媚君-第7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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瑟瑟看向坐在左首的母亲,她盛装明艳,正专心欣赏着歌舞,唇角边噙着似有若无的笑,看上去甚是惬意,仿佛一切尽在其掌控。
“那……若是挑起两国战乱,对母亲又有什么好处?”瑟瑟将目光收回来,问。
沈昭道:“那好处可太多了。若此时战火骤燃,势必要往淮关增援派军,粮草军需的流转皆由兵部经手,那可是你母亲的天下。且一旦进入战时,她便有了正当的理由让兵部上表,调遣天下兵马,军、钱、粮皆在其掌控,是真正的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了。她不过是丢了一个刑部尚书,眼下便着急挑起战火,拿大秦的半壁江山来抵偿她的损失。”
瑟瑟听得心惊,又听沈昭不无忧虑地补充:“而且一旦开战,我正在准备的新政便必须停下。”
“新政?”瑟瑟一诧。
沈昭温声道:“等得了空闲,我再慢慢讲给你听。”
与话音同时而落,殿中的丝竹声也渐渐停歇,舞姬收起水袖,朝着御座躬身揖礼,齐齐退了出去。
徐长林满斟了一杯酒,起身朝着沈昭奉敬,道:“外臣再祝大秦皇帝千秋万岁,山河永固。”他微顿,再开口时声音里多了些不易被察觉的温柔:“祝皇后凤体安康,诸事顺遂。”
满殿朝臣宫眷跟着沈昭和瑟瑟举杯,皆一饮而尽。
放下酒樽时,沈昭甚为不快地冲瑟瑟低声道:“瞧瞧他那双眼睛,老在你身上打转,真是碍眼得很。”
瑟瑟调笑道:“皇帝陛下的身侧本就是万众瞩目所在,你要是不想让别人看我,那就不要让我坐在这里。”
沈昭哼了一声:“你总是替他说话。我是不如人家嘴甜讨喜,听听那话说的,我这里就是‘千秋万岁,山河永固’,到了你那里就是‘凤体安康,诸事顺遂’,亲疏远近如此分明,生怕你不知道他的殷勤。”
瑟瑟听着他酸意横溢,觉得既有趣又无奈。偏皇帝陛下好一副端肃严正的面孔,对着外臣说话时滴水不漏,可对着瑟瑟时就像完全换了个人。
她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却听沈昭漫然道:“如果我这次想把他扣在长安,囚禁起来,你会拦我吗?”
瑟瑟凛然一惊。
殿中正品茗佳酿,一派融洽氛围,任谁也想不到皇帝陛下竟在讨论着,要将被他奉为上宾的武安侯囚禁起来。
瑟瑟良久无言,定了定心神,勉强问:“为什么?”
她不觉得沈昭是一个会因为私情而影响国事决断的人,他会有这样的念头,必然会有更深层次的原因。
沈昭双眸微凝,看向徐长林,唇边甚至还噙着轻缕笑意:“此人胸有韬略,忠勇正直,在南楚内推行吏制和税制改革,颇得民心,假以时日必成我秦国大患。”
他思绪流畅,极为通透:“徐长林年年来朝,小心维系着和大秦的邦交,也是有所图谋。他想稳定外患,专心解决内忧,南楚国力强盛、奸佞减除之时,便是他攻打大秦之日。”
瑟瑟听出些门道,却另有疑问:“可若是将他囚在长安,南楚朝中尽是主战派,再无人牵制他们,那秦楚两国岂不是立刻就会打起来?”
沈昭眼中透出精明和锐利,半点刚才拈酸吃醋的影子都没有,而只剩下清醒至极的算计:“我不杀徐长林,只是囚他。闻太师若敢攻我大秦,我立即就将徐长林放回去和他争权。且这一年有余,徐长林在朝中培植出了不少亲信,他们投鼠忌器,必会反对开战。若是操作得当,这仗也未必就能打起来。”
瑟瑟顺着他的话深深思索,又看了眼坐于席间的徐长林,心中有些不忍,但还是决定以大局为重:“只要阿昭想清楚了,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都支持。”
沈昭听到这话,打心眼里愉悦,灿然一笑,若春风和煦,扫掉了所有的沉色。
宴至尾声,瑟瑟去偏殿更衣,宫女正给她披上外裳,内侍来禀,说温姑娘求见。
瑟瑟早就见到今日母亲是带着温玲珑一起出席的夜宴,因此未加思索,便立即让人将她请进来。
算起来玲珑来长安也有一年了,出落得更加俏丽,举止也更加优雅有度,瑟瑟夸赞了她一番,极自然地提起了父亲。
“父亲前几日来信了,很是挂念你,他说又相看中了一户人家,那位公子虽不是读书人,但自幼随父母经商,为人正派,踏实能干。父亲希望你能回去,不要在长安久留。”
玲珑低垂睫宇,遮住了眼底复杂涌动的情绪,声音极为坚定:“我感念叔父的一片好心,但我不想走,也不想嫁给别人。”
瑟瑟自她话里听出些端倪,忙拉着她的手,问:“你有心上人了?”
