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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4章

策行三国-第113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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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凉茂转头一看。那少年虽然穿得简易,只有一件洗得发白的单衣,脚下连鞋都没有,光着两只脚丫子,但那件半旧单衣却是越布。见凉茂看过去,他立刻迎了过来,露出灿烂的笑容。
  “兖州来的?来份报纸啊,租房、买货,什么消息都有,要是手头紧,想当点东西也有典当……”一边热情的介绍着,一边从布包里取出一张纸。“这张地图上什么都有。”
  凉茂愣愣地接过报纸,还没等回过神来,毛玠已经从荷包里掏出三枚五铢钱递了过去。少年笑嘻嘻地接了,又送了一张报纸,转身像小鹿似的跑向下一个潜在顾客,一晃就混入人流中不见了。
  “这张地图好好收着,用得着。”毛玠说道。
  凉茂应了一声,将地图叠好,收在袖子里。虽然灯光摇曳,看不清地图上的内容,可是仅凭手感,他也知道这份地图用的纸质量不错,在兖州,这么好的纸不多见,一枚至少值五钱。可是在建业,印成地图才三钱?
  凉茂心中疑惑不已,却来不及问,跟着毛玠向前走。行人很多,凉茂不时被人撞着,累出一头汗。好在路不算太远,就在朱雀桥下不远,毛玠转入巷子,向里走了百十步,在一家叫黄记衣肆的前面停下。凉茂两头看看,发现这条巷子两侧几乎全是做衣服的,足足有上百家。
  “黄四娘可在么?”
  “在呢。”一个中年女子应声走了出来,笑盈盈地施了一礼。“这位客官想要些什么,是成衣还是定制?”她眼睛一扫,看到毛玠身边的凉茂,掩嘴而笑。“我明白了,这位客官身形高挑,骨骼清奇,成衣怕是不好挑,只能定制了。客官要用什么样的布料,是自带还是看中了哪一家的,知会一声,我让人去取。”
  “两套夏衣,就用你店里的衣料,再配两套鞋袜,总共千钱,能做吧?”
  “能做,能做。”黄四娘连连点头。“客官真是大方,我一定给你配好,你留个地址,两天后,我派小厮送去。”
  “这倒不用,附近有房出租吗?我这朋友要在这儿住些天,如果方便,让他自己过来拿。”
  “那可太好了。”黄四娘站在门口,伸手一指。“沿巷子走到头,转皮市街,就在拐角处,有个望北楼,有吃有住,很方便,有很多北方来的客人都住在那儿,应该还有空房。”
  毛玠谢了,交了定金,黄四娘写了一张纸条交给凉茂,当作取衣凭证。毛玠领着凉茂向前走。凉茂有些惊讶,赶上两步,扯了扯毛玠的袖子。“先生,她不用量尺寸么?”
  毛玠回头看了凉茂一眼,伸手随意一指。“你知道这条巷子叫什么?”
  “乌衣巷。”凉茂说道。他刚才进巷子的时候,留意到巷口的路牌。
  “没错,叫乌衣巷,其实原名叫估衣巷,这条巷子里全是做衣服的,聚集了江东甚至整个中原最好的巧妇,能在这个巷子里立足,没有点本事是不行的,以目测量衣是基本能力,你留心看过去,有几家是用尺子量的?”
  凉茂吃了一惊。他一路走来,看到不少做衣服的,的确没看到有用尺子为客人量尺寸的。
  毛玠一边走一边说道:“乌衣巷是专门成衣,皮市街则专门做皮货。如今货通辽东,各种兽皮很常见,鞣皮制革也是一门大生意。这里是建业最热闹的所在,租金可不便宜,要想在这里立足,必须有过人的技业,留得住客人,要不然开张快,关张更快。”他回头看了凉茂一眼。“当官也一样,业务不熟,别说升迁无望,保住现有的职务都难。”
  凉茂忍不住说道:“先生以前在兖州负责选官以德为先,如今改为以能为先了?”
  “能与德冲突吗?”
  “德才兼备固然是好的,可天下哪来那么多德才兼备的人?”
  “选官又不是选神童,没那么难的,无才可以教训,无德可以斥退,江东各郡有政务堂,专门培养各部门的官吏,既有祭酒育德,又有老吏授能,德才兼备才能入职,若想一路升迁,要求更高,能力上有不足,德行上有欠缺,都很难走到高位。你知道大吴政务堂的祭酒是谁?”
  “大吴政务堂?”
