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日春-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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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好,叫她务必要挑个自己喜欢的,到时候才不会埋怨我们。”
“哪里敢埋怨皇上和皇后娘娘。”
荣呈燕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出的宫,等她回过神的时候,她已经坐在了出宫的马车里,身边坐着的是最亲昵的丈夫和女儿。
她缓缓低头,手中捏着一张从皇后宫中带出来的宣纸。
不知是马车晃动的缘故还是她真眼花了,她只觉手中的几个地名在眼前不停地跳动着,硬生生刺痛了她的眼。
纸团出其不意被她扔了出去,惊到了身旁的丈夫和女儿。
“怎么了?”丈夫张嘉衡温柔体贴,帮她捡起那团揉皱了的纸,摊开在手中看了看,“这是什么?”
荣呈燕委屈道:“皇后要阿因嫁去东郡。”
“东郡?”
“是。”
张嘉衡也只是稍稍震惊了下,旋即安慰她道:“你放宽心,这不是诏书还没下来吗?还有回旋的余地……”
“这都要封县主了,哪还有回旋的余地?”荣呈燕指着那张纸道,“你瞧这一个个的,皇上都说了,叫她好好挑呢。”
张嘉衡扫了眼纸上的几个地方,咋舌道:“平阳,邵阳,康嘉……这几个都是好地方啊!”
这话叫荣呈燕听了更加来气:“好地方?咱们家稀罕这些吗?敢情不是你的妹妹你就不心疼了,那个东郡王是什么样的货……什么样的人,你又不是没听说过,阿因嫁过去能有好日子过吗?”
“消消气消消气,那个陶珏,我从前也见过几面,不算是个难相与的,说不定阿因她就会喜欢呢。”
“喜欢?怎么喜欢?如何喜欢?喜欢什么?”
荣呈燕火冒三丈,最后好说歹说是被丈夫女儿给劝下了。
可这晚的荣安侯府,注定是平静不了了。
*
荣呈玉和荣呈燕坐在厅中,面对着皇后给的白纸黑字,却无话可说。
“要不,叫印儿把这东西,给小姨送去?”张嘉衡只不过提了一嘴,就被这对姐弟给厉声呵止了:“闭嘴!”
荣呈燕看张印舒安安稳稳地坐着,便知其已经没精力再玩了,吩咐张嘉衡道:“你先带着印儿下去休息,我待会儿再来。”
张嘉衡求之不得,“也好。”
正当他抱起女儿刚踏出门,就见荣呈因面色铁青地站在门边上,看起来很是不善。
“小姨在呢。”张嘉衡打着哈哈道,“外头冷着呢,正好里头在说事,小姨不妨进去听听。”
“嗯。”
荣呈因没好气地掠过他,几步跨进了厅中。
荣呈玉一见她来,忙收起手边的纸,却被荣呈因快步上前一把夺过。
她直接摊开来,念道:“平阳县,邵阳县,康嘉……”
“行了行了,别看了,不是什么好东西。”荣呈玉劈手夺回,塞进了自己袖中。
□□呈因不是傻子,她哪里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宫里要送人去东郡,要封县主,保不齐皇上皇后再看得起她一点,给她点封地,以作安慰。
她手拢在袖子里,咬牙切齿道:“这封地,可能归我管辖?”
“反了天了你!”
荣呈玉屁股刚沾到椅子,都还未坐踏实,又猛地一拍桌子弹了起来,静坐一旁的荣呈燕也被她这话给吓到喝水呛出了眼泪。
“大惊小怪。”荣呈因暗自嘀咕。
纵是声音再小,也还是入了荣呈玉的耳朵,他弯腰到荣呈因跟前,与她平视,“你怕不是真睡昏了头了,这话是你能说的?管辖?你梦里你都做不到管辖,一天天的想什么呢?”
荣呈因抬起下巴质问道:“那不然,这封地是给我做什么的?”
“自然只是将那地方每年上贡的赋税赠予你,苍南山书院呆了那么久,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荣呈玉一张嘴说起来便是没完,荣呈燕打岔:“好了好了,别说这些了,阿因问这些是要做什么?”
“我又不记得我在那里读过书了。”荣呈因瘪了嘴,“我知道,如今京中能嫁过去的就只有我了,既如此,又有这封地在,正如二哥之前所说,我不如……”
“打住,打住打住!”荣呈玉惊恐地四下看了看,“你不会就为了这封地,就觉得自己可以嫁了吧?”
荣呈因吸吸鼻子:“也不是。”
“那是?”
