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贯娘子-第18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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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有时候梦里看到你们,坐起来,就不敢享福了,我啊,有时候是不敢吃,也不敢喝的,弟弟如今多吃一滴油我都觉着欠你们的,看到了么,哥!咱仇家今儿出殡呢,就……高兴不……反正我挺高兴的。”
马二姑仰头灌了整一坛子酒,喝完急喘,又哭又笑后才盘膝坐在那儿,拍着腿说:“好!真好……解气儿,哥,且等兄弟们几日,便一个个送他们过去,等那起子缺德的被阎王老爷判罪,到时候哥哥们便看他们千刀万剐才是过瘾。”
胡有贵是个长相好看,内里却是极实惠的人,他没有祭酒,却搬了一个巨大的炭盆,将带来的半车金银元宝在里面烧祭,一边烧一边与老哥哥们商议:“今日……也不能抢了,从前弟弟就抢不过你们,就只好算计哥哥们,哧……的亏哥哥们大度,也不与我计较,这不,骗了你们的鞋儿,还有吃喝,今儿加倍还哥哥们了,不能抢,好多呢,今年有,明年有,日日有。”
烧到最后,他取出一个扎好的包袱,十分重视的烧化道:“哥,看到你们大侄儿羊蛋没?这是给他的,这是我托他干娘给他折的衣衫,鞋袜,还有零花儿,就,多替兄弟们疼疼他啊,他不是小么?”
哥哥们拜祭,崔二典便与管四儿拿着工具,给哥哥们的坟头填土拔草,最后从庙里借了水,拿着白布半跪着,认认真真的把坟收拾了个利利索索。
二典话少,今儿却有些唠叨,他一边收拾一边说:“昨儿就约了全子哥,可哥说没跟哥哥们共死,便不敢来哥哥们面前拜祭,那有啥啊,哥哥们大度,肯定不怪他,全子哥取了个有钱寡妇,生了个大胖闺女,他现在过得不错,就是不敢想你们,也不敢提你们,我就说,那有个啥啊……”
管四儿用力擦洗几下点头:“对呀,全子哥总是想得多……我就啥也不想。”
三家沟谭家葬地,谭士泽规格奢华的坟茔照超品大员所建,随葬品只比郡王差一等。
他躺在地下四重棺椁中,身裹银缕玉衣,胸前放一卷受封国公圣旨,尸身周遭放着四枚玉,金,银,铜帅印,睡着的枕边却有一把黑漆漆的发束,五十万贯铜钱就放在他的钱库……钟鸣鼎食器物堆满墓室,正中墓道一眼望去,棺椁之前却只有一副破甲,一把长刀。
地面之上一里远,临时修建的墓穴寒酸,钟氏恶死没有坟茔,不得立碑,便睡在她最爱的儿子旁边。
谭唯心想进入墓道,却被二哥一把拉住,斜眼看着他道:“这是我的阿爹,我的阿奶,你爹的坟……”
众目睽睽下一个大巴掌过去,谭唯同冷淡看看二弟,转身走到三弟面前缓缓蹲下道:“弟,你身上有伤,哥背你。”
谭唯同缓缓趴在哥哥身上,随着墓道越来越黑,越来越冷,他终于哽咽道:“哥~!”
“恩?”
“我尽力了。”
“哥知道。”
“可,爹为什么还要死呢?”
“那是,我们没本事。”
“我想有本事。”
“会有的,有哥呢。”
没了爹的三个孩子慢慢跪在棺椁面前,最后看看最疼自己的父亲,还有奶奶。
谭唯同上了香,带着弟弟们磕头后对着棺椁说:“儿知道,爹您一直在争,您跟二叔争,跟皇爷争,跟这世上一切人争,他们都说爹不好,没二叔能够。可儿却从不觉着那有多重要,您是世上最好的爹,最好的阿奶。儿没出息,到底无法护您……”
他一伸手左右搂住自己的两个弟弟,对可怜巴巴的单层棺椁说:“孙儿今日在此给您起誓,您为我们挣来的这家业,这份体面,儿便拼尽全力,也会为您保住!爹,奶!你们安心去,以后他们,还有我呢,总过的不会差了。”
谭唯征脸上红肿,麻木磕头。
瘦成一把柴的谭唯心咳嗽一阵,慢慢磕头,可是表情却是愤恨至极,便咬牙说:“爹,奶,且委屈几年,总有一日,儿把中间那个起出来,再把你们葬进去……”
谭唯同却看着弟弟说:“有点出息,你若长进,便给咱爹再赚一块葬地。”
谭士泽的墓葬地,玉带腰中挂,三山背靠中,属上等吉穴。
地面之上,谭守义的族弟谭守林看看左右,估摸下时辰,就对祭祀点点头。
那祭祀举起长长的幡子,对着四面招展,他喊着钟氏,谭士元的名字道:“回家啦……回家啦……回家啦……”
谭守林倒退与族弟嘲笑:“回个球的家,这儿哪是家呀,这下好了,扎个堆儿守孝,啥好饭都吃不上喽。”
他族弟拍拍他肩膀:“收声,亏没吃够么?”
