炊金馔玉不足贵-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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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娘子见她神色不好,立时慌了:“两文便两文。”
“两份给阿姊五个钱,只是每份需得饶点肉汤。”
干煨透的鲫鱼最是松脆,但时候久了却不如方出来时好吃,这家娘子卖的尽是下饭菜,盛饭时加上点浇头,更能入味。
横竖加不加汤都放在自己,这娘子便点了头。池小秋看看天色,太阳升了老高,已近正午,再来回一次也耽误时间,她便坐在柳荫下舒展了手脚,全看有无人吃了。
一份便是十个钱,这两条鱼若是能卖个精光,总能赚上四五十文,便能买四十个馒头,二十个猪肉包子,四五碗汤面,两三天的饭钱。
这还是她第一次亲手做饭还能赚了钱,池小秋有些兴奋。
可等了许久,往那江娘子摊上的人只有两个,她的菜更是无人问津。
她遥遥望了几回,街上来来往往的人虽多,却不像在中桥那边,许多人都上来吃饭,这里人匆匆忙忙,步子走得飞快,又或是有大老爷骑着轿马,自在穿了中间大道一路往酒楼去了。
池小秋有些急,又等着些时候,见不光是他们那个摊,连同周边的人,都没多少人来买饭。
她莫不是寻了个处处都不好吃的地吧?竟连个食客也招揽不来?
池小秋有些不耐烦,刚曲了腿要起来看看,忽然见一大拨人,短打长裤,还赤着胳膊,都一齐涌过来,方才还倚着闲磕牙的各个摊子,立时都忙起来。
池小秋眼看着一群人黑涌涌都挤在卖下饭菜的娘子摊边,也看不清卖了多少。
这群人来得快,去得也快,而后过来的人便多了,连街上来回挑担买些杂色玩意的,都过来买些吃食饱肚子,池小秋这会才想起来,这么刚日中,可不是才到吃饭的点吗。
这么一想,自己家肚子倒也叫起来。
一众人来来去去,眼看着最忙的时候已过了,池小秋耐不住性子,溜溜达达往摊边转了两三圈,直到江娘子能歇了口气,抬头看见池小秋时便多了几分真心实意的笑:“姑娘人小,手艺却好,这鱼卖个精光。”
她挨个数了钱给池小秋,虽然是白拿的钱,到底自己心疼,池小秋干脆数出十七个钱给她,笑道:“阿姊叫我小秋便好…明个若还有,阿姊还要不要?”
“尽往我这送便好!若晚上能再有最好!再往前走就是福清渡,夜里人最多。”
江南水乡,到了晚上最是热闹。外栅虽关了,镇里出来的人却比白日里还多,湖面有许多画舫,挂着许多玉红灯笼,团成模糊的红影子,在水中荡呀荡呀不停歇,繁歌管弦之声响起,其中尤其清亮的是一个掐细了嗓子的女声,把调子往高了扬,依稀辨认得几句:“海棠花谢春融暖,偎人恁,娇波频溜。”
池小秋深一脚浅一脚沿着水边走回去时,已经近了三更,一路上连夜市的人都已经开始收摊了,各巷弄里当差的里民开始陆陆续续设栅,走到小凤桥附近时,连人声都远了,只有她一人踏着冷月夜露,黑夜里一个影儿独个走,连不远处一处一处的芦席棚子都是黑黢黢的。
池小秋将将走到棚口时,便瞧见一个颀长的身影正立在那里,半卷起来的草帘子里透出微暗昏黄的光。
“回来了?”
池小秋应了一声,随着钟应忱进了棚子,手里的钱袋沉甸甸的,像竹夫人上长着长毛,挠得她心里痒痒得几乎要笑出来。转头去找钟应忱时,见他正伏在地上,就着几乎什么都看不清楚的油灯,慢慢描画些什么。
包钱的油纸包一晃就哗啦哗啦响,钟应忱却似没听见一般,池小秋耐不住,上前拍他。
“你猜我今日得了多少钱?”
钟应忱不说话,只看着池小秋将油纸包一层层打开,尽数倒在地上。
“一,二,三,四…一百八十二,一百八十三,有一百八十三个钱!”
池小秋语气中难掩兴奋,陋室虽暗,越发趁得她的眼睛晶亮,手上比划着:“你没瞧见,我自家做的菜,自己找的门路,晚上时候,摊子前都围满了!一连送了五六条鱼,尽数都卖个精光!”