荣呈因偏过头去,“才不要告诉你,你赶紧把纸拿来!”
纸?荣呈玉一愣,哦,皇后娘娘给的宣纸。
荣呈因一个一个地名仔细比对过去,最后揉着酸痛的眼睛,终于挑出了个还算富庶的康嘉县。
荣呈玉黑着一张脸:“再选。”
荣呈因倔道:“不要!”
“我看你不如回去继续睡着吧?你醒来究竟是为了什么呢?”
荣呈玉一个巴掌轻拍在了荣呈因披散着青丝的后脑勺上,教训她道:“康嘉县是什么地方?这隔壁就是整个大晏最富庶的咸平县,咸平县主可是昭月长公主的亲女儿,你敢把地挑在那附近?皇上看到了会怎么想?赶紧给我换了!”
第四章
昭月长公主是当今圣上唯一的姊妹,她的女儿,身份自然尊贵。
荣呈因与那公主的女儿虽没多大交集,却也听说过,人家是一出生就封了县主的,且封地是先帝亲授的盛都边上最富庶的咸平县,同她们这些要嫁出去了才封个什么县主给块糖吃的可不一样。
既然康嘉县不能选,那她还能挑哪儿呢?
摇曳烛光下,荣呈因筹谋半晌,指着一处道:“喏,这里。”
荣呈玉和荣呈燕两颗脑袋凑近看了看,是邵阳县。
“邵阳,邵阳……”
荣呈玉低声念了几遍,觉着这个地方,倒是还算说得过去,可他嘴里却仍不忘讥讽,“真是给你三分颜料就能开染房,也不看看自己有多大的面子。”
“好了,自家人吵什么吵。邵阳地虽小了点,但这样在皇上皇后面前才能说的过去。毕竟人家肯给咱们封地已是天大的让步,多半也是看在阿因大病初愈的份上,觉得对不住咱们家。阿因若是点了头,我明日便进宫去回话。”
荣呈因嘟着嘴不乐意道:“皇后可有说,要何时出发去东郡?”
“如今已近年节,去东郡之事,自然是要等到年后了。”荣呈燕收拾好东西回她,“正好,东郡新王即位,年后得在京中呆上十日,阿因不妨先试着与其相处一番,看看此人究竟如何。”
“看了又能如何?他若不好,我便可以不嫁了么?”
一句话堵的荣呈燕再没能说什么,只能低低地叹气。
荣呈玉大咧咧道:“你放心,郡王每年都有进京述职的时候,届时,你也可以跟着一起回京的。每年见上一面,不就跟你去苍南山念书的时候一个样了嘛。”
荣呈因散着头发,从前精明不已的一双眼睛此刻只剩懵懂与困惑:“苍南山到底是什么地方,怎么我醒来后,你们总是提到这个地方?”
真不记得了?
荣呈玉玩味似的瞧瞧荣呈燕,又瞧瞧荣呈因,道:“也不是什么重要地方,不记得就不记得了吧,反正你往后也不会再去了。”
“莫名其妙。”
荣呈因眼睛随便一瞟,便瞧见了躲在屏风后头的一个熟悉身影,她出声喊道:“荣呈言?”
闻言,荣呈燕与荣呈玉惊讶回头。
屏风后的人影别别扭扭晃动几下,慢吞吞地现了身。
看到荣呈言那张白白胖胖的脸,荣呈燕关切道:“不是喊你早些去休息吗,怎么还在这里?”
荣呈言赌气道:“你们商量事情都不带我!”
荣呈燕无奈:“你还小……”
“你们每次都这么说!”荣呈言吼道,“你们每次都这么说,总是什么都不叫我知道!从前我要去苍南山念书,你们就不让我去,说我还小,不放心我,可是荣呈因不也是从小就被送去了?把我胡乱塞进云家的学堂也就算了,现在荣呈因要嫁人了,你们也不告诉我,不跟我商量,我跟你们就不是一家人!”
他孩子情绪上来了,一时便有些收不住,白生生的脸上不知何时已委屈地沾满了泪水,一抽一抽地吸着鼻子,站在那三人对面,看起来还真有几分孤独样。
荣呈玉不是个好脾气的,见荣呈燕想上去哄他,立时拉住了人,冲着屏风一旁的荣呈言道:“先不说你当初闹着要去苍南山的时候,家中是何等的忙乱,如今阿因醒来了,她是你亲姐姐,你对你姐姐就是这样直呼其名没有半点规矩的?云家的学堂上你都学了些什么东西?学究就是这般教导你的?”
