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玑图-第9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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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 没过多久,游莲发现自己是多虑了。因为除了在龙泉关遇到的那拨杀赵胥的假土匪,这一路上除了各大城关正常的城防,游莲就没有见过一个特意来核实自己身份的官兵。不仅没有官兵来追查游莲,就连偷钱的小贼都没有遇上一个。
游莲有些惊讶。
毕竟完颜旻亲手放行的赵胥死了,完颜旻亲封的镇海大将军失踪了,不管从哪一个方面想,这市面上都不应该如此平静才对!
游莲甚至主动向客栈的老板询问,最近城里有没有什么通缉犯?
有些老板会直接告诉游莲,说最近天下太平,城中各处安稳地很,少侠就放心行路吧!
也有些老板会直接拍出几张通缉令给游莲看,无一不是五大三粗,满脸横肉的糙汉子。
所以事实就是这么奇怪,无论游莲怎么觉得不可思议,没有人再追查游莲就是一个不容争辩的事实!
有时候人就是这样,过不得好日子,太过安全的待遇反而会让人更加惶恐。
游莲想了很久都想不出个所以然,于是她只能不想了。虽然危险似乎可以暂时排除,但游莲的心底反倒更加不安,她愈发严格地执行起能多一分小心,绝不放松一丝警惕的原则,谨慎又高效地安排自己回家的行程。
慢慢地,游莲发现自己的身体开始出现了问题。
她厌食,吃不下东西,闻见肉味儿就开始泛恶心,打干呕。发展到后来,游莲开始呕吐,吃什么呕什么,有时候游莲觉得可能把自己的苦胆给呕出来了,嘴里长期都是苦苦的。
游莲吃不下东西便没有力气赶路,呕吐,已经严重影响到游莲回家的行程了。
游莲没有办法,她不敢进医馆,更不敢叫正规的大夫帮自己看病。绞尽脑汁好不容易找了一个天天扛旗子上街算命的游方郎中来给自己看病。
头戴斗笠,一袭青衣,一马一剑走天涯的游莲坐在游方郎中的面前,伸出手腕来,让郎中检查。
天天扛旗子算命的游方郎中把着游莲的脉搏听了半天后,拍胸脯告诉游莲:“本仙相信,少侠您这是怀孕了!”
“……”
游莲无语,这才想起来自己是女人,会生孩子可不是理所应当的?只是玄玉师傅给自己下了“结”,结死了游莲腹内的宫血,暂时封印住了游莲女人的本能。
玄玉师傅说过,游莲二十五岁之前都不可以有孕,不然就一定会有血光之灾,所以那“结”便是游莲的保命结。师傅还说过,结会在游莲羊刃破时自动脱落,不会对身体造成任何影响,眼下看来,游莲的羊刃已经破了,所以腹中的结也脱落了……
游莲眨眨眼,压下眼看着又要不合时宜出逃晒太阳的眼泪,问那游方郎中:“天师你确定吗?你确定没有搞错?”
会算命的郎中把嘴一撇,一脸不高兴的瞪着游莲:“饭可以乱吃,话不可以乱说。少侠莫不是小瞧人?本仙要是连喜脉都听不出来,还要这太微垣李天师的招牌作甚!”
说完,算命郎中把自己的手往一旁的摊面儿上狠狠一拍,拍得那柴木做的小摊哗哗直响,写着太微垣李天师字样的旗子愤怒地颤抖,向游莲表达出最严正的抗议。
游莲扶额,从怀里摸出一粒金锞子放到算命郎中的眼前:
“谢天师……”
……
游莲回到客栈后蒙头大哭了一场,她也不清楚自己究竟在哭什么,不知道究竟是为宗懿哭,为游莲自己哭,还是为她腹中的那个孩儿?