钟应忱抬头看了她一眼,点头道:“甚好。”
他一惯平静,这会话里却带着些涩,池小秋本来雀跃的心思歇了一半,她仔细打量了一下钟应忱,无端从他背影中看到了心酸。
池小秋猜了猜,便想着他还是碰了一天壁,自己这样倒不是扎他的心?便小心翼翼道:“外面活计本来难找,也有好些家拒了我,不过是因为人生就一张嘴,吃食哪里都好卖罢了。”
她歪头打量钟应忱脸色:“要不,你明日留在家里帮帮我?柳条鱼笼我却没你编得好。”
钟应忱仍旧垂着眉眼不语。
池小秋想起昨日的约定,便道:“便是我赢了,也不必你叫唤我大姐大哥的,只消教我识字便好—只是不许你唤我徒弟。”
她正说话,却听钟应忱缓缓道:“我也寻了个活计。”
“什么?”池小秋茫然。
钟应忱叹了口气,十分惆怅:“只是赚的钱不多。”
“唉?”
钟应忱慢慢从袖袋中掏出个同款油纸包,一点点打开:“只得了一百五十文。”
池小秋一下子涨红了脸,正待要说话,却见钟应忱另掏了一个纸包。
打开来,是酥香两只椒盐烧饼,里面竟还夹着几块粉蒸肉,虽护在怀里久了,依旧冷了。
池小秋肚子应景地唤了两声,与它一同提醒主人解饿的,还有钟应忱的五脏庙。
忙活了一日,池小秋竟连自己吃没吃饭也忘了。
钟应忱将饼递与她,少见地含着笑意:“虽放得久了些,我却也不是不讲义气的人,你没回来,我也没自己吃了。”
被钟应忱摆了一道的池小秋有气发不得,只能恨恨咬了一口饼,椒盐,面饼,粉蒸肉的香气混杂在一处,便如同吃了珍馐佳酿一般。
她嘟囔道:“你也别得意,如今咱们两人也不分上下,方才的话不算,赌约还是原来的!”
钟应忱这回是真笑了:“便是你输了,这识字先生我也做得。”
池小秋本想反驳回去,无奈识字上面确实还要求着他,只能闷闷憋了回去。
钟应忱笑意倏忽而逝,他将两人的钱合在一起,算了个数字,道:“还差五百零一钱。”
池小秋吃得甚快,一只饼眨眼便没了,她将落在油纸包上的碎渣都拢在手里,不肯废掉一点。
肚子饱后,豪情顿生,她把白水当酒,拿出阿爹的气势,仰头灌下,眼睛闪亮。
“不怕,我还有别的法子。”
她站起来,像是对着山川大河,又像是对着自己发誓:“我能让池家菜,变做他们的招牌!”
钟应忱站起身,慢慢笑了。
“巧了,”他道:“我也是。”
第4章 画师的赌约
“你这活计是在哪里找的?”
“北桥山下。”
“我知道,我听你说过,四羲书院就在那里。”
“是。”
北桥有青山,四羲书院就设在山上,山脚下一条河蜿蜒流过,街巷都比别处更雅致些。因着书院集四方英才,能认字读书的人在这里远远没有别处那么稀罕。
灯笼早就让他们吹灭了,每烧掉一点油,都是钱。棚里本来暗,房上茅草盖不匀称,有的地方还能瞥到一两点星光残影,一时除了外间流水淙淙,便只有两人不疾不徐的呼吸声。
半晌,池小秋翻了个身,问他:“钟应忱?”
“嗯?”
“抄书一天能得这么多钱?”
钟应忱不说话。
只需人抄书,多的是考了十几年几十年的穷书生愿意做这等活,纵使学问一般,写这么多年,也该将字练出来了。凡挂了招人牌子的书坊门口,都有穿遥赖娜伺帕顺ざ印�
他自然不会提中间受了多少白眼,只是静默片刻,才道:“我写得比别人快些。”
与他一起抄书的人本看他年纪小,写乏时都想和他比,好落个心里安稳,可惜从卯时写到末时,到最后开门清点文稿时,钟应忱比别人多了几十张,且张张工整,一点涂抹也无,几乎没有废掉的,算来竟比别人多上一半。
就因为这事,当初还得罪了一个要推了他亲戚进来,却被他占了名额的书坊师傅。
池小秋叹道:“会认字读书真好。”
她原也以为书生只会应考,如今才知道,好就好在多知道些东西,譬如她能往东桥去,便多亏了钟应忱。
钟应忱一怔,往池小秋在的方向看了一看,漏下一点星月下,她的脸上多了几分向往。
从前只道念书不易,他三岁开蒙,五岁习字,从六月暑天,到寒冬腊月,挥汗如雨也好,手冷如冰也罢,从没休息过,起得比府前的鸡还早,夜半三更才能睡下,到了后来,每到下笔时见惯了别人惊讶的目光,一度是家里亲人的荣光,可一旦怀疑生了根,便全都成了污点。
又有何用!