深知荣呈言孩子气性的荣呈燕一听他这话,就知道苗头不对,可惜荣呈玉愣是拉着她的手,不叫她上前半步。
果然,荣呈言听了他这话,气的浑身直发抖,小身板一颤一颤的,很是惹人心疼。
荣呈因就算是再想做个旁观者,此刻不免想说几句,“称呼这事,他又不是头一日这么叫我的了……”
她话还未尽,荣呈言就一把推开了身边的一个白瓷花瓶,“砰”的一声,惊住了满屋子的人。
“小兔崽子!”
荣呈玉来了脾气,左右看了看,松开荣呈燕就要去抄家伙,打算教训他。
荣呈言自然也不会坐以待毙,边哭着边迈开腿往外跑,荣呈玉抄着家伙追了几步,边追边嚷嚷,“你小兔崽子给我站住!”
这话一说,荣呈言更是不敢慢下来了,一口气跑出家门老远,靠在后门巷子处喘息歇息。
荣呈燕担心道:“这么晚了还跑出去,出事了可怎么办,赶紧派人去找啊!”
“找什么找?”荣呈玉摆摆手,“长这么大,还能不认路不成?叫他自己反省好再滚回来。”
“你真是的,他还小,跟他置什么气?”荣呈燕着急地出了前厅,似要自己出门去找。
荣呈因赶忙拉住她:“大姐姐别去了,这么晚了,印儿还等着你去照顾呢,我去吧。”
“你这才刚醒来……”
“没事,我又不是什么都不记得了,姐姐还当我是孩子不成?”荣呈因边往外跑边安抚她。
荣呈燕见自己追不上她,便赶紧吩咐了几个门房小厮跟着她一块儿去。
几个人在外头先将荣府四周转了一圈,却都没看到荣呈言的身影,便只能继续发散出去找。
荣呈因带着两个人穿过后门巷,见长街尽头处停着一辆马车,车内似乎还亮着烛光,觉着很是奇怪,便招手喊了个小厮先上去看看。
小厮上前,在马车外招呼了声,却不见里头有人回应,几番过后,便起了撩帘子查看的心思。
荣呈因在巷子口远远瞧着,见那小厮伸出手去,似要直接掀开马车的帘子,却不知为何,手一抖,人直直地倒在了地上。
“小姐小心!”
另一个小厮眼明手快,赶紧护在荣呈因跟前。
“他这是怎么了?”荣呈因心中也起了几分怕意,小心着问道。
“不知道,那马车里估计有不怀好意之人,小姐不如先——”
那小厮话还没说完,也是手一阵抽搐之后,脑袋向后,直挺挺地倒了下来,与先前那个小厮倒下的方式如出一辙。
“啊!”
荣呈因下意识地往旁边退了一步,再晚一步,这小厮恐怕就要砸在她的身上了。
不知是冻的还是吓得,她现在浑身都在颤栗,牙齿一下一下有节奏地碰撞着,脚步不自觉地向后退了半步。
那人却好像能看到她一般,在她刚挪脚的那一刻,阴寒的声音便在她耳边响起。
他在叫她的名字,“荣呈因——”
荣呈因浑身一震,为什么这声音不像是马车里传出来的,倒像是,有人就在她身边一般?
等等,在她身边?
荣呈因瞬间僵直了身子,不敢动弹。
她害怕地张着嘴巴,缓缓转动自己的脑袋,仿佛一个被人控制的提线木偶,满眼惊恐。
她好不容易转过脑袋,入目却是血红的一张油皮面具,在路边昏黄烛光的照耀下,十分可怖,万分恕�
“啊!”她双手捂了眼,拼命叫喊着。
可能是怕吸引来人,一只冰凉的手捂上她的嘴,阻止了她继续叫嚷的行为。
“荣呈因,你看看我是谁。”
那人就在她面前,手是冷的,声音也是冷的,唯说话间呼出的气息夹杂着温热,准确无误地喷薄在她手上。
她的掌心汗湿一片。
又有一只手探了上来,搭在了她紧捂着双眼的手上。
这只手也是冰凉一片,强拉着荣呈因温软湿热的手,一步步扯下。
“好好看看我是谁。”他说。
捂在荣呈因嘴上的那只手松了开来 ,改成搭在她的腰间,而他一只大手控制着荣呈因的双手,叫她自己堵住了自己的嘴。
荣呈因黑白分明的双眼怔怔地看着眼前,血红色的油皮面具没有了,可怖狰狞的表情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