也不知是不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游莲才感叹过自己和宗懿下辈子都只能做仇人了,没想到转过头来,老天爷便送给给自己一个流着一半宗懿血脉的孩子。
游莲未婚,又被俘过,彼时未婚先孕对女人来说就已经是不堪重负的压力了,更何况肚子里装的还是异族人的血脉。
游莲知道自己今天作出的每一个决定会给自己带来什么,可是她还是想试一试。毕竟她是游莲,有这个实力走自己想走的任何道路。
她并没有纠结太久,就决定了——自己要留下这个孩子。
或许那穿胸透骨的一箭刺出了游莲的后悔和内疚,虽然就算时光倒转再来一次,游莲依旧会刺出那一箭,但是宗懿被刺,却实实在在地让游莲想为他做一点什么——
留下他的孩子,算是游莲对宗懿的最后一句告白。
游莲强迫自己吃饭,为了让腹中幼小的生命可以有饭吃,游莲捏着鼻子往自己嘴里灌食物。
闻不到食物的“臭气”,游莲果然好些了,但舌头尝得出食物的味道,一旦触及到连游莲都不知道自己不喜欢的食物,呕吐症状就会卷土而来,比能闻味道的时候更甚……
但好歹还是吞下去了一点东西,游莲就可以支撑着自己不被饿死,还能够坚持着骑在马上,继续赶路。
游莲一路有惊无险地赶到了兴化,此时天气已经入夏了。当今天子马上就要过六十大寿,皇帝完颜旻下诏减赋一年,普天之下无不欢欣鼓舞。
待游莲漏夜进到了兴化城,她深知兴化不安全,有很多女真人的探子,所以她马不停蹄地朝城东最偏僻的一片居民区奔去。
走过一座又一座古朴斑驳的小石桥,穿过了一重又一重的曲折小巷,游莲最终在一处不起眼的小宅院前停了下来。
“笃笃笃笃……”游莲轻叩柴扉。
院子里传出来一个苍老的声音:“谁啊?”
“买米的。”游莲隔着门缝答。
“买什么米?”
“京口上等桃花米。”
“桃花米有什么好,老身不卖桃花米。”
“旧游何地不凋残,阿婆解归囊,自有桃花米。”
柴门吱嘎一声打开了,一位老妇出现在门背后。她手提风灯,瞎了一只眼,只留下一只左眼看向游莲,内里射出一道与她年龄不相符的,精明与果敢的光芒。
“客官……请进……”老妇把门拉开一道缝,给游莲让出了道。
游莲撑着门,艰难地迈动灌铅似的腿,走进了小院。
柴门重新关上后,老妇“咚”一声朝游莲跪下了:
“游将军……您可算回来了……”
……
游莲住进了茅屋里唯一的一间上房。
游莲不好意思地对老妇道歉,说威宁候夫人其实大可不必这样,阿莲住了上房您便没地方住了,要不您和我同睡一张榻吧?
老妇笑着摇摇头,婉拒了游莲的请求:“无碍的,游将军,平时老身本就住东厢的柴房,这间上房没人来的时候,我就让它空着的。老身这里是个联络站,左右都是给来往的兄弟姐妹们住的。游将军辛苦了这么久,好容易回到老身这里来,可不得让将军好好睡个觉啊!”
游莲对威宁候夫人投过去感激的一笑,便不再推辞了。
不多时,威宁候夫人给游莲送来了一碗饭,几碟小菜和一盅汤,搁在窗边的一张柴木小桌上。
“游将军奔行了一路,怕是饿了吧?来吃点东西再睡觉!”威宁候夫人笑眯眯地,招呼游莲赶快过来吃点东西。
威宁候夫人刚端着饭菜进屋的时候,游莲就敏锐地捕捉到了猪肉的味道。心里头瞬间一阵翻涌,中午灌下去的芥菜面疙瘩残渣已经涌到了喉咙口。
游莲意守丹田,集十二经之气于缺盆 ,暂时压制住了喉间的沸腾。她勉力对威宁候夫人扯了一个笑:
“夫人,您不用张罗,阿莲真不饿。”
威宁候夫人留意到游莲的脸色很难看,便关切地问她:“游将军不舒服?”
游莲摇摇头,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没,就是有点累,只想睡觉……”
威宁候夫人了然,随即端走了饭食让游莲早点睡觉。
游莲暗自大舒一口气,心说终于走了,再这样下去她可真就憋不住了。
威宁候夫人离开房间,刚刚关上门,游莲便迫不及待地冲到放在墙角的一只水盆旁,抱紧那水盆“嗷嗷”开始呕起来。
好在午饭吃得少,除了刚开始呕出几口混杂着芥菜面疙瘩残渣的呕吐物,再到后面,游莲都只是在干呕清口水。
五腹六脏翻江倒海地滚,连眼泪都被挤了出来。
折腾了半天,才终于止住了。游莲颓然地缓缓坐到了地上,只觉周身的力气都在刚才被呕空了。她抬手捂上自己的小腹,感受那个什么都感觉不到的奇妙之地,心里突然好悲伤,好悲伤……
第119章 是非
第二天早上; 游莲与威宁候夫人一起吃早饭。
早饭很简单,一碗看不出来什么颜色的浊汤,外加一只不知道什么做的面疙瘩。
威宁候夫人不好意思地对游莲说:“因大家手里都不宽裕; 所以只能委屈游将军了。汤是用老身自己腌制的腌萝卜熬的; 味道可能有点酸,一碗就可以送下去一个馍。老身觉得实惠又饱肚; 便一直拿这个来做早餐……
游将军且将就对付一顿,待今晚您坐船回到琉球,陛下一定会好好犒劳犒劳将军的。”
游莲望着威宁候; 面上有隐忍的感动。她打开身后收拾好的包袱,从里面摸出来一袋银送到威宁候夫人的手里:
“老夫人请收下这个; 您为陛下付出太多,待得陛下重拾我汉人荣光那一天; 天下百姓一定会记得老夫人的好,并交口称赞夫人您,是女中豪杰!”
