策行三国-第22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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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毗会不会是孙策埋在袁谭身边的内应,孙策想让辛毗代替他,成为他和袁谭之间的联络人。这完全有可能,他曾经拒绝过孙策的邀请,孙策记恨在心,太正常了。而辛毗在宛城停留那么久,要说他和孙策一点关系也没有,任谁都不会相信。
路粹强忍着不适,挤出一丝笑容。他掌握了袁谭和孙策联络的秘密,如果袁谭要换掉他,绝不会让他离开这么简单,说不定会找个理由将他处死。这很可能就是孙策这么做的另一个理由:借袁谭之手杀他。
“将军言重了,袁将军如果有和将军交战的意思,又怎么可能让黑山贼突围,直接在野战中灭了他们,再回师与将军交手岂不是更好。”
“嘿,他倒是敢啊。”孙策不屑一顾。“你们袁将军依托袁家门户,让你们这些名士俯首称臣没什么问题,说几句空话就行。要想让统兵的将领低头,没点拿得出手的战绩,恐怕没那么容易吧。刘备易于反复,随时准备开溜,朱灵倒是能打,可正因为能打,他会将你们袁将军放在眼里?嫡长子统兵出征,这是失宠啊,你看不懂,别人也看不懂?”
路粹脸色大变,随即又强笑道:“将军何必如此危言耸听。将军莫要忘了,你也是嫡长子。”
孙策哈哈大笑。“我是嫡长子不假,可是我能打啊。我一战歼灭两万西凉精锐,再战逼得刘备连夜逃跑,就算家父也觉得我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再说了,我孙家又没有谋朝篡位的打算,父子相忌有意义吗?一个乌程侯而已,让就让了。袁谭能像我这么大方,把继承权让给别人?”
路粹眼珠来回转了两下,忽然笑了起来。“将军能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袁将军为什么不能?盟主这么年轻的时候不过是一介濮阳令,而袁将军现在已经是统领数万人马,手握一州的重将。有子如此,袁盟主怎么可能冒天下之大不韪,废长立幼。孙将军,你就不用说这些话了,就算我愚笨,被你蛊惑,袁将军父子英明果断,也不会中你计的。”
孙策冷笑一声,挥挥手。“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你回去吧,让袁谭准备好,我们两个嫡长子打一场,看看是我为袁绍解此心头患,还是袁谭能打出比界桥之战更好的战绩,证明他青出于蓝胜于蓝。嘿嘿,我可不是公孙瓒,你让他小心一些。”
第451章 利与义
路粹趁兴而来,败兴而返,气得一路都在咬牙切齿。回到浚仪城外的大营,他脸色很平静,胸膛里却有一股火在烧。
不是对孙策,而是对辛毗。
孙策是敌人,而且被他拒绝过,想报复他很正常。辛毗才是始作俑者,如果不是他与孙策暗中勾结,如果不是他到袁谭身边来,他怎么可能遭到孙策的羞辱。但君子绝交,不出恶言,名士翻脸也不能像村夫泼妇一样破口大骂,那样反被人看轻了,要的是不动声色间致敌于死地。
路粹调整好情绪,来到中军大帐,拜见袁谭。
袁谭正和张超议事,刘备、朱灵等人在座,辛毗也在一旁,手里拿着一枝竹杆,看样子刚才正为诸将解说形势。大帐里很闷,虽然前后帐门都掀起来通风,依然有浓烈的汗臭味。为了驱臭,袁谭命人点了一些薰香,但这些味道混在一起也好不到哪儿去,路粹还是有想呕吐的感觉。
当然比起孙策的大帐,这已经风雅多了,至少这帐中没有人像孙策一样赤着脚与人说话。
“文蔚回来了。”袁谭笑道:“我们也歇一歇,听听孙策是何打算。”
路粹苦笑,却不说话。袁谭见状,看看张超等人,又冲着路粹眨了眨眼睛,笑道:“文蔚,这里都是忠义之人,我信得过他们,你不用有什么顾虑,但说无妨。”
路粹会意,袁谭这是要表示对诸将的信任,并非让他什么都说,待会儿肯定还要私下召见。他自责了两句,把大致经过说了一遍,特别提到孙策怀疑袁谭能否控制朱灵和刘备的话。
袁谭哈哈大笑,转身对刘备、朱灵说道:“二位将军,我常听人说,心有所忌,宣诸于口,看来孙策对你们很是挂念,时刻不忘离间我等。”
刘备很尴尬。“使君英明,备曾败于孙策之手,不敢言勇,唯附使君骥尾,一雪前耻。”
袁谭摆了摆手,意味深长的说道:“刘东郡,你在萧县的战事我听说过一些,那只一时不察,中了孙策诡计,并非作战不力。我听说孙策麾下最精锐的士卒就是亲卫营,其余皆不足观。兵法云:十则围之,五则攻之。孙策以四倍兵力围攻,犹让关张二位脱围而出,孙策虽胜而不足傲,东郡虽败而不足羞。若是兵力相当,东郡必是胜者无疑。”
刘备的嘴角抽了抽,拱手称谢。袁谭给他留面子,他不能不感激。
“愿为使君效劳。”
袁谭转身朱灵,又道:“朱将军,你对孙策如何看?”
