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不得也哥哥-第6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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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汗请陛下立闾夫人之子为太子。”
皇帝手背上青筋暴起,紧紧攥着扶手,竭力平静地说道:“立太子不同于立后,关于国家社稷,我朝自己的事,就不劳可汗费心了。”
“陛下,一家人何必说两家话?”那使臣死到临头,犹满脸笑容,“闾夫人之子,是可汗的孙子,夫人离世后,可汗对外孙格外怜爱,”他慢吞吞道:“其实,这何尝不是陛下欠闾夫人的?”
皇帝眉心一跳,在嗡嗡的人声中,他脸色陡然冷了,高声道:“闾夫人因病去世,朕以皇后之礼将她下葬,朕不欠她的。”
宴席上顿时静了,众人被施了咒似的,先后停下动作,惊恐地看着皇帝。
怕这柔然人还要胡搅蛮缠,皇帝作势揉了揉额角,疲惫地说:“朕不胜酒力……”
“陛下,我们柔然人,向来有仇必报!”柔然使臣激动难抑,用柔然话嚷嚷道:“谁杀我血亲,我必杀他血亲!”
皇帝听不懂,但从他涨红的脸色上能猜出一二。什么立皇后、立太子,都是幌子,郁久闾分明是存心挑衅。
“逝者已矣,说什么都于事无补了,”皇帝冷淡道,“闾氏是朕的妻子,没有保护好她,是朕的过错,可汗要怪,就怪朕吧。”
“冤有头债有主,陛下又何必包庇小人?”柔然人冷笑,“皇后殿下身份尊贵,可汗自然不敢冒犯,只好请安国公亲自去趟柔然王庭,向可汗请罪了。”
“大胆!”皇帝忍无可忍,将酒盅往柔然人脸上抛去,砸得对方脸上鲜血淋漓,十分可怖。那人似乎被激怒了,也用柔然话怒不可遏地咒骂起来,皇帝当即喝道:“来人,拖下去……”
“陛下!”还是樊登先回过神来,跳起身制止道:“陛下三思。”
“这人酒吃多了胡言乱语。”皇帝被樊登一吼,立马改口,“请他下去,好生照料。”
樊登悄然松口气。被群臣频频侧目,周珣之定定神,离席到了皇帝面前,“臣……”
不等他请罪的话出口,皇帝先摆了摆手。静默了片刻,他才察觉酒意上头,浑身发冷,“我真的累了,”皇帝低声道,“都退下吧。”
柔然人那没头没尾的几句话,已经让不少人从中回过味来,见皇帝发话,慌不择路地告退离席,生怕晚走半步就要掉脑袋。周珣之等几名重臣紧随皇帝愤怒的身影,匆匆到了侧殿。
“陛下,”震惊之下,即便周珣之老道,也着实想不到好的说辞,只能深深躬身,沉痛道:“臣愿意去趟可汗王庭……”
“我要出兵漠北。”皇帝断然道,他迅速从刚才的颓唐中重振精神,“命云中镇将为前锋,朔州刺史为后应,樊登率兵马五万,出击柔然。”
樊登傻了眼。筹备江南战事筹备了三年,冷不丁又要出击柔然,他下意识便说:“陛下,这个时机可不妙啊。”
“什么时候才有时机?”皇帝反问,“柔然人常年侵扰边境,但凡我有南征的打算,他们就要借机要挟,如今更是得寸进尺,妄图左右国朝立嗣之事,是可忍,孰不可忍!”
“这个……话倒也没说死……”樊登忍不住辩解了一句。
皇帝险些笑出来,一指周珣之:“不然呢?难道真要堂堂的国丈去柔然请罪吗?”
樊登脸上挂不住,周珣之也懒得插话了,嘴边挂着一丝讥诮的笑。
樊登不甘心,“臣觉得,如今的心腹大患,还是元竑……”
“那是你觉得!”皇帝今天动了肝火,连樊登也当面呛了起来,“来人,把那柔然使臣投入大牢。”
樊登瞥一眼幸灾乐祸的周珣之,只能低下头来。
皇帝面容冷肃,“朝中有柔然细作,驿馆里给我仔仔细细地搜,还有这城里,但凡是会说柔然话的,胡人长相的,尽数抓捕——别走漏了风声。”顿了顿,他向樊登投去威严的一眼:“还有阿奴,把他从太后那里带走,着侍卫严加看守。”
阿奴是从御苑里被领走的。
两名侍卫得樊登授意,将阿奴从小马驹上抱了下来——虽然和颜悦色的,阿奴却是个鬼灵精,一见侍卫带刀,立即拼命挣扎起来,扯着嗓子喊:“阿松!”