玲珑脸颊上浮起两团嫣红,既羞涩又甜蜜:“虽没有与他正儿八经地说过话,可我今夜又见着他了。我就知道,唯有留在长安,才能有一线希望再见到他……”
瑟瑟被她这副执惘痴念的模样闹得有些害怕,怔怔地问:“你说得是谁?该不会是……”
玲珑倏得抬头,截断她的话:“瑟瑟……不,皇后娘娘,你说,他会喜欢我吗?如果长公主出面,他会纳了我,让我留在他身边吗?”
瑟瑟闭了闭眼,摇头:“不行。”她见玲珑不语,解释道:“你不要以为现在大家坐在一起和睦融洽,就会长久的太平。秦楚两国迟早会有一战,到时你难道要为了一个敌国的权臣而背井离乡,抛弃亲人吗?”
玲珑毫不退让,执拗道:“我的父亲,我的继母,还有我那些弟妹,他们不是我的亲人,也从未将我视为亲人。我没有亲人,可以为了他舍弃一切。”
瑟瑟急得头冒虚汗,觉得玲珑有些魔怔,拽着她的手正要再劝,内侍又进来禀,说是宴席散了,皇帝陛下让她快些出去,要和她一起回尚阳殿。
她便拉着玲珑一同出去,想要寻个时间再劝,谁知有宫女上来禀报了些琐事,这么一打岔,再回头看去,却已经不见了玲珑的踪影。遣了个人去打听,说是玲珑早随着兰陵长公主出宫去了。
瑟瑟随着沈昭回寝殿,一路忧心忡忡,惹得沈昭连连追问她怎么了,她心乱得厉害,也没细说,只想着该给父亲去封信,让他亲自来长安把玲珑带回去。
这样惴惴难安,回了寝殿,却见偏殿花团锦簇似的堆了好些礼盒,宋灵儿正一脸新奇地挨个看,想打开却没打开,大约有人提醒过她,那样不合规矩。
沈昭道:“哦,对了,徐长林送了宫眷好些礼物,从母后到太妃都有,自然,你这一份看上去备得格外精心。”
瑟瑟瘪了瘪嘴,随口道:“灵儿,你把这些东西搬到你殿里吧,都送你了。”
宋灵儿大喜,素来冷淡的面庞难得漾起几分笑意,直奔那个她早就看中的剔红木盒,摸索着要打开。
沈昭转过身,从魏如海手里接过浸了热水的绵帕净面,正对着一面铜镜,铜镜中映出他身后宋灵儿的影子,看见她从那剔红木盒里悄悄摸出一封书信,塞进了自己的衣袖。
他心里生疑,却没声张,嘱咐了瑟瑟早些歇息,便先一步回正殿批阅奏折。
沈昭一走,宋灵儿立即将那封信拿出来,交给瑟瑟,道:“你快看看,这好像是给你的。”
瑟瑟惊讶且疑惑,将信徐徐展开,一阅到底,脸色倏得变了。
宋灵儿好奇道:“这位长林君邀你十日后于慈凉寺秘会……”
第73章 73章
夜色幽静; 别馆后院里有大片竹林,晚来风起,吹动竹叶‘铩铩’作响,如湘女正幽怨泣诉; 柔肠百转; 哀婉动人。
徐长林站在窗前; 望着外面月轮高悬,皎色如雪; 映照着一片墨绿竹海,似清梦中的一幅画卷; 宁谧而幽远。
‘吱呦’一声; 吴临推门进来,道:“君侯; 早些歇息吧,明日还有觐见秦帝,要紧的话还没说呢。”
徐长林恍若未闻,只凝着窗外那稍显苍凉的景致; 笑道:“去年我们来长安时正是春色怡人之际,花满长安,锦绣繁华。到了今年,却只剩下一片竹林; 满目寂寂,着实无趣得紧。”
吴临自知此行甚是凶险; 心里正惴惴难安; 听徐长林还有闲情逸致扯这些; 不由得急道:“君侯; 这皇帝陛下可不同于从前的秦帝; 高深莫测,太难捉摸了,这一回万一不能成事,他若是想翻脸,那您岂不是把自己陷入危险之境中?属下总觉得,此次长安之行太过冒险,您不该亲自前来的。”
徐长林转会身,清俊的脸上一派淡然自若,微微含笑,胸有成竹:“不,这一回一定能达成所愿,不要被秦帝给唬了,有兰陵长公主在,他的日子好过不了。”
吴临正想再说些什么,侍从在门外禀道:“君侯,有位温姑娘求见。”
徐长林有些诧异:“温姑娘?”他稍回想了下夜宴的场景,想起是有位面熟些的姑娘跟在瑟瑟身边,便让侍从将人请进来。
温玲珑缓步而入,将帏帽揭下,低身拂礼,含了几分娇怯,轻声道:“长林君可还记得我?”