  “嗯,你可以理解为吴国太学的一部分。吴王有意将木学、本草诸堂集合起来,建一个太学,眼下正在选址,可能会选在石头城下。”
  凉茂赶上两步,盯着毛玠的脸看了又看,确认毛玠不是在开玩笑。周瑜、黄忠进攻益州,朱桓率部进攻兖州,孙策四面开战,消耗惊人,居然还有心思建太学?
  “猜猜。”
  “我猜不出来。”凉茂心情很复杂。“能为吴国太学的祭酒,想必是德才兼备的大儒高宦吧。江东有这样的人?”
  “故太尉黄琬黄公琰,吴国现行的官制起于吴王,成于黄公。”
  “黄……公?他不是俘虏么?”
  “曾经是俘虏,后来不是服膺吴王的见解,改弦更张了么。”毛玠忽然笑了两声。“说起来,黄公为了官制的事和吴王不知吵过多少回,言语之激烈,你难以想象。等有机会,让你看看他们争论的纪要,你就知道不必为刚才触怒吴王的事担心了。”
  凉茂沉默不语。黄琬是名士,官至三公,才华和能力是举世皆知的,他都被吴王的见解折服了,自己那点想法又岂能入得了吴王之眼。
  毛玠领着凉茂去了皮市街,在转角处找到了望北楼,为凉茂定了一个房间,又提供了凉茂在驿舍的住址,届时自有仆役去取来。安顿好了住处,毛玠又带着凉茂回到朱雀桥,找了一家西域酒楼,要了个沿街的雅座,点了酒菜。酒保记好了菜单,送上一壶茶,两碟瓜果,顺手带上了门。
  凉茂转头看着灯火通明的秦淮水,看着两岸人来人往的街道,一言不发。这一路走来,信息太多,让他一时接受不了。眼前的建业城哪像是被人围攻的吴国国都,这简直是太平盛世啊。凉茂越想越觉得不真实,忍不住道:“先生,这战事对吴国就一点影响也没有吗?”
  “怎么没影响?你没听船娘说,冰价都要涨了,而且涨了一倍。”毛玠剥着坚果,慢条斯理的说道:“所以啊,为了能让冰价降下来,江东的百姓是不惮出征的。在他们眼里,战事从来不是吴王挑起的,天子、袁谭,当然也包括冥顽不灵的兖州世家,才是罪魁祸首。当然,兖州的战事不用他们上阵,那些逃难到豫州的兖州百姓不会放过这个报仇的机会。”
  凉茂激零零打了个冷战。怪不得孙策不在乎兖州世家的支持与否,兖州百姓早就等着打回去了。
  “伯方,你我是故交,如今能在建业见面,也是缘份,就不藏着掖着了。兖州世家一错再错,惩罚在所难免,元气大伤也是必然,但兖州不能因此而衰落,我们需要新生力量,像凤凰一样浴火重生。”
  “你们?”
  “我,满伯宁,高文惠。”
  凉茂吃了一惊,压低了声音。“先生,这可是……结党。”
  毛玠竖起一根手指摇了摇。“不是结党,而是竞争,公平竞争。五百年有圣人出,世事当有大变局,秦汉于今四百余年,一个大变局正在展开,千秋功业,兖州人不能置身其外。”他顿了顿,又道:“这是吴王的意思。”


第2086章 慢半拍
  凉茂沉默不语。
  毛玠比他年长,是兖州名士,他相信毛玠的德行,自然也相信毛玠说的是实话。
  他只是看不懂吴王孙策。
  君子不党,结党的弊端有目共睹,不论愚贤,对结党都深恶而痛绝,他为何却泰然处之,甚至还鼓励兖州自成一系?
  那五百年之大变局又是什么样的变局?秦汉以上的大变局应该是指春秋之际封建的崩溃,也就是圣人痛心疾首的礼崩乐坏,怎么在孙策看来,这却是必然?如今去秦汉之交四百余年,又有一变,当是何变?
