渭北春天树-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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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娘子坐在炕沿,正在纳一双男人的鞋垫子,仙仙扭着屁股坐在凳上,从年初开始学女红,学到年尾还是马虎,小孩子心性,听见外头动静纳了两针就放下绷子跑出去玩闹。
春天收回外头目光,拾起仙仙的绣绷子,听得李娘子在一旁笑道:“这孩子,绣了几日,倒绣出了一堆乱线。”
“她还是个小孩儿。”
“说是小孩子,年后也要九岁了,没几年就要嫁人,女红这些,还须早些学为好。”
陆明月俯在桌上画绣样,摇摇头:“我学女红的时候,我娘在我身后头站着,绣针错了一步,我娘的板子就在手心打一下,打到手肿,针都捏不住,我娘还不肯松手。”
陆明月是甘州有名的绣娘,平常替针线铺里做绣图,私下也接些府里的小姐夫人的绣活,“那时候极恨我娘,非逼着我学这些,绣娘有什么好的,熬到眼瞎白头,也没给自己做件好衣裳,何必呢。”
李娘子咳了声,抿唇笑道:“也是亏的你们南边人手巧,我这手艺跟你比一比,那可是云泥之别。。。”
陆明月叹道:“前几日接了家商户女眷的活计,家里主母只管算盘,全身上下从衣裳到帕子,都外头找人做。这倒是好的,谁说女子一定要在家缝缝补补操持家务,女子做起买卖经济来,未必比男人差。”
春天握着绷子纳了两针,突然停住道:“我小的时候,我娘也常替大户人家做衣裳,补贴家用。。。”
两人鲜少听闻春天聊及家人,说道:“那你娘的女红,应也是极好的。”
春天点点头,说道:“是。”
外头传来仙仙一串银铃笑语,嘉言追着阿黄满院子乱窜,院里人都在笑:“阿黄阿黄,快跑呀,别让嘉言逮住了。”落荒的黄狗窜进了正堂,摇着尾巴慌张钻进了桌底,陆明月别过脸,蹙起眉尖骂道:“这混小子,到处闹的鸡犬不宁。
嘉言冲进屋来,门口探出个圆溜溜的小脑袋,脸蛋儿红扑扑的,额角挂着几片雪,冲屋里人谄笑:“娘,李娘娘,春天姐姐。。。”
“阿黄次次见你来,都躲的远远的,你就瞧不出来它不爱跟你玩么?”陆明月板着脸,“再这么欺负它,李娘娘都厌你了,下回来你瞧你李娘娘赶不赶你赶出去。”
嘉言嘻嘻一笑,扭着手瞧瞧他娘,又瞧瞧李娘子,黏着李娘子喊:“李娘娘,你别赶我。”
李娘子向来护着嘉言,从桌上抓了把糖糕塞进嘉言兜里,慈爱笑道:“李娘娘最疼嘉言,别听你娘说的,好好玩。”她摸摸嘉言的手:“在外头冷不冷,要是冷了,上炕上暖和去。”
“不冷。”嘉言道:“我跟着怀远哥哥铲雪,都出汗了。”他挨着李娘子坐下,闻到李娘子身上的药味,问:“李娘娘,你的身子最近好些了吗?”
“好多了,看着嘉言呀,李娘娘的病可全好了。”
嘉言嘻嘻的笑,又瞅瞅他板着脸的娘亲,说了一箩筐的好听话,仙仙在外头笑唤他,他又蹬蹬的跑出去玩耍。
陆明月喊住他:“好好儿在外头玩,不许胡闹,不许欺负人,你若是敢干坏事,仔细娘打你板子。”
嘉言顽皮,吐吐舌头笑:“知道啦。”
“嘉言这孩子,我真是喜欢他。”李娘子叹道,“这精灵劲儿,真是招人心疼。”
“这小祖宗,成天里气的我头疼;每日里提心吊胆的,就怕他惹祸。”陆明月笑道;“我倒是喜欢长留,乖巧懂事,不让人操心,连书院的夫子都天天夸。”
“说什么不操心的话。”李娘子幽幽道,“这孩子,可从小没让人放心过。”
“长留生下后,未曾喝过我一口奶,从小就是汤药灌大的,有一回整日整夜哭闹,哭的脸都青了,我那时也病着,夜里下着雪,大爷抱着他去看大夫,我想着,若是这孩子有个三长两短,我也不活了。庆幸第二日,大爷抱着他回来,说没事了,我整个人才松下来。”
“你瞧你,好端端的又想起这些旧事来。”陆明月皱眉,“我看长留这几年生病也少,长的倒越来越好了。”
“听长辈们说,小时候生的病多些,长大后就是健健康康的,说是身边晦气,从小就被带走了。”
“就是这个理。”陆明月道,“长留啊,好着呢。”
李娘子叹一口气,也笑了笑:“你们说的也是。”
陆明月从绣墩上起身,瞧着李娘子纳的鞋底,笑道:“说起来,李渭那时候也年轻着,你们娘俩都病着,他倒沉得住气。”
“那时候我爹还在,大爷刚从军里旬休赶回来,连话也来不及说一句,抱着孩子就往外走。”李娘子眼里满是情愫:“他一直就那样。。。很好的。”
“你两人夫妻情深,倒是难得。”
“大爷,以前。。。入过行伍?”春天眼神一亮,抬头问道。
“那时瓜州征军打仗,我爹让渭儿去征兵营报名,他去了百帐山合河镇戍边,后来又打过仗,在军里待了五六年才回来。”李娘子满脸笑意,“那时候我们才成亲不久,大爷也才十七八岁的年纪,一晃十年过去了。”
春天胸膛起伏,阵阵痛感由胸口绵延传来,她轻声问:“大爷那时候在什么将军麾下,是哪支军队?”
