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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渭北春天树-第5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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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颤抖着双手抚摸他的背脊,“伤的这么严重,怎么才能快点好起来。”
  “熬过去就好了。”他将药瓶递给她,“都撒在伤口上。”
  她抹抹眼泪,将药瓶里的药粉均匀扑在他的后肩,察觉到他的身体在细微颤抖,见李渭闭着双眼,脸色青白的可怕。
  再去看他的后背,肌肤上都是凝固的血壳,黑衣上看不出血色,却能看出一块块洇干的痕迹。
  “没事的。”李渭去拉衣裳,“都是皮外伤,还算好。”
  春天挡住他的手:“脏了,都是血。”她抹抹眼泪,“不能拿这个包扎伤口。”
  两人除了身上的衣裳,哪有其他可用的干净布帛,就连身上这套衣裳,也是扯掉了不少做其他用处。
  春天起身,找了个地方躲避,窸窣解开自己的衣裳,片刻之后,捧出了一块宽大柔软的雪白棉布,布料还带着余温,她不声不响,仔细将伤口缠起来。
  两个人的目光俱落在那雪白的棉布上,彼此都动了动唇,却都一语未发。
  李渭的高热一直未退,他坚持要赶路,春天不愿,苦苦哀求他:“可不可以等你伤好了再走。”
  “我们带的东西都要用尽了。”他看着她同样憔悴的脸,“这里没有避所,没有毡毯衣物、连胡饼要吃光了,山野间危机四伏,我受伤无法保护你,再不走,我们可能永远走不出去。”
  她无法抉择,也无法反驳他,只能跟随:“你不能太累,不能走太多,我带着你,我来骑马。”
  李渭点点头。
  两人在马上,他的精力其实很不好,炙热的呼吸凌乱又毫无章法,不知不觉间,他会把身体压在春天背上,她知道他那时候已经烧的神志不清,看着他烧的发红的眼眸和潮红的脸色,她只能手足无措,不知如何应对。
  他也会耐心的教她很多事情:“野外露宿,避开风口,雾带,水畔,先看看四周地势,是否有兽迹土穴,是否有虫鸟寄住。河流池潭的生水不可饮用,无鸟虫食用的野果也不可采摘。”
  也抓着她的手伸向星空度准方向:”贪汗山在天山西北端,山的走向和天山截然相发,南旱北水,我们已出天山,先定位南北,找准方向,山口有道可穿行,沿着山道往里走,就到了铁勒人的居所。”
  她惴惴不安的看着他越来越黯淡的脸色和逐渐暗沉下去的眼神。
  胡饼吃尽,她见旷野里有兽群隔的不远不近,漫走在草丛之间,抽出了自己的匕首。
  李渭指导她:“那是草原野驴,性子憨傻,奔跑迅速,力大执拗,不能强硬捕捉,它们有很强的好奇心,遇见危险,先是撒蹄跑一阵,而后伫足回头观望,如此反复,跑跑停停。可以想办法诱捉它,先找点东西惹其注意力,它会再三回顾,你先视若无睹,等它们放松警惕后,再弄点它们喜欢的草叶,等它们上前觅食,最后趁其不备,再抽刀割其喉管。”
  她点点头,看中一头尚且年幼的淡色小野驴,耐心的陪着周旋了一个时辰,最后抽刀扎入了它的脖颈。
  那小野驴猝不及防被刺中,尤且挣扎着从地上起来奔走,春天使出了全力压制仍是被野驴踢了几下,喉间翻起一阵腥甜之气,小野驴在地上抽搐许久,那双纯净的大眼闪了闪,慢慢的阖上。
  春天愣愣的蹲在野驴旁,抬头看了看李渭,见他又阖着眼昏沉过去,脸颊削瘦如刀,将自己的匕首抽出来,发狠的切开野驴身体。
  尚未冷却的血溅在她脸庞和衣上,脏兮兮的,这时的她蓬头垢面,狼狈万分,目光却坚毅无比。
  李渭的伤口已经无药可换,昏沉的时候也越来越多,每日走走停停,两三日走的路程,比以往一日走的还少些,缓慢又让人无比心灼。
  两人走入了另一片山野,半夜时候,篝火被一阵急雨浇停。
  春天费力的把李渭拖到树荫之下,雨打林叶,哗哗作响,衣裳已然湿透,她把外裳脱下来,举过头顶,覆身遮在李渭上方,替他挡雨。
  李渭被冰冷的雨珠溅湿,摸到她湿淋淋的身体挡在自己头顶之上,黑暗里看不清眼前,却能摸到她和湿衣融合一体的玲珑身躯。
  他神志飘荡,瞬间被高热燃烧的更旺了些,连骨缝都冒着火,将她拖下来,拖到自己怀抱里。
  “我身上湿了。”她挣扎起来,遮挡他的伤口不被雨淋湿,“会把寒气过给你。”
  “我身上烧着呢。”他闭眼呢喃,“正好把你烘暖。”
  “李渭。”她软嘟嘟湿润润的唇撩过他的脸庞,移到他耳边,“我们好倒霉,这一路的运气都不太好。”
  “是么。”他昏昏沉沉的睡过去,“我倒觉得,这是我最好的运气了。”
  次日艳阳依旧高照,春天见李渭面如金纸,呼吸微弱,久久不醒。
  她连声呼唤他。
  李渭皱了皱眉,睁开布满红丝的眼,看了看她,复又闭上:“春天。”
  “嗯。”
  “你带着追雷走吧。”
  她一愣:“你呢?”