若不是为了重回京中,他何必要用这四书五经作登天梯,登天,登天,不为这一口气,登天又有何用!
可池小秋这几句话却像一道水波,将他心里的执念推动,晃了一晃。
钟应忱晃了片刻神,忽然说:“你若能买书来,我便教你。”
池小秋没有出声。
他等了片刻,见池小秋呼吸渐渐均匀,才知道她已经睡着了。
钟应忱又躺了一会,慢慢坐起来,脑中不断浮现出白天时候拿到手里的一本书。
刚抄书时,他本以为会拿到些经义注疏之类,却不想是一本《洛阳女儿传》,正是新出的,不过是英雄建功,佳人谈情的戏码,每隔些页子上面还有些画,线条粗糙,笔触简单,其中一个仕女图本想描出云鬟,也不知是怎么运笔,一歪之下倒像是添了一抹胡子。
只一笔,“佳人”生生变成了“吓人”。
发书的师傅看后还笑:“ 这年头,便宜的字竟比画好找。”
若李先生知道连那三脚猫的画说不定也能赚钱,怕是早就不愿做这磨人的蒙学先生,直接出门左拐去做画师了。
池小秋一夜好眠,待醒来时,天已大亮,钟应忱掀了草帘进来时,正撞见池小秋揉眼睛。
钟应忱把衣服叠好,将昨日合在一处的钱重又分开,递与池小秋:“路上分带着,这里不安全。”
池小秋捧着钱有些犹豫:“若是全买了鱼,万一卖不得……”
那边连本钱也回不来了。
钟应忱叠着油纸包的手顿了顿,重又将钱拿出,一并放到池小秋处。
“若是多买,便是多赚。”他轻描淡写:“毕竟是你池家的招牌。”
“对!”池小秋两手一合,将满捧的钱尽入囊中:“池家的招牌,从没输过!”
四羲书院环山抱水,山脚下这一条街尽是卖书之地,钟应忱一家家看去,有专卖程文墨稿的,有专卖经书墨义的,还有些市井小说,各地风志的杂书,钟应忱专往这样的地方去。
毕竟,也没人听说公羊传,春秋谷梁传还要张张配个图才能读的。
“你要做画师?”门口的伙计揉了揉了眼睛,见他瘦弱身形,比他还要低上一头。
“你多大?”
“十四。”
“会…画画?”伙计三个字拖了老长,每个转弯里都是不信。
“自幼便学。”虽说不过是茶余饭后早晚课间隙处,跟着李先生画上几笔,也算是学了许多年了。钟应忱这般想着,毫不心虚。
伙计刚要摇头说不收小孩,便见钟应忱悄塞与他几个铜钱,道:“若有纸笔,钟某现时便能画。”
“罢了,我便带你进去。”无端多了些好处,伙计高兴不少,便是被骂上几句,也不干自己的事。
“你会画画?” 前后不过几步,钟应忱便迎来了另一波嘲讽,书坊师傅的神情与方才伙计一模一样,转身斥道:“你怎么将个打秋风的小孩带进来了?”
钟应忱才要开口,忽然听柜前有人道: “你不是昨天去街南头抄书的那个小子吗?”
钟应忱一看,冤家路窄,可不就是昨日他得罪的那个。
“你认得他?”
“那可不是,昨儿可见他抄了一天书呢!你老快别信他,他可连颜色都不知怎么调。”
都在一条街上,两家书坊常有往来,倒是师傅熟惯了的,自然要信他,抬手便让伙计带了钟应忱走。
谁知钟应忱上前一步道:“会与不会,不如给钟某纸笔一试。”
师傅没奈何,只得问道:“花鸟,人物,山水,屋宇,你擅哪样?设色,青绿,工笔,写意,哪一项最佳?”
钟应忱想想,拿墨笔简单勾勒,大约只有一样:“最擅白描。”
也只会白描。
“谁还不会描几笔?”
刚才碎嘴的长脸师傅脸上却不过,只是冷笑,他昨日本答应了人,让他远房亲戚进到书坊抄书,若能出头,还能签个契,拿纸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