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贯娘子-第28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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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太太哪里懂这些,闻言就一直点头:“啊,啊!啊?哦,哦哦哦……”
等到儿子说完,她就咽咽吐沫,赶巧安儿进屋给他爷爷上供。
这孩子对上供还是很执着的,过去给爹,现在上两份。
供品是早膳里他最爱的酥饼,揉的比较烂,手小拿不多,就一人给了俩块不成形的。
老太太抱起曾孙,把他手里的饼渣渣都抖到自己手心,又举起舔吃了,才摸着自己改了姓氏的曾孙肚儿道:“哎呀,这小人儿,这能装多少啊,就有,六,六万石?”
这一石六十五斤上下,六万石?那得少说三粮库。
郡王府那屋子倒是大,也不知道粮库在哪儿,下次得去看看六万石堆起得有多高,屋顶都能到了吧?那可不成了,得多聘几只猫儿,再买些壮实的小子,成日看着才是稳妥。
又想到不给皇帝老爷扛活了,家里的粮食就没了,老太太心碎万片,寻思了很久才对干儿说:“那,那,那也不要了,还是命重要。”
佘青岭吸气,把桌面上的黑子捡起来,放到一块玉镂空的盒儿里笑道:“没事儿,不给他扛活,儿这个封地也是世袭的,就子子孙孙都有。”
老太太闻言心花怒放:“呀,不给他干活也有啊?”
佘青岭点头:“恩,有!”
“那就不给他干了!”
未等佘青岭开口应允,陈大胜又说:“头年,我爹生辰,皇爷是给了两千贯零花的。”
老太太复又捂住了心口,又听孙子说:“这刮风下雨,皇爷总觉着我爹那府邸陈旧,今年就贴了三次,一次给了八百贯,一次帖了六百贯,还有一次不是皇爷给的,是工部来门上看了一次,给了三百贯让咱家自己动工修屋,其实咱那院子不旧。”
老太太确定的点头:“是呀!”
咋会旧呢,那么敞亮的地方。
陈大胜说:“不给皇爷扛活,这几笔就都没有了。”
不等老太太说话,七茜儿掀门帘进屋,瞪着这爷俩脆声道:“金山银山高低谁也不许去了!明儿就写个东西,说打坏了,动弹不了了,谁爱上谁上!破官儿谁爱做谁做去!反正咱不稀罕,咱不缺那三瓜俩枣,咱没了人,就啥也没了!我,我养的起你俩……”
佘青岭捏捏鼻子,眼神左顾右盼。
老太太吸气刚要说什么,那外面便有个丫头,慌手慌脚一身鸡毛来报:“老,老,老太太,隔壁户部巷子胡家派人来,来来,来请您去救命呢!”
老太太吓一跳,刚要站起来,佘青岭却说:“娘!您等等。”
众人皆静,佘青岭便看站在门口的吉祥,又看看进来报信的这丫头。
吉祥无奈,只得解释:“爷,这是咱老太太自己整的这些孩子,您忘了?这个叫金羽,都且没收拾出人样呢。”
佘青岭点点头:“送到燕京吧。”
看老太太要说话,他就笑着劝:“娘,是教她们一点手艺去呢,不管是灶上还是针线,这样总不成的。”
老太太一听就满意,连连点头说:“哎哎,那成,这几个小丫头不错,也机灵,一准能学点实在东西。”
她说完,外面更机灵,进来捞了人就出去了。
等那金羽满面震惊的消失,老太太又想起胡家这事儿,便要站起来走。
佘青岭却拦着说:“娘,您不能去。”
老太太回头看他:“啊?咋不能去?老胡家的徐老太太跟我正经不错呢,这是咋了呢,前几日她家还在老庙开大戏,这是年岁到了?该走了?也不能啊。”
佘青岭不想说这事儿,就去看陈大胜。
陈大胜心里好委屈的给爹顶缸道:“奶,老胡家这次保不住了,她家胡远举在户部,就牵连进某大逆案了。”
这话说完,七茜儿这样的人都吓的一哆嗦,猛的抬头道:“什么,这,这可是十恶不赦的。”
十恶不赦这句话对老太太来说,就是普通的骂人的言语,说人是个坏蛋。
可真正的十恶不赦是什么,她是不懂的。
半天儿她才问七茜儿:“很,很重?”
七茜儿语气沉重:“恩,重!”
她看着佘青岭问:“爹,笞,杖,徒,流,死,他家受哪一项?”
