渭北春天树-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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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瑾珂递过药瓶,道:“只是寻常的刀伤止血药。”
程白石在鼻尖闻了闻,点点头道:“白附子一两,白芷,天马,羌活,鬼蒟蒻一钱,研成细粉敷用。”老头儿翘着胡子:“这是军里用的伤药,药性稍烈,对寻常人而言未免霸道了些,尤其是女子,体弱恐难承受,若是能用黄酒调和最佳,性更温和,药性也更好些。”
段瑾珂听的此言不禁一愣,这荒山野岭的小村中,一个其貌不扬的行脚大夫居然能认出军中药品,实数稀罕。
程白石洗净手,隔衣捏着少女身上骨头,直捏到胸壁上软软的一块,少女受痛低呼了声,额面上直冒冷汗,呼吸又弱又急,还带着丝丝的杂音。
胡姬和李渭嘀咕了一阵,李渭皱了皱眉,说道:“内有淤血,会不会是伤着内脏。。。。我寻到她的时候,她还吐了口血。”
程白石挽起袖子,“先开个安骨的方子热敷一夜,若一夜安好,则性命无忧,若有异状,立即来寻我。”
李渭点点头:“我送您回去。”
段瑾珂捏着程白石的方子看了半日,不禁抓了抓额,用药极简,满地都能找到的常物,一斤生地黄,四两生姜捣碎,炒热,热敷。
长安城里多达贵,医家用药以贵稀为好,段瑾珂握着这么简洁的方子颇有些半信半疑。
堂里炖全羊已经见了底,商队吃了个大饱,也累坏了忙碌的店主人,院子里堆高柴火,众人围坐在火堆旁胡吹海聊,喧天笑语伴着呜呜的羌笛声传出许远。
“你家娘子,最近身子可还好?”
“尚好。”李渭扶着程白石的药箱,“路不好走,您老慢些走。”
“换了什么方子吃?”
“前两年龟兹国来了个僧人,我带着云姐去求拜,大师开了个方子,一直吃到现在。”
程白石想说些什么,又摇摇头。
两人走回药庐,程白石笑呵呵道:“回家替我向李娘子问好,若哪天有空,我去甘州城看看她。”
“她也是记挂着您老的一片恩情。”
药庐里拿了药,李渭走在回去的道上,男人的背影行在一片枯萎的乱草间,寒风摇曳,天地间只看得见一片朦朦胧胧的影子,什么也看不明。
邸店里响起了粗犷的歌声,在门口默默的站了会,衣上的血渍已经干透,小小的,硬硬的血斑,他不知为何长长的叹了口气。
屋里飘着药香气,魏林蹲在小鼎内翻炒,见李渭来念了声:“李叔,你可吃过了?我家公子和胡姬吃饭去,今日的羊肉特别香呢。”
李渭笑了笑,他眸子漆黑,笑时神情有少年人清冽,不太像个粗犷的驼马队护卫。
“等到了甘州城,我请你吃烤全羊。”
“好哇,这一路跟着我家少爷风餐露宿,我家少爷不爱吃这些,连带着我的口福都没了。”魏林十六七岁,文文弱弱像个小书童:“我也要学着你们,大口喝酒,大口吃肉。”
赫连广和驮马队众人在火堆下吃酒,沈文撞撞他的肩,朝他努嘴:“赫连,你看那紫衣的康国商人,他身上有袋上好的瑟瑟珠,你去看看,兴许有你想要的。”
赫连广微冷的眼瞥了过去,沈文嘿嘿笑:“刚去解手,我见他在那跟旁人私下说话,说是寻到了些成色很不错的珠子,料想你会有兴趣。”
赫连广沉默半刻,将手上羊肉抛给沈文,朝那人群中的康国商人走去。
沈文在他身后笑:“事成之后,可要记得我的好。”
那康国商人见人过来问瑟瑟珠,踌躇不语,原不想这么早脱手,但见赫连广眉眼凌厉,不像个好打发的人物,又知他是驼队护卫,跟着商队辛劳一路,不好拒人,拉着赫连广去了个僻静角落,从袖间摸出个软包,小心翼翼的打开,嘟囔道:“我这些珠子,颗颗都是珠中极品,独一无二,就不知兄台你要什么样的。”
赫连广原属青海湖白兰羌人,身材高大,面容粗犷,此刻眯着一对浅色的眸子,低声道:“指头大小,澄蓝色。”
“有颗母珠,倒是合适。”胡商捧出一颗捻在指尖,迎着光亮给他看:“这颗做钗头凤眼是极好的。”
赫连广仔细看了看:“小了。”
胡商将珠子掩在手心里,眯着眼笑:“有倒是有,就是不知道兄台有多少金来换。”
赫连广倚墙抱胸,沉吟片刻:“两百张茶券,够不够。”
“兄台倒是个爽快人。”胡商道,“我也爱和爽快人做买卖。”果真翻出一颗大小合适的珠子来,“进了甘州城,少说也要值五百张茶券,兄台你可是捡了个大便宜。”
第4章 瞎子巷
瞎子巷旧名已不可考,几十年前巷口住了个算卦极准的瞎子,时人说起坊间此处,只道是瞎子巷。
沿着青石板径直走至巷底,褐木门黄铜锁,好大一桠枣枝探出墙头,枝头挂了几片黄叶和颗干瘪的小枣。
正午的好日头透过窗棂投在屋里。
西厢房不大,是主人家待客留宿的屋子,青砖地,黑漆漆的大柜子立在墙角,散发着陈年旧木的气味,桌椅陈旧,却都是扎扎实实的好料子,椅榻上俱铺着厚毯子,榻下一鼎小泥炉,炭火烧的极旺,上头煨着黑漆漆的苦汤药。
春天昏昏然醒了有一阵儿。
胸口疼的厉害,身体跟钉了石钉似得动弹不得,只能感知指尖下一点点的触感。
浮灰慢腾腾游曳在阳光里,金黄色,针尖儿大小,懒洋洋的飘着,顶头的横梁木旧了,剥落了一片红漆,她一动不动,昏沉沉的盯了许久,最后指尖小心翼翼的探出来,抚摸着身下的毡毯,软绒绒的,十分温暖。
外头隐约传来一阵银铃般的笑,不久有人推门,脚步声蹬蹬,雀跃着跳进来,在榻边的斗柜里翻东西。
春天抑着胸口的疼,慢腾腾的偏首去瞧来人,见是个七八岁的女童,红绳双丫髻,胖乎乎的脸盘子,脸颊两团红晕,小鼻子小眼睛,手里攥着把剪子,正翻腾出几块碎布料,嘴里嘟囔着:“这块大些,也比娘手上的那块好看些。”
她想要言语,却发觉自己喉间发紧涩苦,挣扎着发出半声微茫的呲呲响,小女童扭头瞥了床榻一眼,又埋下头找布料,半响后,女童猛的停住手中动作,愣愣的转过头来,直勾勾的盯着春天,呆问:“姐姐,你是醒了么?”