徐长林微笑道:“自然记得,我们见过几回,慈凉寺和公主府,只是当时徐某过于狼狈,没能与姑娘见礼。”
温玲珑一听他记得自己,心中惊喜万分,微微抬了头看他,颊边精心敷染的胭脂娇艳欲滴,宛若浸在晨露中的花朵,在心上人面前绽放出惊艳俏姿。
“怎么会?您那时也没有狼狈……”她想再多跟他说几句话,可一颗心跳得厉害,几乎快要跳到了嗓子眼,嘴和脑子都不听使唤,仓惶下又怕说错话,会让徐长林以为她是个笨拙的姑娘。
一时缄然,欲语还休。
徐长林完全没有察觉到她的异常,只是问:“姑娘深夜造访,不知所为何事?”他知道大秦民风开放,对女子不似南国那般约束甚深,可是这个时辰已经宵禁,各街衢都有衙差巡逻,温玲珑不会无缘无故地冒着被人察觉的风险来见他。
这话一问出来,温玲珑眼底柔情淡下去,羞赧渐消,恢复了些许冷静,颇为警惕地环顾四周。
徐长林会意,让吴临先出去。
“今夜皇后娘娘私下里见了玲珑,夜宴上人多眼杂,她有话不方便亲自对长林君说,便让玲珑代为转达。”
她说完这话,存了些心眼,挑起眼眸,观察着徐长林的反应,果然见他那澹静的俊容隐有波澜,脱口而出:“她说什么?”
许是察觉出自己的失态,徐长林轻咳了一声,掩饰道:“能让温姑娘亲自走一趟,想来是要紧事。”
他的反应温玲珑全看在眼里,本是一颗情义深凝的心,不由得隐隐作痛,脸上也透出些黯然失落,本还在犹豫,这一下彻底有了决断,道:“皇后说,她想约您见一面。”
“见面?”徐长林俊眉微蹙,今时已不同往日了,瑟瑟贵为皇后,怎能私自见外臣,若是被沈昭察觉,她岂不是在惹火烧身?
温玲珑见他面带犹疑,也不慌,只淡淡补充道:“皇后说她有些不能为外人道的要紧事,需与长林君当面商议。若是长林君有所顾忌,不愿见面,那就算了。”
徐长林沉吟了片刻,问:“什么时候?什么地点?”
温玲珑道:“十日后,慈凉寺。”
徐长林在屋中慢踱了几步,敛眉沉思。临窗的案桌上摆着盘香,回环如篆,宛如他此刻的心境,迂回百转,复杂至极。
他沉默许久,眼中掠过一抹精光,回过身,冲温玲珑道:“我记下了,烦请玲珑姑娘给皇后带个回信,我定会准时赴约。”
温玲珑应下,又低身拂礼,眼角余光略显缠黏不舍地看了看徐长林,转身离去。
一袭黑锦披风包裹住纤瘦的身体,兜帽低垂,遮住了大半张脸,温玲珑迈出别馆,正见月光洒在路面,如覆寒霜。
侍女疾步迎上来,低声道:“姑娘,可办妥了?”
温玲珑收回目光,点了点头。
侍女舒了口气:“这样,便能向长公主复命了。”
温玲珑轻牵了牵唇角,冲她浅笑,又回头看过去。
这别馆四角飞檐,绣甍雕瓦,即便是在夜间,也依旧是富丽巍峨的。但与西京帝都数不尽的宫阙琼台相比,却又是微不足道的。
便如她,外人觉得她侍在长公主身侧,呼奴唤婢,多么风光。可她心里清楚,同那些出身高贵,备受宠爱的真正贵人相比,她又算得了什么?
她没有瑟瑟那样的好命,佳缘良婿水到渠成,所倾心的一切都需要她自己去争取。
想到这儿,脑子微微放空,徐长林那张俊秀温雅的脸又浮了上来,渐渐变得清晰。
她咬了咬下唇,那股念想愈加坚决:他值得我赌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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瑟瑟沐完浴,散开头发,披了件绡纱寝衣出来,白纱薄如蝉翼,柔软的拖在身后,如泉水润泽,滑过青砖石阶,落到了案桌边侧。
沈昭还在批阅奏折,她将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