阿松奔过来,紧紧拽着阿奴的小手,两只眼睛瞪圆了,警惕地在樊登脸上打转——自薛纨离京后,她大半的时间都在宫里,惯常做宫婢打扮,樊登起先倒没认出来,听见阿奴嚷嚷,樊登转身,将阿松上下一打量,不禁失笑。
“原来是你,”因为薛纨的缘故,他对阿松尚有几分好脸色,“险些忘了,这里还有半个柔然人。”
阿松抓着阿奴,下意识倒退了一步。
“算你有福气了,”樊登对侍卫招了招手,“请薛夫人跟着去侍奉殿下吧。”
亲眼见过樊登手上沾了多少南朝人的血,阿松很识时务,没有在他面前撒泼打滚。紧紧闭着嘴,跟随侍卫们到了一处僻静的宫室,阿松扫了一圈,廊檐下都是把守的侍卫,连个侍奉的宫婢内侍都没有。
来到陌生的宫室,阿奴有些胆怯起来,乖乖偎在阿松身畔。
“是皇后派你来的吗?”阿松道。
自宴席到此刻,樊登脑子一刻不停地转,借着这会清静,他在殿门口来回踱步,思索起来。听到阿松发问,他敷衍地看她一眼,没有答话。
“不,你和安国公不和,皇后不会派你来,”阿松见樊登不理会,又试探道:“是陛下派你来的?”
就连皇帝也不会这样直言不讳,樊登思绪顿止,有些诧异地瞥向阿松,“夫人,乱说话可是要掉脑袋的。”他半真半假道。
阿松心弦绷了半晌,至此才舒缓了些,她展开双臂,将没精打采的阿奴揽在自己单薄的怀里,“阿奴不怕,”她柔声道,“我们在这里住几天就回去啦。”
阿奴人小鬼大,在宫里耳濡目染,已经很懂事了,“是陛下要治我的罪吗?”
“不是的。”阿松捏捏阿奴的脸颊,“陛下喜欢你的。”
一大一小两个人儿在殿内窃窃私语,樊登踱过来,若有所思地看着他们。
“当年在建康初见夫人的时候,在下多有失礼,”此情此景,樊登难免先感慨起来,“想不到,今天又失礼了。”
当初,樊登也是奉了桓尹的令,软硬兼施把她从建康掳来,阿松扯了扯嘴角,一双静默的眼眸里有讥诮一闪而过。
樊登转过身,端详着她。昏暗静室里的美人,像明珠般幽幽生辉。樊登这个年纪,对所谓的“艳冠群芳”并没有色心,但这和周珣之如出一辙的表情让他颇觉兴味。这一瞬间,他看懂了阿松的不安。
“夫人别怕,”樊登语气温和,“这个关头,陛下还顾不上那些。“
阿松暗自一撇嘴,没有心思和樊登虚与委蛇。
薛纨走了。偌大的洛阳城,又剩她孑然一身。樊登走后,阿松张望着外头仅露一隙的天空,心头一时有些空落落的。
抚摸着阿奴柔软的黑发,她把脸颊贴上阿奴温热的发顶。“阿奴呀,”殿上没人,她不再顾忌,用柔然话喃喃道:“你跟我,我们一起回柔然吧,中原没意思透啦。”
“不可以呀,”阿奴扭了扭身躯,野心勃勃地宣布道:“我还要当太子,当皇帝呢。”
这一场波折,来的仓促而悄然,柔然驿馆被查抄,满城柔然商人入狱,到皇子被囚禁,宫内宫外半点波澜也没起,连太后也只当阿奴是被送去离宫避暑小住。樊登密令云中的薛纨按兵不动,再三思忖后,又来面圣。
皇帝一反常态,并没有风风火火地调兵遣将,只是捻着案头的棋子思量。
“坐,”皇帝瞥了樊登一眼,指了指旁边的矮榻。
“是。”樊登在案头扫来扫去,棋盘上一团乱局,大抵是皇帝目前的心境。
不等樊登发问,皇帝说:“我这两天反复推演,对这一战着实没有十成的把握,”他为难地放下棋子,“樊登,五万大军,加上云中朔州守兵,分三道突袭,能尽快捉拿郁久闾吗?”