李娘子一怔,思索回道:“是在瓜州的军帐,军里将士多半都是西归的吐谷浑人。。。那时候的将军好似有几位,倒不太记得了。。。”她问,“你可是有亲人在军里?”
春天摇摇头:“只是听闻大爷入过行伍,有些好奇。”
李娘子轻描淡写一句话,让春天恍惚了一日。如若是瓜州军帐,还有半数的吐谷浑人,那定是墨离军,墨离军啊。。。十年前的墨离军啊。。。
身旁仙仙抱着被角偎依着她,嘴里吧嗒两声,转过身睡的十分香甜。屋子炭火烧的暖,被窝里也是暖的,春天辗转难眠,身上伤口结了痂,夜里总是痛痒难耐,隐隐听见主屋几声李娘子的低咳,凝神细听,在风雪声中又不甚真切。
小孩子啊,总是无忧无虑。。。她好像啊,从来没有这种无忧无虑的时候。。。
李娘子咳了半夜,外间伺候的赵大娘才迷糊醒来,爬起身含糊问道:“娘子,可是要喝药了?”李娘子觉着嗓间腥甜,嘶声喘气:“嘴里有些干,你替我倒杯水来。”
赵大娘擦亮油灯,打着呵欠去倒茶水,尤言:“明日里请大夫再来瞧瞧,这些日子,娘子咳的又重了些。”
李娘子没回话,攥着帕子在灯下凝神觑了眼,面色不知悲喜,悄悄将帕子塞进袖内,半响卧回枕间,恹恹回道:“这病也就这样,药倒是天天吃着,可还有什么好瞧的。”
“倒也不是这个说法。。。”赵大娘道:“前些年龟兹大师那个药方子,虽繁琐些,吃着倒不错,今年怎么又有些不好了呢。”
温茶端来,李娘子漱过口,躺下背身道:“睡吧。”
第8章 归家人
主屋门未大开,李娘子还未晨起。
邻舍潘家娘子送来一缸子盐齑,见堂上无人,主屋门窗紧闭,往厨下一寻,赵大娘正挽着袖在下汤饼。
赵大娘手里揉着面团,又顾着锅里,见人来也顾不得寒暄,连声道:“来来来,帮我撩撩灶里的火。”
“大早上的就这样忙。”潘家娘子是熟邻,就势在灶边坐下,往炉里塞了把柴火,“这阵子可是辛苦了,一屋子大人小孩要照料,你哪里顾的过来。”
“也倒好些,左右都是些饭食浆洗的活儿。”赵大娘带着仙仙在李家,衣裳用度都花的李家银钱,每月里工钱又丰厚,里外活儿又有人帮衬,日子比在庄子里做活还好上许多,故也没甚么怨言。
潘家娘子含笑点头,李家做人向来是宽厚大方,人人都乐意来往走动,又悄声问:“李娘子这阵儿,起的倒晚了许多。”
赵大娘不好多说,含糊道:“娘子夜里总有些咳,天亮方好睡。”
潘家娘子点点头:“我瞧她白日里精神倒有些不济的,想是严冬畏寒,容易倦怠,等明年开春暖和了,许能好些。”
赵大娘不知怎的叹了口气,顿住手上动作:“也不知道大爷什么时候回来。”
“还有一个多月就年节,李渭也该回来了。”潘娘子拢着柴禾,笑声说道:“哪年腊月也少不了李渭,街坊邻里头刀上功夫他最拿手,坊里的年猪还等着他回来宰哩。”
两个妇人话题就此聊开,潘娘子抱怨道:“近来肉铺上的猪肉一斤长了好几文钱,猪肉本贱,照这样再涨涨,倒是快跟羊肉一个价了。”
“莫说五畜,仙仙他爹在山里打的獐子鹿子,往年都送下山来贩卖,今年专有官府的人入山收购,时下一条鹿腿,可抵了半只羊羔。”
春天站在门外,听见妇人闲聊日常,默默站了会,转身去了主屋,主屋常年药味浸染,连着门厢都透着药气儿,药气苦涩,并不好闻,绕过主屋,正堂上摆的神位前燃着香,阿黄蜷在桌脚酣睡,耳房两个儿童,长留腰板挺的直直的端坐在炕上,仙仙在炕沿上趴着,聚精会神的听长留给她讲故事。