朱灵身材修长清瘦,长年征战让他的脸膛晒成了古铜色,配合他不苟言笑的表情,更让人觉得难以接近。面对笑容满面的袁谭,他也只是欠了欠身,嘴角勾了勾,笑容还没绽放就消失了。
“使君所言,诚是至理。灵愚笨,斗胆言之。孙策虽然年少,却非匹夫之勇,不仅极擅揣摩心思,而且不轻战,战则必胜。这一次却主动求战,恐怕是别有用心,还请使君留意。”
袁谭眼神闪烁,拱手道:“请将军指教。”
朱灵沉默了片刻,神情有些勉强,不安的挪了挪身体,接着又道:“兵者,诡道也。强者示弱,欲其战。弱者示强,欲其不战。朱儁挥师东进,号称兵力十万,其实能战的人就是孙策所部,其他人皆不足论。孙策所部虽是精锐,毕竟只有万人,他向来不肯打这种两败俱伤之战,大言求战正是心虚的表现。所以……灵以为当急进击,大破其部,则朱儁不战自溃。”
袁谭沉默不语,转身又看向曹昂。“子修,你与孙策正面交锋过,对他应该比较了解,可有什么意见?”
曹昂连忙躬身道:“昂以为朱将军所言极是,孙策用兵侵掠如火,不动如山,他本是为解围而来,却按兵不动,恐怕并无必胜之义,若使君能示之以强,逼其应战,可夺得先机。孙策若退,则浚仪城内黑山贼士气必落,届时或是逼降,或是强攻,皆比今日容易。”
袁谭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毛玠、辛毗,背着手,来回走了两步。“诸君辛苦,请各自回营准备,我再斟酌斟酌。”
朱灵眼中露出失望之色,但一闪而没。他起身告辞,不紧不慢地出去了。刘备也连忙起身,再三还礼,匆匆出帐。袁谭目送他们出营,等他们都走了,这才转身看着几个谋士。“请诸君畅所欲言。”又对路粹说道:“文蔚辛苦了,入座吧,大家一起商议商议。”
几个谋士互相看看,谁也不肯先说。袁谭见状,轻笑一声:“诸君无须顾忌,大可放言。说不说在你,用不用在我。谭虽不敏,亦知不因人废言,不因言废人之理。孝先先生,你说说看。”
毛玠拱了拱手。“喏。使君,朱文博、曹子修所言,于用兵是至理,但他们眼界囿于一地,难免偏颇。孙策这次前来,并非要夺兖州,只是为了解黑山贼之围。孙策不过是朱太尉的前锋大将,击败了孙策之后,使君还要与朱太尉交锋吗?”
袁谭微微颌首,却不说话。
“以兖州对抗朝廷,为不义。以使君对抗孙策,胜不能得地,败则兖州动摇,届时黑山贼与青州黄巾联合,使君腹背受敌,难以脱身,兖州秋收毁于一旦,使君明年便有断粮之急。以玠之见,不如持重,困黑山贼于浚仪城内,拒孙策于兖州之外,待秋收之后,颗粒归仓,再战不迟。”
袁谭连连点头。“先生所言有理,我也正是有些担心,这才没有立刻答应。不过,对峙而不战,会不会有怯战之嫌?”
毛玠正要说话,边让站了起来,一甩袖子,大声喝道:“毛孝先,你还知道礼义廉耻吗?竟敢在此胡言乱语,大言不惭。朱儁虽是朝廷太尉,黑山贼却是黄巾余孽,无臣节可言。他们侵入兖州,掠我乡土,伤我百姓,朱儁不予以制止,如今使君将黑山贼困于浚仪,朱儁却来侵扰,举措失礼,不义在先,如果能以朝廷目之?使君守土有责,以优势兵力以逸待劳,却被孙策一万人逼而不能动,就不怕天下豪杰齿冷?”
