媚君-第4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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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昭握住她的手腕,将她拉到自己怀里,坐在他的腿上,环胳膊轻拢住那纤纤细腰,温声道:“瑟瑟,你要记住,不管事情的真相是什么,这都不是你的错。就像小时候大哥骂我小祸害时,你曾安慰我的那样,我们只是不走运,偏偏有了这样的出身。”
瑟瑟低头绞着手指,呢喃:“阿昭,你这样,我有些害怕,这是一件非常严重的事吗?要不……改天再告诉我吧……”
沈昭从后面贴向她的脸颊,道:“你迟早是要知道的,就今天吧,耽搁得久了,我怕我会没有勇气告诉你。”
瑟瑟直觉这是一件挺要紧的事,要紧到能令素来镇定自若的阿昭紧张。
当他的话落在了骊山行宫,由此延伸,慢慢将十六年前的情仇恩怨卷进来,把完整的故事在她面前铺陈开,她却在一瞬间好像失去了多余的情绪……心‘砰砰’的跳,嘴唇不住的翕动,半天都想不起自己该说些什么。
眼前光景变得模糊起来,就像这些事,特别的虚幻荒谬,对,简直荒谬!
她坐在沈昭怀里,声音嘶哑低徊:“你是说……我,我是母亲和裴……不!这怎么可能?不可能……”
沈昭紧搂着她,感受着怀中那单薄身躯不停的颤抖,心疼至极,不忍至极,但还是狠下心,笃定道:“就是这样,不会错。徐长林离开长安之前应该也发现了事情的真相,所以他不再坚持要把你带走,瑟瑟,你想想裴元浩的行为,一切都不是没有缘故的。”
瑟瑟霍得自他怀里起身,瘦削的肩膀颤个不停,眸中拢了一层薄雾,泪珠顺着颊边滑落,晶莹得令人心碎。
“……那他们,他们是在利用我,让我占了宋姑娘的身份,骗你娶我,然后呢?然后他们还想做什么?”
沈昭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里面一片透彻精光:“等我继位,等你诞下太子,再告诉你身世,挑拨我们反目,利用你来对付我。”
瑟瑟猛然一滞。
她刚才太过震惊,受打击太重,脑子不清醒,竟没有想到最关键的一层。
如果母亲和裴元浩真的在十六年前合谋布下如此大局,撒了这样一个大谎,要用这样阴毒残忍的手段对付阿昭,那他们所做的见不得光的隐秘事就断不止于此。宋家旧案,宋贵妃的死,兴许都跟他们有关。
她是兰陵公主和裴元浩的女儿,就是阿昭仇人的女儿——她不是宋姑娘,不配享有宋姑娘的待遇。
瑟瑟只觉心头绞痛,捂住胸口,问:“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沈昭站起身,深深凝睇着她,道:“我们成婚之前。”
“那你为什么还要娶我?”瑟瑟心中既有对未来的惧怕,又有对阿昭的怜悯疼惜:“这么长时间,你是怎么过来的……”
沈昭眼中如有瀚海深澜,倒映出星光点点,看向瑟瑟的神情温柔且专注:“瑟瑟,我早就说过了,这不是你的错。我身边的温瑟瑟,是自小陪我长大,在我最孤独伤心时给我温暖的人,是我爱的人,这一生都不会变。至于你是谁的女儿,其实对我来说……不重要。”
瑟瑟泪眼朦胧地摇头,边摇头,边后退:“不,你骗我,你在看到我的时候,一定会想到自己的母亲。她把我当成宋姑娘疼爱,到死都不知道真相,她多可怜……”
“还有你。”她抬起手背擦了一把眼泪,哽咽道:“在最初的时候,你要不是以为我是宋姑娘,根本不可能那么没有防备地亲近我,也不会和我定亲,更不会想娶我……”
“温瑟瑟!”沈昭上前一步,紧握住她的肩膀,让她直视自己,言词铮铮地说:“在你的心里,我对你的爱就这么轻飘飘的吗?就算开始的时候错了,可后面没有错,我爱的是温瑟瑟,我想娶的也是温瑟瑟,是你这个人,无关乎你是谁的女儿。”
瑟瑟垂眸看地,像一只被斩断了羽翼的蝴蝶,羸弱无助,神情怅惘,默然许久,她慢慢地向前挪动,钻进沈昭的怀里,搂住他的腰,嗫嚅:“阿昭,我的心好乱,我不明白为什么会是这样……他们为什么要这样……我是不是占了别人的东西?还有我们……我们以后该怎么办?这一辈子是很长的,我们该怎么过……才能过好?”
沈昭轻抚着她的背,坚定道:“我不疑你,你也不要疑我,我们彼此情坚,就能过好这一生。”
“这么……简单吗?”
