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玑图-第5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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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得这一行人马来到青砖大院的后院外; 他们停了下来。领头的那位黑衣人下了马,走到青帷马车跟前,打开帘子后,毕恭毕敬地朝车内说话:
“陈小姐,这就到地方了。”
车内响起一阵衣裙摩擦的窸窣声; 陈潘自车内走了出来,在黑衣人的服侍下走下了马车。
“周将军,辛苦您了!潘儿已经到家; 您也快回家休息吧!陈潘敛着腰; 给黑衣人行礼。
黑衣人也给陈潘抱拳:“好的; 陈小姐,末将这就先回宫,还得去给六公主复命。”
“周将军慢走。”
“陈小姐留步。”
二人你来我往一番告辞后,黑衣人带着人马离开了教坊司; 重新没入黑沉沉的密林中。
陈潘站在原地,远远地朝黑衣将军离开的方向看去,直至什么都看不见了,她才轻轻拂去散落间颈的碎发,寻出腰间的钥匙,转身朝身后的院门走去。
才走了两步,还没摸到榆木门上的大锁头,自高大山墙的转角背后走出来一个人,堪堪立在那山墙的尽头,目不转睛地盯着陈潘看。
陈潘吓了一大跳,手上的钥匙都吓掉了,捂上心口就要嘶喊出声,却见那人自暗影深处走了出来,月光洒在他身上,映照出他玉山似的身姿,绛纱横襴袍上的四爪龙鳞在月色清辉之下熠熠生辉。
陈潘望着眼前这名不速之客瞪大了眼,低呼出声:“九王爷?您怎么在这里?”
……
游莲回到九王府的时候已经过了丑时,游莲望了望更漏,问映月,九王爷呢?
映月答:九王爷在上房的。
游莲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她若无其事地取下珠钗,松开发髻,对映月说:“今晚就不用洗澡了,打盆水来洗个脸就可以了。”
映月应下,手脚麻利地端来水,送来棉帕,伺候游莲洗干净了脸,再宽衣解带,吹灯拔蜡,主仆二人就这样各自安置了。
第二天一大早,游莲便起床了,今天五王爷宗烈要来,游莲得提早起来准备。
映月伺候游莲梳洗完毕后,游莲站在妆台前,望着镜中的自己,左扭扭右看看,仔细端详了半晌,游莲对映月吩咐道:
“映月,今天这头面和衣裳不搭,看起来怪怪的,给我拿前几天才做的那件纱罗对襟袍来。”
映月应下,替游莲重新拿了衣裳,伺候她穿好了,映月再仔细看去:
只见那纱罗袍上穿金走银,百蝶穿花纹繁复精美,搭配游莲的远山黛眉朱点唇,低鬟落翠花,端的是娉婷袅娜风拂柳。
“莲姨娘真美,今天又该把九王爷给迷得七晕八素了。”映月啧啧赞叹。
游莲啐道:“贫嘴,我这都一把年纪了,再美怎么可能美得过那二八的小水葱呐!”
映月不以为然:“这就是莲姨娘没眼界了,你怕是不知道,他们男人爱的就是莲姨娘这种成熟有韵味的,幼稚的小姑娘就跟白开水一样寡淡。还有个词怎么说的来着?女人味!莲姨娘身上的女人味,可是醉人!”
