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上山-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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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陌岔开话,埋怨道:“二哥你睡了多久你知道吗?又是几天没怎么休息吧!我回去定要告诉娘亲,哼,也只有娘的话,你还能听几句。”
元梳嫌弃地撇开沈陌的爪子,气的没好脾气:“告状,你还当自己三岁呢?”
沈陌“嘻嘻”不以为然,虚扶着元梳起床,又是递茶过来,又是讨好地拿过他的衣衫。
元梳一把扯过自己的衣服,一边穿着一边道:“你省省吧,你敢跑到这儿,回去姐夫怎么处置,大哥怎么处置,我可管不了。不过,即来则定,你在这里安分点。”
沈陌夺过下人端进来的脸盆放好,接过毛巾摆好,用尽了自己承欢膝下的本领。
元疏无奈地笑了起来,他透过敞开的窗户,见将兵长史石临书在外踌躇张望。于是元梳正了正松缓的精神,紧了紧衣冠,洪亮的声音穿了过去:“进来吧!”
石临书,二十刚出头,瘦长的大高个,是元疏来张掖后就提拔上来的,不论何时都是生龙活虎,精神抖擞。
前任郡守董安成精通骑射,知人善任,凡事身先士卒,也在临松之战中也身先士卒了,这让张掖守军的诸将领无不感念他的忠义伟岸。
董郡守曾立下赫赫战功,没有丝毫骄纵,随着年龄的增长愈发的谦虚和蔼,然而这充分地滋养了甘州诸将骄纵气焰。
在董安呈的统领下,众将领打仗是各具特色,旗帜鲜明,充分发挥了每人身上的闪光点。
这些个闪光点见了皇帝的亲弟弟元疏,恭敬的背后评论道:年纪轻,没上过战场,相貌堂堂,一表人才,是个优秀的形象将军,于是诸将领不约而同对元梳十分的恭敬和疏离。
但是,这群人中,石临书不一样。
他的父亲虽是这大将之一,但从小便苦口婆心地告诫他一定要跟对人才能活得长。
石临书深得真经,尤其是见证郡王从一个单薄的小白脸成长为西北黝黑糙汉,御外敌,稳民心,成为他父亲曾经说过的,有谋略、有智慧的人,他对元疏由衷地毕恭毕敬。
元疏也是打破了张掖军队中的壁垒,敞开心扉换取真心。
石临书渐渐地没把父亲告诫的礼仪当回事,把元疏当成了真正的朋友。
窗外的石临书已经绕着窗根走了几圈,听到传进,恭敬地趋身而进,国字脸没了往日的笑容,直言正色道:“将军,州府得报,昨日希利垔部落扰我边境,掠夺粮资。”
元梳敛容屏气,不动声色,一时间空气像凝固了。
元梳来到张掖的这段时间,他和诸将领争分夺秒准备对战吐谷浑。不想这希利垔部族也乘势而起,这下左右焦灼,局势更加艰难。
对于初出茅庐的他,这个消息犹如泰山崩于前,他知道他没有机会失败,这次皇兄抵住朝廷重臣的压力力荐他对战吐谷浑,义父又将自己的心腹能臣指派给他,亲友的期盼和国运的前途让他不能输,元疏黑云压顶的心硬了起来,暗自反复重复一句话:“一定可以的,一定可以的……”
元疏不能让诸将久等,大步朝着前厅走去。
沈陌亦步亦趋跟了上去,小声抱怨道:“二哥回来后还没吃饭呢!”
进了议事大厅,凡有些品阶的官员将领都在,元梳心里清楚,他家都等着看自己这个京城的小郡王扭转乾坤。
元疏从容淡定,似是没事发生般在主位上坐定,听着手下的这些将领一言一语地义愤填膺,请战歼敌。
大多数将领的建议是直接打过去,希利垔部落仅是突厥部落的一个小族群,若是连这等小部族都欺辱上来,怕是没了我大魏国威。
也有人认为,希利垔部落虽为突厥的一个小部族,但突厥归属柔然,若是有任何军事行动,背后有柔然百万铁骑。
这柔然各部精于用兵,避重就轻,弃大吃小,将敌来我去,敌退我进的战术运用的灵活灵现,依据大魏往昔的作战经验,以甘州一州之力,若是出兵,希利垔部族来去无踪,连个影子也不见了,还不知何时窜出来,打个遭遇战,要是柔然夹击出动,甘州将士多有凶险。
诸将官个个都觉得自己才是忠君体国,才智无双,抬杠吵嚷的声音和语速都越了闹市泼妇几个级别。
元疏听着听着,绞成一团的思绪被像是塞进了千钧秤砣,压得他脑袋嗡嗡作响,默默退了出去。
沈陌早就将这些人的车轱辘话详加记载,听着翻来覆去没个新意,和顾南琪退了出去,留下这些热衷高语惊天人的将官,充分发挥各自之才,历经新一轮的驳辩。
元疏踏着步子,到了大厅后的庭院。
庭院南侧有一棵百年老枣树,枣叶最是能感知秋寒的,在杨柳还在坚守绿意时,他在烈日和寒夜中熬了几日,最终在几场秋雨中凋零殆尽。
太阳依旧毒辣,泥土的气息被炙热烤的四处弥漫。
元疏背着沈陌和顾南琪,心中将大厅中争辩的将领的言论一个又一个筛过,仰头看着天空问道:“顾先生以为如何?”
