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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行不得也哥哥-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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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那瑰瞪着婢女才送进来的一盆冷水,很想把它浇到他头上,好发泄自己的怒气,可她忍住了,趁檀道一看不见,撇嘴做出一个呸的表情,转身走开。
  “你别总三更半夜往我这里闯。”檀道一忽然告诫她一句,“元翼是皇子,你想跟他,更要懂得男女大防。”
  阿那瑰心里一连串呸呸呸。
  元翼在宫中思了半个月的过,得知皇帝许了太子元脩和柔然公主的婚事。
  以柔然的势力,可汗宠爱的公主做太子的良娣,是有些委屈了,因此也显得太子妃王氏的处境格外尴尬。所幸王氏十分通达,不仅力劝太子纳柔然公主,待皇帝诏令一下,便主动移居佛寺去静养了。
  这样一来,皆大欢喜。太子春风得意,下帖广邀名士贤臣,到太子府聚会。
  元翼才解了禁,也应邀而来,和檀道一并肩到了太子府的庭院。时人最爱清谈,太子邀请的名士们大多落拓不羁,衣冠不整,伸着两腿,在林中东倒西歪坐了满地。
  木屐敲地“哒哒”响,元翼正在冷笑,见太子衣袂飘飘,腾云驾雾似地走了过来,他立即换上笑脸,对太子作揖,“弟还没来得及恭喜兄长。”
  太子三十余岁,唇边一簇短髯,生得很高大,那身飘逸的打扮有些违和。他自己也不大自在,哈哈一笑,抬脚将两只木屐丢进湖里,说道:“穿这个玩意,我好似变成女人了一样。”
  元翼看不过眼太子的得意,忍气吞声拍他马屁:“兄长威武刚猛,是男人中的男人。”
  太子负手,微笑的目光在檀道一身上停顿,由衷赞道:“檀郎,金相玉质,鹤骨松筋,怪道京城的女人都要追着去看你。”
  檀道一宠辱不惊,“殿下过奖,在下也就是徒有其表。”
  太子大笑,觉得檀道一说话很有趣,“你的意思,是承认自己美貌冠绝天下吗?”
  “在下哪及太子威武刚猛?”
  太子笑得不停,领头走了,湖对岸清谈的人听到他的声音,纷纷起身张望,对元翼和檀道一作揖为礼。
  元翼落后两步,阴着脸往对岸瞧了几眼,见录尚书事谢羡也在,忙捅了捅檀道一的胳膊。檀道一嗯一声,脸上没什么表情。
  和宾客们寒暄过后,元翼与檀道一席地而坐,闷闷不乐地吃了几盏酒。
  众人吟诗作对,溜须拍马,将太子与柔然公主这一桩婚事大肆吹嘘,元翼听得频频皱眉,用袖子遮了脸,对檀道一咬耳朵,“我想吐。”
  檀道一立马警惕地坐开一些。
  太子饮了一口酒,余光笑吟吟掠过元翼与檀道一,他转而对柔然使者举了举杯,“辛苦尊驾回柔然一趟,与可汗议定婚期,我在建康静候佳音了。”
  柔然使者忙道不敢,与太子互相酬谢过后,为难地说道:“明日就要回柔然了,有一件事没有办妥,心里有些忐忑。”
  “说来听听。”
  “事有凑巧,二皇子离开柔然后,可汗的义子也莫名失踪了,到处找也找不到。”柔然使者瞟元翼一眼,“这位义子在柔然生活,从来没有离开过北漠,可汗怕他被有心人拐带走了,着急得很,因此想问殿下,自柔然到京城这一路,可有见过他?”
  元翼面色丝毫不露端倪,“没有见过。”
  柔然使者愁眉苦脸地啊一声。
  太子假意宽慰他几句,而后笑道:“柔然人豪猛,野兽都不怕,你们可汗的义子是个男孩,谁会拐带他?兴许是一时贪玩走远了。”
  “殿下不知道,这位义子生得很漂亮,”柔然使者指向檀道一,“就像这位郎君一样,因此难免引人觊觎。”
  众人轰然而笑,谢羡难堪极了,老脸通红,指责柔然使者道:“这位檀郎君,是檀相公之孙,檀侍郎之子,品行高洁,你不懂齐话,不要乱讲。”
  柔然使者的确在为阿那瑰的事焦急,不由辩解道:“这事情本来就稀奇,只须去殿下的殿里一问……”
  “胡言乱语。”太子蓦地冷下脸来,“薛纨。”
  一名黑衣人应声而起,如鹞子猛然扑落,“铿”一声轻响,寒气凛洌的剑尖正要刺入柔然使者的胸膛,被檀道一飞起一只酒盏,剑尖略微一偏,只刺透了柔然使者的衣襟。
  柔然使者惊得倒退两步,戒备地盯着黑衣人。
  檀道一起身,正色道:“二皇子没有拐带可汗的义子,柔然使者只消去宫里问一句便知真假,太子殿下为了二皇子贸然伤人,既落人口实,又坏了柔然与我朝的婚约,不是得不偿失?”