游莲乐了,望着映月笑得脸红:“行了行了,说得跟你特了解男人似的,你若是想男人了,我这就给你找一户好人家,让你去做姑奶奶去。”
映月大惊,忙不迭跪地,辩解自己才不是想男人了,莲姨娘不可以这样随便就把奴婢给打发了。
游莲拾掇好了自己,眉开眼笑地逗弄映月玩,见玩得差不多了,便伸手拉起映月的手往外走:
“好了好了!逗你玩儿呐,映月这么好,姑奶奶怎么舍得别人把你给抢走?时辰不早了,我们快走吧!上房那主子需要我们伺候,去晚了可是要挨罚的。”
……
自打纳兰松月打定了主意,要把九王府这个家给严格管理起来,游莲便每天都要一早去上房给纳兰松月请安,伺候纳兰松月梳洗、吃早饭。
之所以说是伺候纳兰松月吃早饭,而没有包括宗懿,那是因为宗懿睡觉很浅,常常喊困。他习惯了一个人睡,就算不宿在游莲房中的时候,也不一定会宿在纳兰松月的房里。
从前纳兰松月没过门之前,宗懿就经常抱着游莲睡到日上三竿才起。现在纳兰松月进了九王府,宗懿又更加频繁地使用瞒天过海、偷梁换柱的伎俩,大半夜都在游莲的芙蓉院和上房之间腾挪,导致他的睡眠愈发不足。
这天早上,游莲来到上房的时候,纳兰松月已经起床了,她正在梳头,看见游莲来了,便叫她过来帮自己选头花。
纳兰松月向来喜欢璀璨夺目的金饰,或大红大绿的头花,游莲深谙她的喜好,便尽量按照纳兰松月喜欢的风格来选。游莲看见纳兰松月今天穿了件水红的衣裳,梳了个单螺髻,就给她选了一支点翠的金步摇,再搭配一把同样点翠的金边扁簪。
“这样就好了吧?”游莲说,“一支步摇一把扁簪,繁略得当,宽冗有度,不会太满也不太空。奴婢觉得可行。”
纳兰松月听言便往镜子里头看,游莲的搭配简单,却并不简略,头饰虽只有两样,黄金打造的金簪给人以丰满隆重的感觉,正好填补了头饰简单所造成的空白,而点翠的靛蓝色搭配金饰的边,又给人一种繁花似锦的感觉。
纳兰松月点点头,对游莲的安排很满意。纳兰松月虽然不喜欢游莲,但是她不得不承认,汉人女子对美的理解的确与她们女真姑娘不同。游莲对美有另外一种诠释,纳兰松月不自觉就会为游莲的诠释所折服,汉人对美的理解是形态不一的,是有层次的,她也喜欢。
“十二你也坐吧,今天早上我叫厨房做了羊肉馍,你也吃点。”纳兰松月说。
今天游莲伺候纳兰松月梳妆伺候得好,她很开心,纳兰松月的脸上不由得浮现出和蔼的笑,还邀请游莲与自己共进早餐。
游莲也看见了纳兰松月面上的愉悦,但是她有事情,没办法一直顺着九王妃的心意献殷勤。游莲做出一副受宠若惊的样子给纳兰松月道福,一边行礼,一边满脸遗憾地道歉:
“奴婢谢九王妃娘娘的恩典,只昨天重午的宫宴上,五王爷便与九王爷说好了,今天他要来咱九王府。奴婢这边伺候完九王妃,就该去后厨和管家那里看看才行了,不然一会儿五王爷来,我们还一点准备都没有。”
纳兰松月点点头:“这件事情我知道,夫君昨天跟我说了,说今天宗烈要来……”
纳兰松月这话说得之随意,对完颜宗烈也直呼其名,连王爷都舍不得叫一声。突然,纳兰松月收了声,她一脸沉寂地上下打量着游莲,不动声色。
游莲不解,茫然地与纳兰松月对视。忽听得纳兰松月略带三分嘲笑地开了口:
“十二好生打扮过?真是好看得让人挪不开眼睛,莫不就是因为今天宗烈要来?”
游莲扯了扯嘴角,想说客人来了,主人家打扮隆重点不是应该的吗?这是对客人最基本的尊重吧!又听得纳兰松月继续开口道:
“只是依我说啊,十二姨娘其实也不必如此紧张,咱九王府上要啥有啥,不需要专门准备。”
游莲一愣,可以如此敷衍待客的主人家,她还是第一次看见。虽然不认同纳兰松月的说辞,游莲依旧和颜悦色地与纳兰松月说:
“是的,虽说咱府上什么都不缺,可奴婢想,还是先去把可能用上的东西准备好,也省得贵客来了,我们手忙脚乱。”
听得这话,纳兰松月笑了:
“十二姨娘没见过什么世面,可以理解。那乌林荅从前其实就是可汗的洗脚婢,被可汗看上后提上来做了通房丫头。那乌林荅天天给可汗洗脚,练就一手按摩穴位的好功夫,没事就给可汗按穴解乏,这才骗得可汗欢心,给乌林荅封了侧妃的位,还给她那放羊的爹赐了爵位,总算安上了尾巴充当大尾巴狼。
他们哪是什么贵客,还轮不上我们九王府这样紧张地对待。”纳兰松月轻蔑地笑,眼神和口气中的鄙视之色浓郁,又毫不遮掩。
“……”游莲无语,她不想跟纳兰松月争辩五王爷和乌林荅身份贵贱的问题,便直接换了一个话题问纳兰松月:
“敢问九王妃娘娘,九王爷他起了么?”
昨晚映月告诉过游莲,宗懿宿上房的,故而游莲有此一问。
纳兰松月听闻嫣然一笑:“没有,昨天夫君他累着了,早上我怎么叫他都叫不醒,就让他睡着吧!”