  联想到眼前的情景,凉茂一时不知道如何面对,十几年读书带来的自信瞬间崩溃,忽然间竟生出一丝惶恐来,仿佛独自夜行,四周一片黑暗苍茫,不知该哪何处去,也不知道下一步会不会是深渊。
  毛玠也不说话,让凉茂静静地去想。类似的境遇他也曾经遇到过。他在儒学上的浸淫比凉茂更深,受到的冲击也更猛烈,足足花了一个多月才缓过劲来,后来与同僚——尤其是首相张纮——切磋琢磨,又看了几乎能看到的所有资料,这才慢慢摸清孙策的用意,今天也才能平静的面对凉茂。
  凉茂比他年轻,比他聪明,相信会比他更快的领悟这些。兖州作为被吴王真正征服的一州,损失必然很大,要想尽快恢复元气,他就不能放过任何一个可造之材。满宠、高柔都身居要职,学术修养也不够,没有时间来经营这些事,他在首相府任职,又担负选拔人才的职责,正是执行吴王这个意旨的最佳人选。
  这都是他的揣测,孙策从来没有明确说过类似的意见,所以他也不能一下子做得太过,万一弄错了,不仅他自己会有麻烦,满宠、高柔也会受到连累。但他之所以敢于如此判断也并非全无凭据地师心自用。孙策直接控制的五州中,有两个州的刺史是兖州人,他这个穷路来投的降人也能迅速得以重用,要说孙策对兖州人有什么歧视,那肯定是说不过去的。如果孙策真想将兖州人赶尽杀绝,他又何必让满宠统兵出战?刺史本来是不能掌兵的,与其说孙策是为满宠破例,不如说是为兖州人破例,要为兖州留一些元气。
  当然,谁能留下来,还得看他自己的造化。
  过了一会儿,酒保送来酒菜,还有一个金发碧眼的胡女,抱着一只琵琶,笑语盈盈地施了一礼,坐在一旁,丁丁冬冬的弹了起来。
  凉茂回过神来,端起酒杯,向毛玠深施一礼。“先生,茂愚昧,还请先生多多指点。”
  毛玠笑笑。“我知道,所以我劝你在建业多住些日子,多看看,多想想。先喝酒,喝完酒,我陪你去书肆买些书,你白天四处转转,晚上读书,将这几本书读完,你就能明白一些了。”
  ……
  孙策坐在宫城西北角的望楼上,俯瞰大江。
  江风习习,吹得烤炉明灭不定,孙辅挥动铁铲,翻动着鱿鱼须,眼神专注,动作熟练,看得人眼花缭乱,颇有大师风范。香气四溢,孙皎、孙助看得目不转睛,不时的咽一口口水,却不敢靠近,只能规规矩矩地站在一旁。
  孙尚香叉着腰,站在烤炉前,眼睛眨也不眨,徐节和另一个羽林卫站在一旁,挡住了所有人的去路,神情窘迫。她们觉得这样很丢脸,却又不敢违抗孙尚香的命令,只能硬撑。
  孙策坐在一旁,腿搁在城垛上,手里握着一杯冰饮,轻松惬意。眼前的一切让他想起了前世,喝着啤酒,吃着海鲜,三五死党纵论古今,好不痛快。只是当时怎么也没想到会有今天,而治理天下也比指点江山要难得多,一点也不痛快。
  当家难,治国更难,改革更是难是加难。故事都是骗人的,哪有什么金口玉言,一言九鼎,哪有什么雷厉风行,势如破竹,全都是嘴上喊万岁,背后吐唾沫,拿起筷子吃肉,放下筷子骂娘。地盘越大,内耗越多,勾心斗角也就越厉害,连自家兄弟都不能例外,更何况别人。
  这不,孙辅为了他这个会稽太守好做些,借着上计的机会跑到建业来,屈尊为他做庖丁,为的就是让会稽也能有机会出海鱼,并获得固定的海域,和甄家竞争。如果不是孙策对孙辅从来没抱什么太高的希望,他现在根本无法平静地面对这个从兄,更别说给个笑脸了,他连将孙辅烤了的心都有。
  甄家出海捕鱼就是为了钱吗?那是为我解决军粮。你这白痴,没说为我分忧,反而来要好处,真不知道是哪根筋搭错了。
  淡定,淡定!孙辅只是蠢,不是坏,背地里想算计我的人多了去了,比起那些人,他还是不错的。
  孙辅烤出了两盘鱿鱼,分给孙尚香一盘,自己留了一盘,亲自送到孙策面前。孙策从孙辅手中接过盘子,用牙签扎了一根,将盘子递给孙皎,让他们自己去分。“国仪,坐。自家兄弟,不用那么客气。”
  “唉,唉。”孙辅笑嘻嘻地应了,掏出手绢,抹去额头的油汗,也端起一杯冰饮,向孙策致意。“大王,敬你一杯,预祝兖州大捷。”
  孙策呷了一口,笑道:“兖州能不能大捷,要看你给不给力。国仪,今年会稽的收成怎么样?能不能多提供一点粮食?我手头有点紧啊。”
  “这还用大王说?”孙辅故作慷慨地拍着胸脯。“江东三郡,会稽虽然耕地最少,上交的粮食却不少,今年比去年足足多了三成。会稽诸家对大王的征伐也是很支持的,只要大王需要,他们随时可以捐出家中的存粮。喏,这是清单。”
  孙辅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份清单,递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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