  太子眼睛微眯,盯了檀道一片刻,随即洒然一笑,“檀郎说的是,薛纨,你替我向贵客赔罪。“
  “是。”黑衣人反手将剑收起,斟了满杯,对柔然使者敬去。酒盏抵唇时,他忽而想了起来,对着檀道一又举了举,咧嘴一笑,仰头饮尽,又回到太子身后跪坐。
  众人又高谈阔论起来。元翼心里堵得慌,目光追着那名黑衣人,见他亲自护送受到惊吓的柔然使者,到了湖心木桥上,还在作揖赔礼,十分恭谨,与刚才暴起杀人的悍然截然不同。
  他折返回来时,元翼细细审视,见他也是一名英俊的年轻人,双十上下年纪,在太子身后时不显山露水,此刻,一身黑色紧袖袍经过宽袖大衫的众人时,便显得异常突兀。
  “薛纨……“元翼在脑海里搜索着这个名字,却一无所获,他低声问檀道一,”你听说过这个人吗?“
  檀道一摇头。“可能是太子府新招徕的门客。”
  薛纨正悄然拾起檀道一掷飞的酒盅观察,忽觉有人打量自己,他机警的眸光立即扫了过来,和檀道一视线撞个正着。他懒懒对檀道一拱了拱手,笑着将酒盅残片收进了袖子里。


第5章 、羞颜未尝开(五)
  阿那瑰张着小嘴,呆呆地看以檀济为首的半老头子们在庭院里侃侃而谈。
  谈的是天下大势,衣冠南渡的旧事,北齐的苛政。谈到高兴时,忽而一停,“啪”一声捏住脖子里的虱子,怡然自得地甩起麈尾,笑道:“快哉快哉!”
  他们好像猴啊。阿那瑰摇头。
  看了一阵,觉得无趣,怅怅地走回来,见一群年轻的婢女围坐在廊下,头上歪歪斜斜别着盛放的芍药,手里缓缓摇着纨扇,一会咯咯笑,一会瞪眼骂。阿那瑰咬着嘴唇,欣羡地瞅着她们随风拂动的碧罗裙。
  她们都没有我好看。阿那瑰默默地想,如果是我穿上那样的罗裙,簪上那样的步摇,拿上那样的扇子……当皇后也够格了。
  怏怏不乐地回来,阿那瑰往檀道一的房间张望,见廊下赫然多了数名侍卫执戟而立,阿那瑰眼睛陡然一亮。
  元翼来了!
  元翼心情糟透了。
  皇帝已经采纳了皇后的提议,替他择定太常卿何氏之女为妃,婚期就在来年。
  “纳采之后,我就要受命去镇守宁州,那里遍地蛮夷,不知我还回不回得来。”
  檀道一问他,“殿下要逆来顺受吗?”
  元翼没精打采,“不逆来顺受又有什么办法?”
  “一旦离京,天长日久,父子情也都淡了,殿下何不趁陛下还未下诏,请他改封你为豫州刺史?”
  元翼摇头,“豫州常年被北齐所侵扰,民生凋零,盗贼横行,又比宁州好多少?”
  “殿下现在所忧愁的,不过是手里没有兵而已。陛下准许了太子和柔然公主的婚事,一定会联合柔然出击北齐,到时候豫州的地位举足轻重。殿下正好名正言顺地募兵买马,招徕天下英雄,还用得着忌惮远在建康的元脩吗?”
  元翼紧张地抓住檀道一,“到时候你会助我一臂之力吗?”
  檀道一点头。
  元翼兴奋不已,甩着宽大的袖子在室内来回踱了几步,最后往手心锤了一拳,叹道:“只恨我在朝中没有倚仗。何家无权无势……皇后这个毒妇!”他对檀道一抱怨,“听说何家的女儿长得很丑,这样的女人,怎么配得上我?”
  檀道一漫不经心,“娶妻娶贤就可以了,我倒觉得不需要那么美貌,省得那么多麻烦。”
  元翼骂他站着说话不腰疼,“你家的姊妹,不知道有没有适龄的可以嫁给我?”
  檀道一立即说:“没有。”
  元翼笑道:“倒也不见得非要是你嫡亲的姊妹,别支也可以,姓檀就好。”
  “别支也没有。我家的姊妹不会做妾。”
  元翼气得瞪他。檀道一若无其事,口风却半点不松。元翼满腔热忱碰了一鼻子灰,也觉无趣,往院子里逡巡,“阿那瑰最近还好吗?”