一里之外,谭士泽坟前,身穿黑色大氅的人牵着一匹黑马,她缓缓来到他的坟前。
情不移慢慢摘下帽兜,坐在墓碑前,好珍惜的来回抚摸,又把脸贴上去感受了一会才说:“傻子,我给你出气了,他们两个从此再也不敢欺负你了……傻子,你高不高兴啊……早跟你说了,跟我走多好啊……”
情不移的祭祀,从白日祭到北斗升起,她烧了半条街收拢来的祭品,最后终于上马,回头看一眼墓碑,到底绕着燕京城一路往玥贡山的方向而去。
秦舍与玥贡山交战许久,她总不能让老父独自支撑,只可惜她行马来到官道一处祭亭外,却远远看到了数十盏火把,亮了好大一段官道。
有人阻击,情不移便一挥马鞭,纵马加速向着障碍冲去,眼见就要冲过,忽从那障碍正前方猛的袭来一阵滔天杀意,她纵横江湖鲜少敌手,交战无数,却从未接过这种凛冽刀锋。
情不移被迫离马倒纵,耳边却听到一声秋瓜熟透,自然崩裂之声。
咯……
待她落地,几十盏火把通明之下,她便愕然看到自己的马匹左右分开,鲜血四溅倒在二十多步之外。
而官道正中那人已然收刀,他穿一身红底金织斗牛侍卫衣衫,年纪不大,二十出头,双目明亮,脸颊却因喝了酒而淡红,情不移却看不到他的刀,这种进攻的方式却是熟悉的。
她极愤怒,瞪着陈大胜喝道:“你可知我是谁?”
陈大胜轻笑:“情不移。”
情不移下巴微微扬起:“忘恩负义的狗东西,你竟敢拿他教你的武技砍我?”
陈大胜依旧微笑:“尼师犯了国法。”
情不移冷笑:“那又如何?”
陈大胜却道“回头是岸。”
情不移有些生气:“你难道不知,我回去是个死么?今日必你死我活,有什么招式便放马过来,我秦舍从无畏战之人!”
陈大胜却摇头叹息:“尼师定然没有读过几本律书,不读书~总是要吃亏的。”
情不移被他气的倒仰,铮亮的脑袋在月下发着皮光,她一甩青锋骂道:“你讥讽我!”
陈大胜却点点头认了:“没错。”
情不移冷然肃穆,正要攻击,陈大胜却认真抱拳,对情不移施礼道:“尼师,我大梁初立万民刚安,尼师多次在燕京犯罪,若不想连累秦舍三千弟子,从此不敢行走于光天化日之下,最好便与小人回去认罪伏法。”
情不移吸气制怒:“回去,再给你们送到刑场,众目睽睽之下砍去脑袋,被羞辱么?”
陈大胜又是一声叹息:“所以说,到底要读书啊……”他看情不移就要暴怒,今日喝了些酒,酒意上头自想早点结束此事,便说:
“尼师好糊涂,你在燕京犯下的过错,也不过是违抗宵禁令,未上斗台使人多次重伤而已,谭士元早就出家为僧,又被撵出家族,他算不得勋贵,也不是朝廷大员,不过朴素平民而已,至于他的死,又不是尼师动的手,好端端的尼师为何想不开非要背个缉拿令,连累本就因玥贡山纷争已损伤的秦舍?”
情不移有些呆愣,仔细一想,却好像是这样啊?
她有些困惑的说:“我,贫尼,我从前好像刺杀过杨藻的……”
陈大神心很累的叹息:“那时候的情不移受人暗算,本就神智不清,我主大度,要计较早就计较了,所以就说,要读书啊……我记的尼师当初为了支援情郎,秦舍也是出了大力气,还有过爵位封赏,而今尼师犯的罪过,大不了就拿爵位抵,实不够你家秦舍还缺这几两碎银子么?”