皇帝的心思,原来还在漠北战事上,樊登本指望他冷静下来改变主意,闻言不由有些失望。
他没有直言,想了想,却说:“臣来之前,去看了看皇子殿下。殿下虽然只有四岁,却临危不惧,颇有胆识呢。”
皇帝仿佛没有听出樊登的言外之意,随口道:“像他母亲,是个莽撞的急性子。”
第77章 、相迎不道远(十三)
皇帝一意孤行; 要迎战柔然,樊登不好强劝,只能陪着皇帝胡乱排演了几次北伐战术; 一面绞尽脑汁琢磨如何劝他回心转意; 正踌躇间; 外头通禀称礼部执事到了,樊登放下棋子; “臣先告退……”
“且等一等; ”皇帝似乎对执事官的来意很明了。叩首觐见后; 皇帝自他手里接过一卷丝帛,扭头对樊登道:“你也来参详参详。”
樊登不解其意; 凑近皇帝身侧。
皇帝一面展开丝帛; 哂笑道:“也是我不对; 阿奴出生后; 闾氏非要给他取个柔然名字,我懒得计较,也就任她去了,前一阵子才想起来; 这孩子快四岁了; 却还连个正经名字也没有,便命礼部拟个好意头的名字来——这点小事; 拖拖拉拉一个多月,你们肚子的墨水都哪里去了?”
那执事官只是请罪; 樊登却心知肚明——阿奴的身世本来就敏感,自闾夫人薨逝,又到郁久闾公然胁迫皇帝立太子——恐怕这绢帛谁拿着都怕烫手。
“臣是个武人,哪懂这些?”樊登笑道; 一眼扫过绢帛上工工整整写着个“骏”字,樊登自然喝一声
好,“这个名字恰如其分……”
话音未落,一阵清脆的落雨声,棋案被皇帝掀翻了,琉璃棋子滚珠般砸在脚面。众人吃了一惊,樊登忙道:“陛下息怒。”
皇帝是发怒了,一把攥住绢帛,脸上罩了一层寒霜,“这就是你们拟的名字?”
中规中矩的一个字,也不知皇帝哪来的怒气,那执事官莫名其妙,只能连连叩首,“臣再回去斟酌……”
皇帝余怒未消,“是谁拟的这个名字?”
礼部多少官员,七嘴八舌的,备选的名字就有几十个,细节也想不起来了,那执事官暗暗叫苦,怕再拟一个来还要触皇帝霉头,告罪后又嗫嚅:“这个字,是辛仪曹卜过的,合乎殿下命理,也曾给安国公过目……是哪里不合心意,还请陛下示下。”
什么新仪曹旧仪曹,皇帝半点印象也没有,唯独听到安国公的名字,才一愣,随即冷笑道:“安国公是老糊涂了,还是怕我要送他去柔然王庭,吓得神智错乱,两眼昏花了?”
皇帝还鲜少当众这样讽刺周珣之。众人摸不着头脑,也不敢接话,唯有樊登嘿嘿一笑,说:“今天在前朝见到国公,的确是脸色不怎么好。”
“这个字不吉利,再拟一个来,随便什么都好。”皇帝把绢帛丢去执事官身上,便打发他走了。
皇帝今天莫名地气不顺,待在这里也无益,樊登将脚下棋子拾了回来,告退之前,又觑着皇帝脸色,开口道:“臣一直在想……陛下把阿奴殿下安置在冷宫,是想打消郁久闾的妄想呢,还是怕,”他顿了顿,“怕有人对殿下不利呢?”
“你说呢?”皇帝反把这个问题抛了回来。见樊登迟疑,皇帝皱眉摆了摆手,“问这么多做什么?”
一个日渐长成的孩子,在那幽暗僻静的宫室,怎么忍得住?樊登简直都要怜惜阿奴了。“臣只是想知道殿下要在那里住多久,臣也好调派人手。”
“如果进击柔然大胜,就放他出来,”皇帝的声音很冷淡,“如果不胜,他就一直住着吧。”
听着皇帝那毫无感情的音调,樊登不禁打个寒战,道声是,便慢慢退出来。到了殿前,烈烈的日光照得身体逐渐回暖,樊登收回遮在额前的手,见周珣之被内侍领着,正越过宫门而来,大约是有急事,周珣之只仓促地对樊登拱了拱手,便往殿内去了。
说周珣之病了是实话,不见得是被柔然人吓得,但自皇帝松口要封左皇后之后,周珣之便总有些心事重重。
樊登一步一回首,快要出殿时,对经过的小内侍努了努嘴,“去瞧瞧陛下和安国公在做什么。”
不多时,小内侍折身追了回来,对樊登道:“安国公求见,陛下说忙,没见他。”
樊登嗤的一笑,顿时浑身轻松,哼着小调往宫外去了。
翌日上朝,皇帝倒没有说什么,对周珣之是一如既往的和煦。礼部已经火速替阿奴拟了名字来,是个劭字,皇帝也首肯了。因为柔然使臣被囚禁,近来又满城搜捕柔然人,群臣们也大致心里有数,有邀战的,有劝和的,又有力主要收回封左皇后的旨意的。
一听到左皇后这三个字,皇帝便深恶痛绝,私下里对樊登道:“是我失策,想来当初郁久闾要立左皇后,也不过是试探,我一答应,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