长留嗓音稚嫩,却一板一眼十分严肃:“。。。那穷书生正梦见自己当了一品大官,一身大红蟒袍,腰间别着宝剑,威风凛凛,十分得意,此刻天降一声霹雷,却醒了过来。。。。。”
春天手扶在门上,认真的听了会,却不知为何唇角泛出一点笑,长留此时瞥见了春天进来,便停住,不太好意思的抿嘴。
“后来呢,那位穷书生睡醒了发生了什么?”仙仙追问。
“什么也没有。”长留低下头,小声道。
“衣裳错了。”春天缓缓走过去,“若是一品大官,那他穿的官服不是红色大蟒袍,而是紫色团花遥郏膊淮#偃嗣窍不豆医鹩愦!�
长留呐呐:“我是听戏文里讲的。。。”
“后来呢?”春天笑问,“我从没听过这出戏,穷书生后来怎么样了。”
说话间李娘子倒是颤巍巍的走来,她尚未梳洗,神情憔悴,目光先落在长留身上,而后对几人笑:“今日又是我最晚晨起。”
仙仙打来热水,服侍李娘子梳洗装扮,春天一旁无事,便拿着梳篦替李娘子梳头。挽过发髻,春天见妆台上有盒白玉小瓶,上绘朵滴艳牡丹,旁侧有丹红印章,认得这是妆粉,便递于李娘子:“娘子搽这个罢。”
李娘子接过妆粉盒,在手中摩挲一番,又盖上,笑言:“这个留着以后再搽吧。”倒是拿起手旁的米粉盒子,沾手往脸上傅粉。
想是艳妆明抹桃红妆就,留待归人。
这日长留正坐在桌上写字,阿黄低声呜呜叫了两声,身子拱着往里钻去,门外噼啪一阵脚步声,赫连嘉言探头喊道:“长留,长留。”
“做什么?”长留停下笔,抬头望着他:“说好的一起来念书,你怎么晚了。”
“你身上的衣裳怎么又脏了。”长留皱着眉头,“你从哪儿来的。”
“城西有个富商娶妻,门前撒喜钱,我抢的最多。”他从沉甸甸的袖管里抓出许多钱,“喏,你不是看中那只雀儿了么,我同你去买。”
“明日夫子要考书,我还没背熟。”长留问道,“你书可念完了?”
“反正夫子也不管我。”赫连嘉言撇撇嘴,“走走走,我去同你买雀儿去。”
长留拗不过嘉言,两人携手出门玩耍去。
不多时,陆明月登门来寻嘉言,知晓两人出门玩耍,叹气道:“这孩子,整日里不着家。”
她与李娘子闲坐片刻,便告辞出门,却被春天唤住:“有劳陆娘子挪步西厢说话。”
陆明月偏首而笑:“春天姑娘却是何事?”
春天从枕下拿出一块帕子,递于陆明月:“想请陆娘子替我瞧瞧。。。”
陆明月接过春天的帕子,倒咦了一声,只见墙角杂草中,藏着一双青眼,半只青翅,长须细腿,遥看是一只藏在草丛中的寒虫儿,一幅绣图栩栩如生,如漆墨挥就。
陆明月仔细端详:“绣的很好。”
春天抿唇:“这是上回仙仙的那张绣绷子,我拿回来,自己添了些。。。”
陆明月倒想起此事,仔细抖开帕子瞧着,诧异道:“你补的竟然这样好。”
春天面上有些红涩,呐呐道:“以娘子的手艺,若肯说他人的好,那我也信了。。。。前阵子听娘子说,冬日里大户人家衣裳准备的多,城里缺绣娘做活,我印彰熳约觯裟镒涌吹纳希煞袢梦沂砸皇浴!�
陆明月摸着帕子,沉吟半响,道:“别的倒不提,这活儿耗神伤眼,你伤未好,做这些又劳神费力,还是罢了吧。”
“劳烦娘子替我问问,别的做不好,绣几个手帕儿总成的。”春天脸色发红,软言出声,似有难言之隐,“总比什么都不做,整日里无所事事的好,纵不为别的,我住在这儿这些时日,吃饭喝药,也不能白花李娘子的银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