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贯娘子-第22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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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也知道自己娶了个乡下姑娘,谁能想到,大妞那么好啊,是真的好,大早上起来,人家就把家里支应起来了,牛助长到现在,还是头回不用操心费力,就坐在那吃了一口送到手里的热乎饭。
这是啥,人过的日子啊。
有爹有娘却没人管的小可怜,进了堂屋就抱住余清官哭了起来:“爹~呀,我总算有人管着了,嗝!我要给给榆树娘娘还愿去,呜呜呜……”
余清官哭笑不得,怕他丢人,就揪着他脖领子对余寿田就吩咐:“赶紧的,背你姐夫后面睡去。”
屋内顿时大笑起来。热闹事儿,有人笑就对了。
前院男丁热闹,那后院女眷聚集便又是一个样子。
七茜儿跟江太后她们不过来,便有老太太带着全家占领了余家两席面。
人家旁桌一席十人,到她这里不成,她家礼大必须一席八人,人家为了多吃几口,上席都不坐了就霸桌面儿。
咱老太太觉着可亏了,她上一份礼,下面孙子孙女都顶门立户,这是六份儿礼,他祖宗的,老余家下面还有三呢,可怜自己家孙孙才多大点,还都是垫尿布满哪儿爬的货色,等回本她早死球了。
今儿务必是要带着孩子们吃回来点的,如果吃不完,食盒子也拿来了,拿了三套!
恩,一滴油也不会给老余家剩下,祖宗皇天马勒了的蛋儿的,她是事后才知道,陈大胜这帮子兄弟,一人给大侄女随了一千贯做嫁妆。
老太太自打知道这事儿,就睡不成了,第二天起床那是一嘴大水泡,想死的心思都有了,还十分想要回来。
然而人老了,就慢慢随和怯懦了,她谁也不敢得罪,只能暗自痛苦。
成为女人的大妞含羞带怯的坐在主桌,她也不好意思吃,心里……如果阿奶不在边上唠叨,兴许能更快乐些。
余家老太太愤恨急了,吃上几口,她就歇歇气儿,哭唧唧扭脸问余大妞:“大丫头,那么些钱儿,那么些地……你花不完,你花不完吧?”
大妞想,我花不完,还有我子孙后代呢。
丁鱼娘拿着筷子照顾俩闺女,把鸡鸭鱼肉给孩子们的碗里堆了高高的,偶尔抬头,就一脸虔诚的对孩子们说:“吃~吃!”
她知道老太太记仇了,就是埋在土里这个疙瘩也解不开,哪能咋?她是个聋子哩。
众人正吃的热闹,那余家的婆子便从外面来,低头在老太太耳边说:“老太太,您家四太太在门口寻您呢。”
老太太收了筷子,把嘴里的油水好不容易咽下去,又左右看看,给兰庭哥儿,喜鹊照顾了高高的肉块儿,三个孙媳妇的碗里一人照顾一圈实在菜肴,看都有的吃了,这才扶着一月的手,学着她老姐姐的样子往外走。
走到门口,这老太太脚步一停,扭脸看看丁香跟她婆婆那一席,她咳嗽一声,看丁香看她,就撇嘴支应桌底。
丁香一笑,探手从桌底提出自己带来的食盒,还扬扬眉。
好孩子!不亏是她带大的孩子!再看丁香婆婆,哼,真是一头老母猪,还官太太,啥好吃的都没见过呦,看这吃相,就啧啧啧……
老太太心里满意,总算是肯离开了。
乔氏没敢在余家门口现眼,她托人带了消息,就回老宅门口等着。
老太太看到她便不高兴了。
这个饿狼心不是个好东西,想一出是一出的,说回来就舍了汉子,自己带着个婆子买了泉前街后面点的一处寒酸宅子住下了。
这就是个脑袋不对路的,有那钱存着多好,去买个泉前街的小破房儿,最可气的是,自己那混账东西就听之任之了?
人住下,她也不说接孩子,就每天天不亮来老宅门口问安,偶尔也送点吃喝,并不进门,就天天磕头膈应你。
这都俩月多了,也不知道啥时候是个头呦。
“你来干啥?”老太太语气很不客气。
乔氏今儿穿着半旧的布衣,除了日子不如意,她还面目苍老了,却依旧是一副从前干净利落的样儿,那从前逃荒她还带个首饰,现在却是拿着青布裹头,跟守寡的没两样了。
老太太不计较她这个,她也是当陈四牛死了的。
乔氏看到老太太就赶忙站起来,她陪着笑的从身边取出一个包袱,双手捧着递到老太太面前说:“老,老太太,给您添个麻烦。”
老太太坐在一月搬来的凳儿上,拒绝她的包袱道:“甭添乱,你在我这里没份量!”