“对,就是这么简单。可是这件简单的事,你要坚持一辈子,不管发生什么,不管你的至亲如何在你面前诋毁我,你都不能怀疑我。”
瑟瑟自他怀里抬头,眼睛中满是血丝。
沈昭低身吻了吻她的额头,轻声道:“你现在情绪不稳,脑子也不清醒,好些话不能再跟你说了。听我的话,先睡一觉,没什么大不了的,等你一觉醒来,我还在,你身边的一切都不会变。”
说罢,他将瑟瑟拦腰抱起,拂帐而入。议政殿内设了张榻,是供沈昭在处理政务后小憩之用,沈昭将瑟瑟放在这张榻上,哄着她睡,瑟瑟倒是听话,乖乖闭上眼。
眼睛虽然闭上了,但手却不住的颤,像是惊梦一场,余惧未消。
沈昭想了想,起身往香鼎里撒了一把安神香丸。
香气浓郁醇厚,随着烟雾杳杳飘来,榻上的瑟瑟渐渐安静下来,鼻息清浅且均匀,似是已憨沉入睡。
沈昭见她睡过去,心里总提着的那根弦也松了下来,以手支着脑侧,在榻边打起了盹儿。
这一睡,却又梦见了隔世之境。
瑟瑟从前的梦境总是模糊的,偶尔闪过一些片段,也是前后衔接混乱,辨不清原委,读不清真相,可这一回,却是清清楚楚地将那一世恩怨纠葛在她梦中上演。
嘉寿二十年,上一世的嘉寿二十年。
她没有做那个将来会和沈昭反目的梦,没有任何人提醒她前路艰难,她亦没有去频繁接触徐长林,没有探究到宋家旧案的蹊跷,没有经历过身世的揭露而多思多虑,甚至被母亲有意纵容得连心眼都没长全。
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多想,无比的天真烂漫,在母亲和宫中的安排下,高高兴兴地嫁给了阿昭。
东宫生活枯燥,阿昭政务繁忙,不能时时陪着她,母亲拨给她的陪嫁侍女在她耳边撺掇:“殿下金尊玉贵,难免身边有佳人,太子妃该多加提防才是。”
她骄纵惯了,又闲得发慌,正好找些事做。
可是她不知道,她任性地驱赶着沈昭身边但凡有几分姿色的宫女,而沈昭对她多加纵容、无比宠溺时,正是朝中局势紧张,权欲争夺最激烈残酷的时候。
那些沈昭的心腹幕僚终日行色匆匆进出东宫,鏖战在朝堂权海的漩涡里,将身家性命都搭在了上面,劳累且紧张,却要时不时在东宫里看见她无理取闹的影子,看见那些美貌宫女哭哭啼啼地被逐出东宫,她们明明无罪,只因太子妃的嫉妒。
无知者无畏,瑟瑟甚至连个冠冕堂皇的理由都懒得想,直接知会内值司,凡是有几分姿色的,都不许往东宫里送。
母亲从来没有教过她宫闱生活是何等艰辛凶险,甚至为了方便掌控她,自小便给她灌输了极端错误的思想——你的母亲是权倾朝野的兰陵长公主,你可以无法无天,没有人敢质疑你,指责你。瑟瑟是天之娇女,你的夫君就该对你一心一意,目无余色,哪怕他是太子。
在后来吃了亏,瑟瑟曾经怨恨过母亲,埋怨过沈昭,他们都是有傲世惊才、奇智深谋之人,是这世间顶聪明的人,是瑟瑟最亲的亲人,可都没有耐下心来教她该知晓的道理,却在隐瞒她重要事情上有着惊人的默契。
可这一切,却又不能只怪旁人。
那个时候的阿昭忙着应付朝里朝外一滩乱局,已是心力交瘁,饶是这样,他在第一次收到幕僚的谏言时仍旧想找瑟瑟好好谈一谈,想教教她如何做一个合格的太子妃,可是话刚起了个头,没说两句,便被瑟瑟不耐烦地驳了回去——她坚信母亲的话,她不需要学这些。
从此以后,沈昭便不再提了。
或许那个时候,他有足够的自信能保护好自己的妻子。认为他的羽翼足够宽广,容得下瑟瑟这样一个小女子在其下恣意妄为,说到底,只是他的家事,他愿意娇宠纵容自己的妻子,那些老臣管不着。
“我不是父皇,我不会有三宫六院,我的后宫也不会是烽烟弥漫的战场,我的妻子不必如前朝妃嫔那般机关算尽,我希望她可以活得无忧无虑。”
“我身世可怜,自小便受尽欺负,要守比旁人更多的规矩,要比旁人更能隐忍、更能伪装,我知道这样的日子有多苦,所以我希望瑟瑟过不一样的生活,我希望你能在这深宫里享受到我从未享受过的快乐。”
