁以霜胳膊上的嫩肉,打断了沈辞远的自我介绍,转头逼问梁以霜:你昨晚在哪睡的?
梁以霜愣住,半天答不上来。
那天分开得很不体面。
沈辞远被赶走,梁淑玉扯着梁以霜进家门之后爆发争吵,是梁以霜记忆里梁淑玉打她最狠的一次,清楚看得出梁淑玉的愤怒程度大过于她年幼时不懂眼色地提起父亲的每一次。
梁淑玉始终在逼问:你昨天跟他回家了?你整晚跟他在一起对不对?!
梁以霜最后被逼无奈,第一次反抗梁淑玉,她哭嚷着对梁淑玉说:我是跟他回家了!我跟他睡在一起!可我们什么都没做!什么都没做!
她还没说出口“我们甚至都没有接吻”,扑面而来的是梁淑玉更狠的责骂与殴打。
实际上梁淑玉下手并不重,旨在让梁以霜长记性,没多久她就停了手,坐在沙发一角和梁以霜的哭声重叠。
那也是梁以霜第一次看到梁淑玉哭,确切地说是痛哭,夏日里无限燥热,无法正常沟通的母女俩泪水汗水交叠打湿鬓角。
梁淑玉半天说不出口,都是梁以霜在很久以后的日子里才独自开悟:梁淑玉比之她同学的父母都年轻太多,算起来十八岁就生下梁以霜,她又从小没有见过父亲——也许妈妈是爱她的,妈妈不想让她走自己走过的老路。
可十八岁的梁以霜没办法理解梁淑玉,她认为梁淑玉蛮横专治、不信任自己,甚至还有暴力倾向。
两个人的争吵戛然而止,又谁也不理谁。梁以霜在给沈辞远发短信报平安之后埋头一觉睡到下午,睡醒后发现床头放着一杯水,还有一张只有一粒药的铝箔塑料板。
她一开始满脑子疑惑,直到看到塑料板的背面写着“毓婷”,就算没见过真正的避孕药,她也看过广告,立刻涨红了脸。
药被她丢进了垃圾桶里。
有沈辞远在的日子里,梁以霜整个人骄傲得不像话,梁淑玉不信任她,她也不解释,而是选择和梁淑玉冷战。
直到吞吞吐吐地和沈辞远说了那天的事,沈辞远好一通开解她,她才肯走出房间和梁淑玉一起吃晚饭。
冷战的时候都是梁淑玉先吃完她才出来,默认收拾餐桌和洗碗的工作由她来做。
她主动心平气和地跟梁淑玉解释:我那件T恤穿太久了,洗衣机搅得领口有点脱线,脖子上也不是你想的那种东西,我半夜跟他一起去……看海,不知道被什么虫子咬的,挠红了就那样了,我们真的什么都没做。
梁淑玉依旧低头吃饭,闻言只嗯了一声表示听到,可眼神里的不相信显而易见。梁以霜梗着一股劲,在梁淑玉的沉默之中好像鸵鸟又缩回了头,决定明天见到沈辞远要告诉他,不是她这个做女儿的不懂事,是梁淑玉太不讲道理。
不讲理道理的梁淑玉火上浇油,在梁以霜生闷气的情况下轻飘飘地说:你和那个男生不要再来往就行了,妈妈是为你好。
她对沈辞远第一印象太差,又因为偏见而不接受补救,只能僵持不下。
梁以霜则在心里品味着那三个字——为你好、为你好,打着为自己好的旗号实行蛮横的专治,梁以霜接受不了。
围绕着高考放榜的那段日子里,看似叛逆的梁以霜始终忧心的是家庭问题。梁淑玉不准她和沈辞远往来,梁以霜只能趁着梁淑玉上班偷跑出去见沈辞远,姜晴则做了很好的掩护。
而梁淑玉在捕捉到那么一些苗头后又少不了训斥梁以霜,母女两个互不相让,家庭里缺少另一个占据中立位置的调解员,矛盾无法解决。
直到八月溽暑。
西郊水库周围的管理是在沈辞远去世之后才改进严格的,当年实在是松散,又因为位置有些偏远,有一片浅滩很多人会去那里玩水,还有不顾告示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