乔氏不介意老太太数落自己,就陪着笑脸说:“我知道,也,也不是您想的那样,这是给余家的随礼。我这布早上才成匹下了机,赶紧布庄换了一贯钱就给您送来了。”
“随礼?”老太太心里一抽,又撇着那包裹讥讽:“人家老余家办事儿,你随什么礼钱?人家认得你是是谁?你敢乱攀附,信不信回头茜儿敢大巴掌抽你,到时候你可别觉着委屈!”
余家不能看得起四房,也不可能跟他们有来往,谁还不知道谁是个什么东西。
乔氏却陪着笑脸道:“我知道,可,现在我若不做这事儿,明儿我身上掉下来的这几块肉办事儿,谁来给孩子们脸面,那会子哪怕人家贵人不到,礼还回来给撑撑礼账子也是好的。”
她没哭,就眼巴巴的哀求老太太道:“我知道您恨我,我做的孽,我当牛做马还您十辈子,可我的喜鹊她们总要体体面面的出门子吧?好歹这俩孩子是您抓大的……”
说到孩子,老太太到底软和下来,看了下一月,一月上前接了包袱。
一贯钱,如今就是吕氏她们都上十贯的礼钱儿,这日子真是越过越回去了。
老太太心眼简单,也没憋住,就问:“四牛,就这样让你出来了?”
乔氏想开了,便笑着道:“哎!就出来了,您儿子又抬了一房回去呢,以后啊,我们四房要人丁兴旺了。”
老太太不接这话,就淡淡的看着乔氏。
乔氏在她面前无所遁形,索性抹了一下鬓角,认认真真的磕了头,道了谢,又沿着外墙跟低着头走了。
亲卫巷外,货郎背着扁担吆喝着路过,穿着锦缎的小胖子推着风车,吧嗒吧嗒的从乔氏身边跑过。
那孩子跑的很快,后面婆子撵的急躁,就顺手把乔氏推到墙上。
乔氏生受了一下,好半天才缓了一口气,扶着墙挣扎站好。
又几个婢仆跑过来,看到乔氏,又往亲卫巷里瞄瞧了一眼,有个不大点的小丫头就从腰上解下一个荷包,抓了一把铜钱,对着乔氏脚下就丢了过去。
一群人呼啦啦的撵小少爷去了。
乔氏呆呆的站着,安静的看着地下的几十个钱儿,好半天儿,她伸手抿了一下鬓角,没有低头捡那钱的离开了。
这女人……老太太看着她的背影,到底对着地面就是一口吐沫,刁眉刁眼的呲呲牙。
她今儿要是敢弯这腰,喜鹊兰庭哥儿从此就在这泉后街不能呆了,她若是敢捡这个钱,老太太觉着,她能蹦过去扯住她打。
到底有了做娘的样子了!
老太太也扶了一下鬓角,语气淡淡道:“走着,给人上账,欠下了么!”
第147章
呦呦鹿鸣,食野之苹。我有嘉宾,鼓瑟吹笙……人之好我,示我周行……(小雅鹿鸣)。
雄鹿在山涧食草,看鹿的童子左右看看见无人管束,便悄悄脱了鞋儿,光着脚丫在水里嬉戏起来,却没看到,那吃草的鹿儿竟越走越远了……
百泉山俊秀一处崖壁前,四五十位儒雅斯文,大袖长衫,面露欢快的学士先生,正围坐在一处矮塌之前安静观战。
娇俏的道姑,手是细嫩的,发是乌黑的,眉眼是妙的,她伸出水葱般的指尖,捻起一枚棋子,啪~的一声打在棋盘上,“观战”男人们的心也被击碎了。
也不知道是爱棋,还是该爱她了。
众人看的十分专注,却在这个时,从山脚山上传来极粗鄙的呼喝声:
“有没有呀~?”
“有哦~!”
“那就上去了!”
“好呦!”
青山绿水,诗画酒茶,一等一的好棋局便被这样破坏掉了。
那道姑到没有生气,只笑着端起茶杯轻轻呷了一口,又闻闻周遭清风,姿态颇为疏朗大气,只晃的那群心里痴汉的家伙一阵心神摇曳。
坐在她对面的文士被面前的棋局拘住,正抓耳挠腮想下一步,又听到那讨厌人的声音从山那边传来。
“好运道,好大一只!赶紧来,追上了,追上了……!”
忍无可忍,这文士便蹦跶起来,站在下棋的矮塌上,对着山那头怒吼起来:“何人在此喧哗!”