  “哐”的一声门被推开,阿那瑰激动难抑地奔进来,“殿下!”她眼里闪着泪花,嘴巴先撅起来,“我过得不好!”
  檀道一背对着阿那瑰,霎时无言。阿那瑰对元翼牵肠挂肚,乍然从他口中听到询问自己的话,喜不自禁,抓住元翼的手喋喋不休倾诉相思之情,一着急,连柔然话都蹦出来了。元翼听得似懂非懂,吓唬她道:“你再把柔然话挂在嘴上,柔然可汗要派人来抓你了。”
  阿那瑰睫毛上挂着泪珠,楚楚可怜,“我宁愿死也不回柔然,我要跟殿下在一起。”
  元翼还从来没有听过哪个南齐女子说话这么直截了当,阿那瑰毫无掩饰的热情让他啧啧称奇,“为了我,死都不怕?”
  阿那瑰眼神凄迷,“能和殿下在一起,死又算什么?”
  元翼看着这张洁白秀丽的脸颊,心旌荡漾,柔声道:“你和我认识不过一月,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阿那瑰拉着元翼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我一个汉人在柔然长大,生得瘦弱,柔然人没有一个看得起我的,我每天都要挨可汗和公主的鞭子。没有人像殿下对我这样温柔过,殿下对我一笑,我就觉得天更蓝了,草更绿了……”
  檀道一最见不得阿那瑰的矫揉造作,听到这里,忍无可忍,一言不发往外走了。
  檀济的宾客已经散尽,他丢了麈尾,就着婢女手上的盆洗脸,洗出一盆白腻腻的铅粉糊糊。
  见檀道一经过,他把檀道一叫住。“是二皇子来了?”
  “是。”
  “来干什么?”
  檀道一没有说话。
  檀济用帕子揩了脸,两手扶膝坐在榻边,看着檀道一。檀道一肖似檀济,但檀济的脸要随和一些,还多几条皱纹。
  “听你丈人说,你那天跟二皇子去了太子的宴席,和太子的门客动了手?还当场被人取笑你和二皇子不清不楚?”
  檀道一对谢羡本来就没有好感,听到这话,更讨厌谢羡了,他皱眉道:“他女儿还没嫁进来,也不知道做不做得成我丈人,就急着当我的家?”
  “放屁。”檀济骂道,“谢羡当不了你的家,我还当不了你的家?”
  檀道一又不搭腔了。
  檀济早年丧妻,膝下只有檀道一这根独苗,对他简直不知要怎么疼爱得好。才骂了一句,立马又后悔了,语气一软,说:“谢家的女儿美貌贤淑,德才兼备,不辱没你。你也该收收心,不要跟着二皇子胡闹了。太子的名分摆在那里,元翼即便不甘心,又能怎么样?你屡次得罪太子,太子都没有追究,看的是檀家的面子,我可不能让檀家都折在你手里。”
  檀道一听着檀济絮絮叨叨,又是陈词滥调,心里很烦,赌气说:“我一人做事一人当,跟檀家有什么关系?你怕牵连檀家,我改母亲的姓好了。”
  “你敢?”檀济“啪”一声拍在榻边。
  檀道一不敢再造次,沉默片刻,说:“太子暴虐,不及二皇子宽仁柔善,父亲看不出来吗?”
  檀济无奈地说:“暴虐他也是太子,皇后肚子里出来的!你一个身无半职的平头百姓,也想细胳膊去拧大腿?”
  檀道一轻哼,“皇后家祖上是杀猪匠,我祖上非王即侯。”
  檀济又气又笑,瞪着眼啐他:“呸,陛下家还是泥瓦匠哩!怎么,杀猪匠家的女儿不能砍你的头?你这些话少在外面说,要笑死人了。”
  “我没有在外面说过这种话。”檀道一心平气和,“父亲老了,安享晚年就好,我还年轻,难道要跟你一样?二皇子镇守外州,是难得的良机,不试一试,怎么知道谁是胳膊谁是腿?”
  檀济越听越不对,“什么叫我‘老了’?什么叫不想‘跟我一样’?我堂堂中书侍郎,诗酒风流,有安|邦之才,还辱没你了吗?”
  家奴在外面禀报,称元翼要走,来向檀道一辞别。檀道一忙趁机往外走。
  檀济在后面叫他,“年少轻狂!不知高低!心不静的缘故!记得要早晚打坐,修身养性!”
  檀道一送元翼出府。
  阿那瑰牵着元翼的衣袖,紧紧跟随。刚才和元翼一番卿卿我我,海誓山盟,她脸上还挂着娇羞的红晕,眼睛里情意满得要溢出来。快到外院,檀道一吓唬她外面有柔然人盯梢,她才万般不愿地放开元翼,“殿下,你什么时候还来看我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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