毛玠欲言又止,一声轻叹。
一旁的程昱皱了皱眉,挺身而出。“边文礼何必如此,孝先只是说当持重慎战,何尝说不战?这可不是坐而论道,战场乃生死之地,谨慎些总是好的。”
边让大怒,正要说话,程昱又说道:“若是毁了秋收,大军缺粮,文礼可有妙计解使君之忧?”
“你……”边让瞪了程昱一眼,冷笑一声:“势利之徒,不足言义。”拂袖而去。
第452章 盲人摸象
大帐里气氛尴尬,连袁谭都觉得边让过份了。毛玠、程昱不以经学见长是事实,但也不至于是势利之徒。相反,边让虽然说得慷慨,让他出资助军时,他却只知道顾左右而言他,一毛不拔。
毛玠说得对,等一等,等秋收之后再战显然更稳妥。
但袁谭有更多的考虑。他和孙策有默契,甚至已经为此预付了一批粮食做订金。孙策突然变卦,是另有用意,还是真的食言了?这些事,他是瞒着毛玠等人做的,当然不好说,要先和路粹、辛毗商量之后才能决定。趁着边让愤然离席的机会,他宣布暂时休会,择时再议。
毛玠、程昱告退,大帐里只剩下袁谭和辛毗、路粹。
路粹沉默着,心跳却有些加快,仿佛战士听到了战鼓声,迫不及待的想冲锋陷阵。袁谭让他说话的话音还没落,他就说道:“使君,依我之见,孙策突然变卦,恐怕有两重用意。”
“哦?哪两重,文蔚说来听听。”
“第一重,使君刚才已经言明,他是想离间使君君臣。这是他惯用的手段。当初刘备有萧县之败,就是因为关羽自负,擅算出城与孙策决斗,这才身陷重围。如今他故意求战,诱诸将出击,与萧县如出一辙。”
袁谭微微一笑。他可不是刘备,不会上孙策的当。
“第二重……”路粹故意犹豫起来,似乎有难言之隐。袁谭催了他两句,他才吞吞吐吐地说道:“可能是我当初曾经拒绝过他的邀请,所以他故意刁难我。为使君计,还是……换一个人为使,与孙策联络为佳,千万不要误了大事。”
袁谭微怔,随即明白了路粹的意思,眉梢轻轻一颤,沉吟不语。辛毗瞥了路粹一眼,眼神轻蔑。这等舞文弄墨的书生,惯会险言僻辞,搬弄是非,哪里懂什么军国大计。
大帐内的气氛变得诡异起来,三个人谁也不说话。过了一会儿,袁谭摸摸鼻子,哈哈一笑。“这大热天的行军也苦,孙策大概是累得狠了,这才发了几句牢骚,文蔚你别当真。俗不拘礼,这是孙策对你不见外啊。文蔚,辛苦你了,赶紧去休息沐浴,然后再来议事。我离这么远都能闻到孙策的臭味,你恐怕更难受,能忍到现在,真是不容易。”
路粹微微一笑,开了两句玩笑,拱手告辞。
路粹一出帐,袁谭脸上的笑容就散了。“佐治兄,这个路粹……”他摇摇头,一声轻叹。“当初让他去与孙策联络,真是有些孟浪了。孙策大概也是觉得不妥,这才要换人。”
辛毗不置可否。“将军,你对朱灵、毛玠的异同怎么看?”
袁谭重重地吐了一口气。“朱文博驻守酸枣,没能赶上界桥之战,看着别人立功,他心里痒痒了。如果有机会击破孙策,他当然求之不得。至于刘玄德,我看他是被孙策打破了胆,未必敢战。毛孝先、程仲德持重,但他们都是从兖州人的角度来考虑问题,并不能让我满意。”
“这正是孙策为将军考虑的。”
袁谭愣了一下,歪着头,打量着辛毗,半天没说话。
辛毗不紧不慢地说道:“既然朱灵求战心切,何不让他与孙策一战?孙策有万人,他也有万人,旗鼓相当。若是胜了,当然很好,若是败了,挫挫他的锐气,以后俯首听命,也少了些麻烦。”
袁谭眼珠转了两转,恍然大悟,又惊又喜。“孙策是这个意思?”
“使君在兖州对孙策有利无弊,他不是在帮使君,而是为自己谋划。孙策如今真正能掌握的只有南阳。他能夺南阳世家豪强土地而没有激起民变,一是因为有袁术掠夺在前,徐荣屠城在后,南阳的世家被杀怕了;二是他以工商之利补偿世家的损失。工商致富的前提是生产的货物能卖掉,而且能卖出高价,这样才能从外地购入粮食,供养大量的工匠和商人,从中赚取利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