甭管胡远举他家如何,自打大家来了这泉后街,俩家走的不错,尤其老徐太太,那人正经不差的。
她每次家里来,偶尔也带孙子,孙女儿,七茜儿就记的去岁带过一个脸上有酒窝的俏妞儿来,那孩子四五岁,穿粉色裙儿,裙边的蝴蝶都是七色的重工,头上别的瓜果虫草宝石小簪上,还落着金丝蝴蝶儿,小小一个人儿,走路蹦蹦跳跳,那蝴蝶就翩翩起舞……
哎,不能想了,大人不争气,就苦了孩子。
满天神佛,这是某大逆啊,十恶不赦它排第二。
这可怎么好。
陈大胜悠悠一声:“户部给皇陵支的银钱,不知道多少人过了手,我们这回为什么挨打……”
他们回来,七茜儿就问了一句,这是为什么?
没人敢言语,她就再也没问过二次。
老太太倒是坦然接受了,从前家里孩子给富贵人干点杂活,挨上一脚抽上一鞭子也是常有的事情。
给人家没做好活计么,打你也是应该,这一点她服。
七茜儿眼里先是惊恐,接着是戾气横生,就看着他俩怒问:“你,你们爷儿俩,这是牵连进去了?”
那就一起捏死吧!
佘郡王忽觉着有些冷,就赶紧拉下袄子。
陈大胜赶紧解释:“什么呀!别瞎想!怎么会!我俩多冤枉!是皇爷震怒,要诛杀案首九族。”
“啥?!!!”
老太太蹦了起来,真蹦,还挺高的。
九族那戏文里每天唱,那说书的先生也说。
这就太可怕了。
看老太太着急,陈大胜便赶紧安慰说:“阿奶您别着急,这不是皇爷要灭人九族么,我爹这个臭脾气就说谁犯事儿那就按照律法判,没得灭九族的,这个太残忍,不行!
这不皇爷生气了,就跟我爹争论,您儿啥脾气您不知道,他是自己出去求打的,这就跟皇爷呛住了呗。”
老太太脑袋瓜很乱,她这辈子经历不少大事儿,可是也没九族什么事儿。乡间骂人最恶毒也不过骂个祖宗八代,比这还差一等呢。
便是如此畏惧,老太太依旧顺嘴咕噜埋怨:“求打?哎呦~儿呀,这得多贱啊,你也吃饱了肚里不饥啊,咋恁想不开?他老陈家坟坑水里淹着,你家这也不利落啊?”
佘青岭面无表情,慢慢伸出手捂脸低头,另外一只就揭开玉盒子,用手扒拉棋子儿玩,咱不想说话了,一句话也不想说了。
您没猜错,老佘家比老陈家还真就不利落。
老太太手脚都是晃的,又听孙子说:“满朝文武就我爹能说点情,他俩这不是姨表弟兄么,激将起来,皇爷一急躁就把我爹打了,我怕我爹出事儿就上去替了,就是这么回事。”
七茜儿吸鼻子问:“这是牵连的人多了?”
陈大胜认真道:“单一个忠勇公府,若算九族,人数得有两千不止。”
七茜儿又问:“这是救下了?”
佘青岭一丢棋子儿,姿态颇为潇洒的扣上盒子。
他儿媳妇机灵,立刻去投了热巾子,双手给他捧过去。
做公爹的边擦手边淡淡道:“大梁有律法,本就该依律办理。”
那气势,就,就可矫情了。
只有老太太想了半天才明白过程,想明白心里也不愿意的很:“那,那咱这顿都挨了,老胡家咋又出事儿?”