“……”
虽然游莲早就给自己做过最充分的思想建设,自己是游继峰的女儿,宗懿是游家的敌人。可是当她看见纳兰松月脸上羞涩的笑,听见她那意有所指的话语时,游莲依然没办法控制住自己胸中那股来路不明的鬼火。
游莲咽下一口唾沫,幽幽地说:“可是再过一会儿,客人就来了……”
“没事!”纳兰松月无所谓地打断了游莲的话:“宗烈若来了,就叫他等一会儿,九王爷补觉更重要,若是亏了九王爷的身子,岂是他宗烈的一次登门可以弥补得过来的。”
第71章 待客
游莲再也没办法和纳兰玉交流下去了; 她拜别纳兰松月后,匆匆离开了上房。
好在纳兰松月虽不打算认真招待完颜宗烈,却也没有阻止游莲去操办。
游莲离开纳兰松月后; 便脚不点地奔去了后厨; 亲自交待管家和大厨,今天务必要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来; 准备好今天的午宴。
游莲算了算日子,问童子蟹是不是上市了?
管家是女真人,女真人几乎没人吃过螃蟹; 管家连螃蟹的味道都不知道,逞论对螃蟹上市情况的了解了。好在那厨子见多识广; 曾经替完颜旻招待过外国使节,他回答游莲说:
“是的莲姨娘; 八月大闸蟹成熟,现在的市面上仅有很少量的一点童子蟹,购买者寥寥,价格也高得惊人。”
游莲点点头说:“没事,管家赶紧差人去集市上买点童子蟹; 再买点毛豆,今天我来做一个六月黄。”
管家应下,问游莲还需要买点什么?
游莲想了想; 提点管家说:“现在的时令水果便是水蜜桃了吧?管家去看看; 若是有新鲜的果子; 都给带点回来。”
管家应下,正要退下去操办,却听得游莲再度开口叫住了他:
“买童子蟹,记得买母蟹; 壳薄肉嫩蟹黄多,我要拿它炒毛豆籽。”
管家连声说好,把游莲的几点吩咐又给复述了一遍,确认无误后,最后才匆忙离开。
游莲布置完吃食,又差了穆延嬷嬷召集府上的下人们作了一个简短的训话。
自打纳兰松月进府,游莲就再也没有以女主人的身份召集府里的下人们训过话了。今天游莲突然要训话,还把众多婢女、嬷嬷给吓了一跳,以为府里出什么大事了。匆匆跑来一听,原来只是叫他们认真准备招待贵客。
“待客操办,向来不都是九王妃出面吗?今天来贵客,怎么是姨娘挑头?”人群里有人想不通,便压低了嗓子问身边的人。
身边有婆子扯了扯嘴角,皮笑肉不笑地说:“什么贵客啊?九王妃压根儿就不想接待的,也就姨娘一个人在这儿瞎积极。”
听者皆懂了,无一不大彻大悟般点点头,别过头去再不说话——
原来所谓的贵客其实就是不入流的人,连九王爷自己都还在梦周公,亏得姨娘一个人这么积极,既然如此,大家也就面子上过得去就好了。
这样想的人不在少数,游莲不是傻子,经年混迹军营,泼皮们屁股一翘,游莲就知道他们想拉什么屎。眼看众人窃窃私语,又一脸讪笑的,她怎能不懂。
今天自上房开始,就遭遇不顺,想我游莲,在蛮夷面前点头哈腰,现在在你们这群贱婢面前,还要受这窝囊气?豪横气一上来,游莲啪地一声拍上手边的茶桌:“本姑奶奶的话已经撂这儿了,如若谁敢违背,阳奉阴违……”
掌下一个用力,只听得咔嚓一声脆响,木桌的一个角竟被游莲给直接掰了下来。游莲举起这块桌角,狠狠砸到地上,匪气十足:
“便如此桌!”
……
游莲尽心尽力地为今日完颜宗烈的到访做准备。
游莲看得很明白,纳兰松月那套洗脚婢的理论,其实就是放屁,对纳兰一家那种莫名其妙的骄傲感,游莲压根不屑一顾。今天来的这个完颜宗烈,她一定要认真对待,不为宗懿,也要为游莲自己,把宗烈给招待舒心!
其实对游莲而言,宗烈很明显更适合自己一些。游莲没有与宗烈谈论过胡汉政见,仅仅与宗烈见过那一面,可游莲就知道,宗烈一定是一位不折不扣的亲汉派。
虽然宗懿对自己也很好,可宗懿似乎有点“阴”,总是给游莲一种雾里看花的感觉。游莲曾经先后几次委托宗懿打听被困在灵州军营里康皇帝的事,也常常有去却没有回。
游莲气宗懿这样办事不靠谱,可每每游莲追问,宗懿却总能找出一箩筐的理由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