威宁候夫人极力推拒无果后,终于收下了游莲送给自己的那袋银子,她把银子收进怀中; 热泪盈眶的与游莲道谢。
游莲急忙辞谢,并催威宁候夫人赶快吃早饭,完了就麻烦老夫人送阿莲去码头; 因为游莲自己也想尽快回到琉球; 见到赵焱。
酸萝卜汤果然很对游莲的胃口; 她咕咚咕咚喝下一大碗酸萝卜汤后,拿手背擦一下嘴,再不无感慨地说一句:
“真是美味啊——!”
威宁候夫人微笑着问游莲,“游将军还要再喝一碗吗?”
游莲轻轻点点头; 不好意思地说道:“老夫人还有么?”
威宁候夫人心到神知,立马给游莲再舀了一大碗酸萝卜汤,送到游莲的面前。
又见酸萝卜汤,游莲毫不客气抱起碗来,几大口又将那汤给一口气倒进了肚子里,看得一旁的威宁候夫人的一双眼,睁得好大。
“游将军不觉得酸吗?我们都是拿来就馍的,你却这样直接喝……”威宁候夫人一脸狐疑的问。
“不酸啊!”游莲摆摆手,“很好喝。”
“……”
威宁候夫人无奈地笑着摇摇头,索性把盛汤的锅给直接端过来,任由游莲敞开了肚皮喝酸汤,一次喝个够!
待到早餐过后,威宁候夫人带着游莲往码头上走。
二人来到码头后,便有艄公撑着一艘挂蓝色旗幡的大船主动朝他们迎了过来,艄公开口问那威宁候夫人:
“傅婆子今天要出海么?”
威宁候夫人摇摇头,朝游莲的方向一指说:“我不出海,是这位小姑要出海。三爷的姑想他了,回去看他。”
话音刚落,便见下头的艄公面色一凛,那双勾子似的眼便“唰”一声勾住了站在威宁候夫人身边的游莲。
“二姑?”艄公问。
威宁候夫人几不可察地点点头。
艄公朝着游莲的方向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礼,侧身让出一条路,对游莲说:“二姑上来吧,在下送你出海。”
游莲点点头,紧了紧手中的包袱正要抬脚,却听得那艄公再度询问威宁候夫人:
“二姑没带行李吗?”
游莲抬起手中仅有的一个包袱正要告诉那艄公,自己就这一个行李,却听见威宁候夫人抢先回答了那艄公:
“没带,老身问过了,二姑什么都没有带。”
“没带就好,那么大舅就不需要再出来接了,咱们换一下幡吧!”
说完,那艄公朝船尾一声吆喝,只见一个面色黑黝黝的后生从船尾跑了出来。
艄公叫这后生从仓库里找出红色的旗,代替原来蓝色的旗,给重新挂上桅杆。
“太好了!没行李就好,船小风浪大,大舅专门交代过,行李太多的话,怕是不好走。”
???
游莲满怀狐疑地看着眼前一问一答的两个人,她也曾带领过赵焱数十万的水军,知道这旗语在战场上意味着什么。
舰船上不同颜色旗,代表着不同信息的传递,若没有特殊的暗语需要交代,没事换旗幡干什么?
“我带不带行李的,值得你们讨论这么久?”
游莲不悦,沉声问那艄公。她很不喜欢他们在自己面前也打暗语的样子,这让游莲生出一种被排斥的感觉,就像自己是来自敌营的探子,意图对赵焱行不轨。
见游莲不高兴,艄公赶紧对游莲打千儿,回答道:“二姑千万别往心里去,在下和傅婆子只是拉拉家常,拉拉家常……”
威宁候夫人也赶紧劝游莲别生气:“这艄公有名的啰嗦,咱不听他瞎扯就好,不听他瞎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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