百泉山凑热闹,发出一阵阵哗哗哗哗……的回声。想是那山上人听到了这样的指责,便立刻还嘴道:“你家山?!”
山山……山山……!
众人没想到会这样,顺时呆愣,接着哄堂大笑起来。
这是一场挺雅致的文人棋会,做东道的是住在山下泉前街前朝大儒张观能,而今人家又在百泉山盖了茅屋,还给自己起了新的名儿,叫玉鉴山人。
如此大家也称他为玉鉴居士。
玉鉴便是镜子别称,张观能起这个雅号,想为大梁效力的心思是能猜出来的,然而朝廷始终没有召他,这就不如意了。
如江湖人士想在江湖熬出个名声,那就得先行侠仗义一番,知道的人多了也就是个人物了。
这玉鉴居士也是如此,他是住在山丘之上,每天凭着过去的关系,三不五时就要举行一些雅致的文会,给新朝亮亮自己的关系势力。
文坛当中,他还是很有号召力的,每次一喊,便总能来不少名人名士,时间久了,他新的名声便传扬出去了,都说朝廷应该如请宫先生般,也该把曾经的老先生们都请回去讲学,这才是好呢。
可惜皇爷装聋作哑,朝廷里又挤了一群实干派,这就难免不如老先生愿了。
老先生心里难受,却依旧咬牙舍家财办文会,随着次数增多,就连大梁的实在权贵也悄悄慕名而来了。
众人哈哈大笑,坐在主位的玉鉴先生便摇着蒲扇笑着说到:“可不是,这山啊,谁的也不是,却是山神老爷的地盘,你能来得,猎人家养家糊口的,又如何就来不得了?快快坐下吧……”
看众人又是一阵笑,玉鉴居士心里却滋味难当,他本盖这茅屋就是想借山下泉后街官员的口,想将消息递到朝廷面前表表心情,那万一有人赏识呢?
可谁能想到,这朋友多了,言行举止就难免癫狂,几十号人偶尔喝多,在山上齐齐高歌的事情也是有的,就可惜人家山下住着家户不懂雅歌,人家到底是有意见了。
他们几个隐居人,派了家里婢仆去泉后街买水,人家一听是山上人,水是不卖的,有时候还要挨上一顿骂。
这可不是前朝那会,朝廷重视,他们几个也是桃李满天下,出来进去谁又敢说个不字,那都是端着活的,哎,虎落平阳被犬欺啊……
听到玉鉴先生调侃,大家自然是附和,又说了那文士几句,这位被乱了心律,很快弃子认输了。
他站起来,苦着脸理了理衣裳正要说些场面话,不想却又听到一阵喧哗之声。
众人惊愕,纷纷朝那边看去,却看到一群穿着布衣短衫粗鲁汉子,正背着一头巨大壮硕的麋鹿嘻嘻哈哈的下山来了。
那输棋的文士本站在榻上看的远,他一眼便看到,那竟是刘侍郎最爱的那头麋鹿,如今却血淋淋被一络腮黑胡壮汉背着,当做了猎物?
这人当下大惊失色的叫唤了起来:“了不得了,玉鉴先生快看,玉角先生,你的,你的鹿儿被人杀了……”
为了显示自己的仙风道骨的仙品,如今燕京文士们还喜欢骑个麋鹿,可惜这鹿儿本就是天然的野物,并不好驯服,虽是流行,满燕京便只有吏部员外郎刘帧治有一头俊美的雄麋鹿。
这位爱鹿成痴,就恨不得跟他的鹿儿睡觉了,是把鹿当成孩子养的。又因他那鹿的鹿角如玉,枝杈极美,便有人送了玉角先生这个美名给刘帧治。
刘帧治天性不拘小节,人家喊他便应了。
听玉角先生爱鹿被杀,众人自然大怒,纷纷站起来,有的人鞋都来不及穿的就拦了过去,七嘴八舌不依不饶起来……
那些猎人是这附近村子的外来户,他们没有本地的田地,又到了秋里交税的日子,实在没办法,才一起商议了想进山想想办法的,谁能想到才弄到一头猎物,竟……竟是贵人家养的么?
那既然是家养?如何又在田野四处乱蹦?这一点记号也没有,他们怎么能知道贵人家的?
心里知道赔不起,几个猎人死也不认,一来二去就推搡起来了……
这日,陈大胜在家里大炕上发懒,他耳边是小媳妇儿噼里啪啦打算盘珠子的声音,老太太唠唠叨叨骂山上那群老无赖的声音,俩儿子就在他肚皮左右祸祸,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