顾南琪迈开老腿,上前一步道:“此十月,正是柔然兵强马壮之时,柔然可汗下辖诸部,对我边境多骚扰掠夺。这些部族骑兵英勇,来去无踪。今吐谷浑兵临城下,若是再受希利垔或是柔然部族夹击,则我军难以两顾。但,将军,柔然疆域辽广,各部落朝岁纳贡,多为其欺。希利垔部落虽臣服柔然,但素惮其奸诈狠辣,掠夺其部牛马、奴隶,希利垔部落和与我大魏边境多处设有互市,交易繁荣。这次突袭怕是希利垔部落一些宵小之辈见利兴起,并非希利垔大王本意。将军若是不嫌顾某老迈,顾某愿为将军到希利垔部族游说和谈。”
元疏和顾南琪不谋而合,沈陌也是豁然开朗,忙附和言善,说道:“吐谷浑部族现在不时扰边伺动,将军准备多时。希利垔部族之事,若是能和谈,自是再好不过,不如我和顾先生一起去。”
顾南琪捋了捋白须道:“国公爷和希利垔素来交善,沈公子若是能去,定能添翼。”
元疏躬身向顾南琪拜倒:“先生年已花甲,赴漠北之地,受劳顿之苦,元疏多谢先生。”
沈陌忙道:“沈陌请缨,将军放心便是,一路护送顾先生。几年前,爹爹征战柔然,我见过思勤大王一面的,二哥你是知道的,咱家里还有一把他送给爹爹的希利垔弯刀,我还玩过呢。”
沈陌在天下人眼中是个依仗父兄的书呆子,说的人多了,连他自己现在听了也供认不讳。
他对军政之事,的确花的心思不及医书多,甚至也不及家中园子的牡丹花多,面对嘲讽只能虚心接纳。
父兄均是武艺高超,沈陌那稀疏的功夫终是不能让人放心。所以沈陌说完也是等着他的好二哥如同往常一样拒绝他,他这个伏蛰的小火山,好喷发早就心中酝酿千百遍的忠勇正义来。
元疏看着沈陌憋的通红的脸,没有给喷涌而出的机会,无奈地笑出了声,连连摆手道:“好了,好了,去便去,扮做侍从,不准生事。”
沈陌听了先是一愣,反应过来后,高兴的都要跳起来。
顾南琪听了也是乐不可支,继续说道:“当年,希利垔部落只是柔然的奴隶,上任大王须央继任后和其弟乐临不断征战,扩大统御,为了部族稳定,须央与我朝太原王氏联姻,乐临与柔然公主联姻,部落也是鼎盛一时。年前,须央病逝,虽说希利垔部落传统是兄终弟及,但须央临死这几年对乐临百般防范,最后是其子思勤继任。但须央死后,乐临愈加跋扈,思勤多有不满。这次只要我们争取稳住思勤大王,定能稳定希利垔部落,说不定他们自己先乱了起来,我们能不战而胜。”
沈陌认真地听着,不断地点点头“嗯嗯”附和。
元疏拿定主意,便转身去大厅,见沈陌还是牵着他,便抓住袖口举了起来,盯着着挂在袖口的爪子,“嗯”了一声,故意板着脸道:“还想不想去了!”