七茜儿无奈,扶着老太太温声劝到:“阿奶,这也是没法子,十恶某大逆一般都是,家中成丁皆绞,祖孙,姐妹,祖孙这些最少也是流放三千,抄没家业这都是最轻的。”
老太太面露不忍,咬牙哆嗦道:“如何会这样,从前那么难,好不容易活下来的,这鳖孙,这鳖孙连累全家!就~千刀万剐啊!你徐奶奶,那不是歪人。”
七茜儿忍悲点头:“是,我知道,这不是牵连进去了吗。还是我爹积德,拼着咱家这两人舍了命才换了个流放,不然也是个死。
阿奶,这样,我让他们给您预备些药材,您再预备一二百贯,我从前在娘家陪嫁来那些粗糙底子,她们从此也就能用这些了,您先去看看,能帮一点钱财忙,咱就只能帮这些了,也是全了你们一场老姐妹的情谊……”
七茜儿劝说着,哄着老太太离开。
等到她再回屋子,佘青岭才看着儿媳妇认真说:“圣上不是那么眼浅的,明面上是为了皇陵这些罪过,其实是……单废后娘家一门,打永安二年起就开始侵占小民财产,准折良家子女为奴,只永安三年,他家就多了田亩四千顷,又往后逐年递增至今日,她一门年均能造成三千良民变为流民逃户……”
七茜儿坐下想了会才喃喃道:“怨不得,皇爷始终不愿曹氏受册呢。”
佘青岭点头,不掩厌恶道:“她何德何能。”
第189章
(189)
正月初八这日,天降雪粒子,就沙沙往膝盖上扑,冷的彻骨。
昨儿这雪还软绵成花一团儿一团的,可随着泉后街七八户老邻居被炒了满门,雪就冻住了。
这年高低就过不欢快。
这来抓人呢,挨门挨户墙靠墙的,总有漏网的四处躲避,那几日街上动静就有些不好,总有官兵进了谁家,再把躲避起来的人鬼哭狼嚎的揪出去。
老太太开始还让人扶着她去屋顶看看,好家伙,那日就看到一个哭的惨的,官兵嫌弃他闹腾,倒转刀鞘对着他嘴巴就是几下,瞬间满嘴牙便掉了,吐了一地血。
从此再不出去看了。
不是兔死狐悲,听听家里老爷们下衙说的那些罪行就很可怕,可常来常往,心里就怪不是滋味,谁能想到年前还约了一起打牌看戏,忽有人就活不得了,有人从此就见不上了。
做官的老爷们自然是暗自警醒,小心翼翼,可后宅的妇孺,就难免有些哀伤。
这次案子是越办越大,抓的人越来越多,陈大胜是躲了,可其余六把老刀就没有逃过,也是皇爷信任,便斥候都得上了。
最倒霉还是胡有贵,工部巷是他带人进去连续抄了三家的。
就整的亲卫巷子的小孩儿今儿去三礼学堂先生家送食谷,老余家小二有田是哭着回来的,孩子站在学里被孤立了。
甚至跟孟家没啥关系,就因为他家是亲卫巷的,孟万全的两个继子也被人归了类,这下好了,没人跟他们玩儿了。
这做爹的不在,有田哭着来找小伯伯,陈大胜那是丁点没哄,就让这孩子在院子里挥刀五百次。
如此,这孩子开始在院子里鬼哭狼嚎的。
“这孩子差他哥到远,亏鱼娘她婆子还总是我们小儿机灵,哼!你看看这孬种样儿,他爹掉肉都不皱眉头,你家臭头早就憋着一股子气要治他一次了。”
这老太太治旁人孩子满身是道理,可七茜儿跟陈大胜动安儿,根奴儿,那就是个不讲理了。
也不单在三房不讲理,她是无差别的惯孩子的。
七茜儿往窗户外看了一眼摇头:“您老可别听他的,臭头跟他爹总想让孩子接老一辈的饭碗,我看他们也想错了。一人一个样儿,这不为难人么?
这孩子念书还真有天份,努努力也能考个功名,人也不喜欢舞刀弄枪的,他脾性跟鱼娘嫂子相仿,就软绵的很。今儿纯是你孙子闲的,再说,咱家孩子谁规定就得舞刀弄枪了?”
老太太撇嘴儿:“你这话说的,你有臭头儿知道的多?那龙生龙凤是凤,要说考功名那得看咱家星君。”
她却不知道,她家宝贝星君孙子,照样被小叔叔们像物件一般抛来抛去,完了她宝贝孙还满面兴奋,尖叫的如嗓子眼里上了个笛儿。
七茜儿心里有鬼,没吭气的伸手拍自己嘴,这是造了什么孽,自己当初又是怎么想的?
就整的现在只要她敢管孩子,老太太便必然大怒,想着花样拦着。
炭盆通红,发着足够的热乎气儿。
照规矩正月十五之前,是不摸针线的。可今年这不是不一样么,为那两个冤家这针就没停过,也不缺这几下。
祖孙在小东屋炕上忙活,就摆了一炕的旧衣老铺盖,有老太太从前收拢的,也有七茜儿从霍家宗庙下面弄回来的。
比起绫罗,这些东西对祖孙意义不同,马上要舍出去了,她们便亲手来收拾下。
老太太跟江太后久了,就有了自己的菩提心,倒是觉着这些给了胡家就是她的善举,是积阴德的好事,而胡家却是度她的菩萨了。
还有就是,这有依有靠也就看破了财帛,六年了,老人家总算有了富贵人家老太太的气魄,不在乎这些了。
也不是说不抠,是有层次的抠与看不惯。
就像孙子们的生活,她依旧是有意见的。
臭头他们如今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