这些话是后来两人几乎彻底闹翻了时,沈昭坐在瑟瑟的床边说的。
可惜那个时候,瑟瑟已经不相信他了。
在情之一事上,他们始终都太过天真。
瑟瑟以为自己会吃醋,会驱赶美貌宫女,会逼着沈昭发誓绝不纳妃,就是足够爱他。但其实这感情到底是什么样儿的,到底有多深,她到最后都没有想明白。
而生活在风云翻涌的宫廷,也没有给她足够的时间去理顺两人之间的感情。
那些追随沈昭的老臣,位卑者敢怒不敢言,位尊者有许多是当年与宋玉有过袍泽之谊的。他们以为瑟瑟是宋姑娘,顾念旧主恩情,对她多加宽容,可一旦知道她不是——非但不是,还是兰陵长公主和裴元浩的私生女,态度就全变了。
转折出现在沈昭登基的第二年。
沈昭登基后以雷霆手段打压宗亲,巩固皇权,瞧着是一路势如破竹,可很快就受到了反噬。
第46章 46章
大秦藩王权重; 同外戚一般掣肘皇权,沈昭知道; 那几个藩王压根就不是兰陵长公主的对手; 他必须先下手为强,把守卫京畿的军力收入自己麾下。
天子之侧,岂容他人酣睡?
这也是父皇在宗亲相互倾轧中对藩王多加回护的原因,想把他们留给新君。
因而沈昭在登基的第一年,便对宗亲下了手。
他的计划甚是周祥; 以宫闱空虚相诱; 召岐王和庆王入谒; 引其亲兵攻袭顺贞门; 拿住了无诏调遣重兵的把柄,把建章营和北衙府军收了回来。
他只是卸了二王的兵权; 没有杀他们。倒不是还顾念什么亲情,心慈手软,而是那时朝内朝外对他的行事手段颇有非议; 都说新帝狠戾残虐,非良善之人; 先帝尸骨未寒; 便已忙着挥刀霍霍向宗族。
那时的沈昭还没有长成后来的冷血帝王,还爱惜自己的名声; 想着既然权柄收回; 那便留着他们的性命; 给自己博一个温良之名。
这是他做过的最后悔的一件事; 留下这两人的性命,是他做过的最后悔的事。
那夜大雨滂沱,天边轰鸣闪过银电,瑟瑟孕中惊悸,总是睡不安稳,沈昭放心不下她,晚上把她留在了宣室殿。
瑟瑟本就纤瘦,自打怀了孩子后,口味愈加刁钻,经常沾一点饭食便呕吐不止,如此,一日胜似一日的憔悴下来,到这孩子在身上带了八个月,唯有腹部鼓起,胳膊跟腿都细得跟麻杆一样。
她倒在龙榻上,艰难地抬手抚摸着自己的肚子,哀叹道:“谁也没告诉我怀个孩子这么难受啊,他什么时候能出来啊?”
沈昭放下奏疏,掀帘进来,把她从榻上扶起,摸了摸那圆鼓鼓的肚子,又是疼惜又是好笑:“还剩两个月,太医说一切都好,能捱到足月生产。”
“不好,我不好……”瑟瑟脸色苍白,疲弱乏力地道:“我一点力气都没有,每天都吐,难受死了。”
沈昭抚着她的脸颊,温声道:“那是因为你不吃饭,今日的安胎药和羹汤喝了吗?”
瑟瑟颓然点头:“太难喝了,差点全吐出来——还有,这孩子总不消停,一个劲儿踢我,踢得我整宿整宿都睡不着。”
沈昭将她揽进怀里,低声哄劝着:“乖,瑟瑟最勇敢了,忍过这一段,等孩子出来好好教训他,怎得这么刁钻,总欺负他娘亲……”
帷幔外响起轻微的脚步声,魏如海禀道:“岐王求见。”
自打上一年被圈进,沈晞狠闹腾了一阵,奈何乾坤已定,沈昭手段狠绝凌厉,任何可乘之隙都没留,沈晞闹腾闹腾着,见没有希望翻身,就消停了一阵儿。
转过年来,他屡次上表叙忠心,还说想再率军去戍边。
沈昭心道他这大哥是不是傻了,自己会纵虎归山,把兵权再交给他?做什么梦呢!
本来不想见,可魏如海紧接着加了一句:“岐王殿下是和右相一起来的。”
右相傅文瀚是傅司棋的祖父,在沈昭登基前任太子太傅,他年事已高,病疾缠身,沈昭在登基后将他扶上右相的位置,本没指望他能有什么建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