  “我累了,让我在这儿歇歇。”
  “我陪你。”她咬着唇,“我陪你。”
  ”你先走,等我伤好了,我再去寻你。”
  “不行。”
  “听话,你先走,我在后面,慢慢的跟着你。”
  “不行。”她贴近他,急切的朝他吼,“我和你在一起。”
  他轻轻的叹口气,摇摇头:“傻丫头,我走不动了。”
  “我背你走。”
  “你背不动我,我现在是你的累赘了,只会拖累你。”
  “不是的,你永远不会是我的累赘。。。”
  “傻孩子。。。哪有什么永远。。。”他居然露出了一抹微笑,“我可能撑不住,太累了。”
  “那我们停下来歇一歇,我们找个地方养伤,就跟我上次生病一样。。。我给你做吃的,给你找草药,等你慢慢的好。”
  “如果好不了呢。”他问。
  “怎么会好不了呢。”她语结,“你说过的,只是一点皮外伤,只是一点皮外伤而已。”
  “这样的天气,人肉也会发臭腐烂呢。”他摸摸后背,苦笑,“我可能熬不过去了。”
  “这里已经靠近贪汗山了,你自己翻过贪汗山,去找铁勒部,他们专为突厥国锻造兵器,每隔一段时间会有突厥军过来取兵器,你跟来取兵器的突厥军首说,你要找贺咄王爷,他是突厥王的次子,在突厥国地位显赫。遇见贺咄后,你提我的名字,我曾救过贺咄的性命,你爹爹的事情,就拜托他帮你吧。”
  她蹲在地上,捂着耳朵不听。
  他想起身,却一丝力气也提不起,闭眼凝神,最后道:“你要听我的话,如果我死了。。。”
  她恶狠狠的吼他:“你不准死,你若敢死,我就吃你的肉,喝你的血、敲碎你的骨头,把你扔在这荒野里,让你成为孤零零的孤魂野鬼。”
  “是么?”他微笑,“这样也不错啊。”
  她嗓音嘶哑,跪地趋步向他:“李渭,你想想长留,他还在等你回家,他年纪还小,他不能没有你。”
  他轻轻叹一声,摇摇头。
  她怔怔的看着他,已然泪流满面。
  李渭抬起手,想要拍拍她的黑发,又在半路停顿。她抱着他缩回的手,把自己的脸颊埋在他的手掌中,哽咽道:“李渭,你别抛下我。”
  她的脸不过他巴掌大,他手心承接了她的泪,竟然比他的手心温度还要滚烫,他用拇指摩挲她的脸颊,柔声道:“别哭,别哭,你还要去找你爹爹呢。”
  她身体颤抖:“你活着,或者我们一起死。”
  她下定决心,重复道:“你活着,或者我们一起死。”
  “我已经对不起爹爹,不能再对不起长留,对不起你。”
  他沉思半晌,眯起眼,呓语道:“要我活着么。。。”
  她从他手心抬起脸颊,颤颤巍巍的靠近他,贴近他,拥抱他,一字一句道:“李渭,求你了,撑下去,要我做什么都可以,只要你活着。”
  他也将自己的脸庞贴近她。
  她靠的离他更近,颤抖着,流泪着,将自己的脸颊贴近他,挤挨他,仿佛这样才能走进他。
  滚烫的额头挨着她的额角,笔挺的鼻尖挤着她的鼻尖,也有同样柔软的嘴唇贴着她的唇,她捧着他的脸颊,生涩的厮磨,让自己的唇在他的唇上摩挲,仿佛这样话语才能传递到他心间:“李渭,要活着。”
  她察觉他冰冷干裂的唇在自己唇上蹭动,有轻飘飘的话语递来:“好,活着。。。”
  有什么东西绵绵的刺入心间,比针柔软,带着微微的痛,但那痛是舒爽的,陶醉的,绵柔的,惹的她身体轻轻战栗。
  李渭喝完酒囊里最后一滴酒,疲惫目光沉沉的望着远处,指导春天做了一个马上的护架,告诉春天:“我们要走,要去铁勒部,让他们帮帮我,我需要很好的大夫和药。。。你来骑马,把我绑在马上,我会一直昏迷,但不用管我,隔几个时辰喂我喝点水,我还能撑一撑。”
  她点点头,扶着他上马,然后日夜不停的纵马飞奔。