沈陌五指一松,跳着退了一步,迅如疾风转身离去,边走边说道:“二哥,我就不陪你了!我先去准备行李”,留下一串笑声留在身后。
第七章 止戈为武
顾南琪和沈陌二人轻骑简行,直赴希利垔部落。
太阳虽然已经抬头,清晨草叶上的露珠还没来得及散去,沈陌一路纵马疾驰,草叶上晶莹的露珠便在马儿的飞驰下四溅开去,湿哒哒地粘在马腹和足靴上。
这湿气透过脚底,让人清醒地感受到晨曦微寒,但是这并不能阻挡沈陌的一腔热忱。
行了数十里路,老迈的顾南琪尾随其后,一路赶着终于受不了了。
他大声地将沈陌叫停了,一个劲的嚷嚷着:公子不疼惜自己,也要疼惜马,也惜惜我这一把老骨头,好不好?然后砸吧着嘴说道:远路行马最忌快驰骤停的,需不疾不徐匀匀前进。
沈陌笑嘻嘻地见在马背上颠得散架得顾南琪,心中的确生了三分愧疚,将挥舞得鞭子收了起来,缓下脚步跟着顾南琪,徐徐行进。
就这样,广阔草原上,两骑缓缓前行,微风吹动深绿草叶起起伏伏。这草原上的风,天空晴朗时,习习微风吹过,在烈日的照晒下,还有些凉意,但是也抵不过毒辣的日头;若是遇上阴天多云,毫无遮挡的大草原,劲风一路驰骋,将草地上干枯的草叶,晒成碎末的牛羊粪渣呼啦啦地席卷而上,吹向四面八方。
沈陌初来几日的热忱被这风餐露宿几日,弄得蔫儿了性子。好在顾南琪知识渊博,一路希利垔部族的来源、习俗、诗歌、服饰等等都给沈陌挨个讲了遍,沈陌听着听着,也到了希利垔部族。
沈陌第一次到其他部族去,好奇心好比初生的牛犊子,不经意地观察着希利垔部族的服饰和发饰。因为常年在大魏边境旁生活,许多人也大多或多或少地会些汉语。
二人一番兴致勃勃的等候召见,希利垔部族侍者通报说:思勤大王外出打猎未归,请二位来使先安心住下。
二人听了侍者的话,也是没办法地安心住了两日。
但是第三日,沈陌的好耐心随着他无聊至极盯着的大雁一样,扇着大翅膀呼啦啦地飞走了。
那希利垔大王派人伺候着他二人好吃好喝,就是不予相见。
沈陌追着他侍者一直问,得到的回复千篇一律:现在这个季节是打猎的好时候,大王打猎还没归来,让他二人先住着。
沈陌没有了初来的兴奋和激动,在这广袤的草原上,除了希利垔大军驻扎的帐篷和遍地的牛羊,平坦的草地,弯曲的河流,便是一无所有。
沈陌在这看似天大地大的空旷之地,却似被关了禁闭似的,无聊至极。他如同折了翅的飞鹰,四处扑腾,都被门口守卫软言好语劝着:等等,再安心等等。
沈陌的心如何都安不了,那希利垔侍者见他闹得厉害,还带着他在帐子处的一个小水哇旁边溜达了一圈,接着又劝道:等等,再等等。
顾南琪倒是心安理得,一派持重,常念叨着安慰沈陌:“吃喝管足,心里不愁。这是几辈子修来的福分啊!不乘机享受享受,真是对不住天意啊!”
沈陌没有体会到天意,他很担心在张掖的元梳。这种四面夹击的处境,二哥元梳定是不好过的。
的确,张掖城内,希利垔部族扰边的消息,像秋风里哆哆嗦嗦不断掉落的树叶,一片一片地落入张掖城中的大街小巷。
先是茶楼酒肆中定点传出消息,说是周边村寨血流成河,洗劫一空;再是城内乞丐、流民四处说书,希利垔人嗜血恶魔般吃人肉,拨人皮,吐谷浑部族精通妖法,将人捉去了烧了练丹药。
鼎沸的谣言让人们的小心肝和树叶一起在秋风中哆嗦起来。
扰边入侵的消息,每年尤其是这个季节,在张掖城内并不少见,都成了周期性的回马枪。但今日,谣言的功力大增,插着翅膀在脚步匆忙的行人间窜进窜出;在紧闭的大门后猖狂肆虐;在诡谲动荡的气氛中发酵的更强大和迷离。
即便是晴天白云,也都如洪水滔天般在人们心中弥漫着死亡的气息,让每个人都陷入深深惊恐和惶惶不安。
云麾将军元疏开始行动了,他令卫尉邓伏连镇守张掖,自己亲自率军正面挺向临松,石临书领兵由沿着祁连山侧翼辅助,几个经验丰富的老将迂回临松后侧,堵住了山口。
元疏大军直逼临松城,在临松百余里驻扎下来。吐谷浑部族攻占下的临松,城里城外混乱不堪。周边流民拥塞道路,乘机抢劫偷盗杀人越货之事时有来报。
驻扎期间,大军担任起巡捕的活,四处缉捕盗匪。
凡一经证实,便套珈敷绳,于城门前斩杀。这般严刑峻法的确也有些安定民心的作用,临松紧张的气氛顿时和缓了许多。
如今军民同心,众志成城,一时,就等着云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