情不移江湖中来,根本不知道律法还可以这样解释。
她舔舔嘴唇,想起白发苍苍的老父,还有未成的师弟等人,到底说:“……难不成,杨藻给我下的诛杀令是假的么?”
陈大胜轻笑:“尼师怎能直呼我主姓名,这一点以后还是要改的,我主金口玉牙,说诛杀你便杀你了,这点却不是作假的,只可惜九思堂那帮子笨蛋不没找到你,又干我何事?
今时不同往日,谭士元死了,再诛杀尼师又有什么意思?而今我主要个体面,大梁律法要个体面,朝廷更要个体面,只要尼师与我回去,再听我的安排,别的不敢说,我却能包你无事。”
至多,流放三千里呗。
青锋缓缓收起,情不移前后思想,到底问陈大胜:“我与你素不相识……”她语气忽疑惑,上前一步看着陈大胜的脸仔细打量才继续问:“却好像在哪儿?见过你?”
陈大胜坦荡荡不承认:“尼师定然记错了,咱们从未见过!”
情不移哦了一声:“哦,可我还是信不过你。”
陈大胜早就知道会这样,便轻笑道:“尼师可记的禁卫牢狱?”
第116章
(116)
情不移于大梁宫南门投案,就震惊了整个大梁朝。
想破脑袋也不会想到,这个疯子会投案自首的。
按照朝廷对江湖人士习惯分析,此恶尼手段残忍,行凶之后该当浪迹天涯才是,反正对他们而言,朝廷的律法针对的是他们可以欺压到的黎民百姓,自己自然不在其中的。
谁能想到情不移竟会投案自首,这就震惊了整个朝野乃至江湖。
皇爷初闻此事也是震惊,然而与情不移一番交谈后,他的心情又莫名的好了起来。
皆因情不移很坦率的说,谭士元辱了阿泽又辱我,我对他自然是恨不得食其肉方解恨,然而我与你,与大梁是没有仇怨的。
这个国家的建立。是我情郎耗尽整个生命盼望来的,我又怎么忍心在它身上抹黑。
而今谭士元已死,还不是我杀的,我自然要来投案,对于我多次违反禁令在燕京与人决斗也非我所愿,谁让那些老隐要阻碍与我。
总而言之,这话是陈大胜说的,情不移翻身又学给了皇爷。她本人脾性倔强,向来直来直去从不拐弯。
皇爷原本十分生气,而后又觉着情不移不错了,好歹也差点成了自己的弟媳,差点,就差一点啊,这是多么好的女子,坦荡坦率,至臻淳朴,真是太可惜了。
谭家果然不是个好东西。
秦舍得知情不移投案没多久,快马送来当日皇爷赐秦舍的赏封,还愿将祖业之下的铜矿一座做赎罪金。
刑部官员翻阅了整部律法,甚至朝堂之上也多次议论此案,几位老大人也是交流过几次,都说便是按照最大的刑律去判决,情不移确实罪不至死。
再者,情不移作为大梁设立九思堂,建斗台之后的第一个违反禁令者,她能投案自首对江湖人士实有震慑作用,然而人家投案了,还把人家杀了?
这就效果不好了。
情不移最终被判流三千里,终身不得踏入燕京半步,且她流放那个县就在秦舍山下。
情不移离开燕京那天,陈大胜带着老刀们去相送,看那尼姑老老实实戴着枷坐在驴车上离开,陈大胜看着也觉微妙。
童金台拉着马缰绳好奇问陈大胜:“头儿,你是怎么说服她的,也不怕这女尼反手卖了你?”
陈大胜表情肃然,直至看不到情不移身影了,他才淡声道:“此女自谭二死后已堕入魔障,她吃的那些亏,那些不是如此。咱又是谭二剩下唯一的老刀,她自然不会信我,可她信谭二!”
“所以她还是疯癫的?”
“恩。”
马二姑催马上前问:“那又为何让她投案?”
私下里做掉不是更好么?
陈大胜看看左右,最后便神色肃然道:“有个道理你们得记住,将咱从魔窟里带出来的是皇爷,我等一身荣耀皆来自于国,情不移杀不杀谭士元,她都得有个去处,只不过……如今算作是个好去处罢了,得了,都回吧,明儿小花儿他们该回来了。”
永安三年初冬,开国伯常免申结束了长达三年的平叛得胜还朝,洪顺自此彻底消亡。
这月,武帝连下十二道圣旨封赏有功之臣,常免申进封侯爵,食邑两千五石,其三子爵升一等,常连芳授开国子,食邑五百。一月后常免申兵部交帅印调入中路军都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