  起初他尚有意识,能在她身后指点方向,也能和她说几句话,后来她再唤他,却没有任何回应,只能听见他沉重的呼吸声,再后来,她甚至觉得身后是一片死寂,只有偶尔的呓语提醒她他还活着。
  她驱使追雷路过森林、路过高坡、路过草地、路过繁花万千,路过溪流水潭,白天和黑夜,不曾停歇。直到最后双腿和尾椎都磨出了鲜血。
  最后,当她终于翻过一片高岭,看见眼下无边绿浪滚滚,远处雪白的营帐如同白花绽放在绿野之间,一只只蠕动的白点是漫野觅食的山羊,还有牧羊人模糊的笛声传来。
  她眼眶一热,用力全力奔驰下去,握住身后人冰冷的手,朝着牧人挥挥手:“请帮帮我。”


第61章 铁勒部
  晚归的牧人回到营地; 听见部族男女老少嘴里都传着同一件事情,部族里来了两个汉人,从远道来; 豆蔻少女,受伤男子; 看着像是兄妹; 或是夫妻情人。
  那名少女满面泪痕; 神色急切,抱着昏迷的男子,找到梅录; 跪求梅录收留救治; 梅录心慈,虽见两人是汉人,也未有偏见; 看过男子伤势,当即唤来了巫医; 把两人带进了毡帐。
  这里是铁勒部十一支中的斛萨部; 处于贪汗山脚下的广阔草原,部族人少; 尚不足千人,族人以斛萨为姓; 敬称部族首领为梅录,斛萨部以锻铁、放牧为生; 虽偏安一隅; 但凭着锻铁的手艺,生活尚且富足,每隔几个月; 有商人前来,运来盐茶、大黄这样的贵重物品,换些皮毛鹿角花毡毯出去,像今日这样的旅人,并不多见。
  部族里生活简单,晚上族人们会在空地上燃起篝火,聚在一起闲聊吃酒,看着孩子们打打闹闹,今夜大家的好奇的目光都不约而同的落在一顶毡帐上,好奇又大胆的孩童绕着毡帐玩耍,偷偷窥视里头的情景。
  带着两个旅人进部族的牧人就坐在人群之间,大人们凑出完整的故事,两人从伊吾界穿过天山和贪汗山而来,在半途中遇了狼群,男子被狼咬伤了。出血过多,拖延时间太长,昏迷中被少女带出来。
  这条路径是来斛萨部的快径,走的人不多,只有经验丰富的商旅才会走此条道。
  “遇上狼群还能活命,看来是个厉害人物。”人们纷纷道。
  毡帐里几乎没有说话的声音,只有巫医的小孙儿,时不时进进出出,抱着热水、干巾、药箱、火盆等物钻进毡帐。
  趁着门帐被撩起的瞬间,有人偷偷窥见,巫医握着一把烧红的小银刀,俯在那受伤男子肩头,全神贯注的剔着身上的肉,一个纤细的身影,跪在男子身旁,静静的握着他的手。
  “不痛么?”有孩子瞪大眼睛,惊恐问自己的父母,”巫医在割他的肉咧,他怎么都不哭。”
  “就你嘴多。”严厉的父亲呵斥孩子,“去别处玩。”
  空地的篝火慢慢熄灭,留了一地红耀火星,冷风从山上吹来,人群渐渐散去,回各自的毡帐歇息。月挂中天,巫医用完药,将伤口包扎,将满手污血洗净,告辞春天。
  巫医能听懂汉话,能说的却不太多,简单交代她:“守着他,要喝药,等醒了就好。”
  春天双目通红对着巫医鞠躬行礼,千恩万谢,他摆摆手,走出毡帐,春天旋即折回李渭身边。
  刚才巫医剔除他肩头的腐肉,昏迷中的他出了满身豆大的汗珠,面如金纸,也只是皱眉,眼却一直闭着,一声不吭,她在一旁心如刀绞,几不忍睹,却也不敢哭,怕惊扰了巫医下手。
  春天伏在胡床边看他一眼,见李渭气息微弱,尤且昏迷不醒,迭声喊了他几声,见他毫无回应,心头灼急,又不敢胡思乱想,揉揉自己的眼睛,打水替他擦拭身上的虚汗。
  熬好的草药已温热,春天把李侧抱在怀中,捧着药碗,忆起昔日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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