春天紧皱眉头,滚滚喉咙,虚弱的点点头。
女童咧出一个大大的笑容,猛的扑上榻边来:“姐姐,你终于醒啦,太好啦!”
“娘,娘———”小女童扯着嗓子大声喊,甜甜的对春天笑:“我去喊娘来。”
春天知道她这是活过来了。
只是不知这是何时,身处何地,只觉自己满脑昏沉乏力,听见门外有脚步声,攥着身下毡毯要起身拜见主家。
一个四旬粗布妇人擦净手,大步跨进门槛,慌忙上前:“莫动,莫动。”她按着春天,“大夫说过了,这几个月都得好好躺着,不许乱动。”
身上各处都绑着布条,堪堪只能撑起头颅,她喘的厉害,胸口锥心的疼,一颗心好似要跳出来似得,嗓眼里扯开一缕血腥气,涩如生铁:“娘子万福。”
“好孩子,不用那么些礼数,你只管好好躺着便是。”大婶儿安抚着她,“身上哪处难受?我让仙仙去找大夫来瞧瞧。”
一旁的小女童脆脆的应声,笑嘻嘻的跑了出去,春天仰着张苍白的脸,连声咳道:“多谢娘子救命之恩。”
“唤我一声赵大娘就是。”大婶儿抚着春天顺气,温和笑道,“主家姓李,我是他家的佣工,李娘子现下还睡着,等她醒来,我告诉她这好消息。”
“请问大娘,此为。。。何时何地。。。我全然。。。不记得。。。”春天打量屋内陈设,眼里满是疑惑。
“此处是甘州城安顺坊的瞎子巷,今日呀,已是九月廿五,姑娘,你整整睡了三日啦,李娘子成日盼着你醒过来,这下可太好了。”
春天恍惚有些分神,好似做梦一般,哑声道:“我不记得,我如何来了甘州城?”
赵大娘叨叨絮絮:“那日怀远回来报喜,说是商队回来了,娘子欢天喜地的去接大爷,刚见着面,后头车里有个小哥儿慌里慌张,喊着咳血了,大爷转身一瞧,就让人去请了郎中,把你带家里来。”
春天默然半响,动了动干裂嘴唇,呐呐道:“我。。。不记得了。。。”
“天可怜见,好孩子,你叫什么名字?”赵大娘斟杯茶喂春天润喉,“听你说话语调,倒像从南边来的,是何处人氏?”
春天报了姓名,只道自己从长安郡新丰镇来。赵大娘听她远自千里外的国都,又见她连声喘咳,念了声可怜,连连安抚:“好孩子,先甭管那些儿,好好躺着等大夫来。”
胡大夫背着药箱匆匆进来,把脉查看伤势,而后松了口气道:“醒了就好,这几日勤加照料,若不咳血,那就无大碍。”
“碎骨扎进了胸里出了血,老夫足足施了两个时辰的针,眼见着你没了气,突然又缓过来了。”大夫写了方子,“吉人自有天相,说的亦是如此。”
药气苦涩,仙仙搬着小凳儿坐在炉前熬药,春天倚在枕上,神色憔悴,怔怔注视着面前蒸腾药气。
从红崖沟滚下深沟后,她模模糊糊的在伤痛中醒了几回,破旧的邸店里药香熏人,美貌的番邦女子喂她汤水,马车里的人一下下舂着药碗,他们问她从哪儿来,她说了些什么又睡了过去,后来,听见有人在耳边道,回长安去。她一下子清醒了,撑着身子要站起来,痛的什么似得,往后什么也忘记了。
身上换了干净的陌生衣裳,春天见自己的圆衫袍已洗净搁在几案上,央求仙仙捧过来,一一翻看。
“春天姐姐,你的东西娘都收拾在这儿啦。”仙仙扑在她身边,“姐姐你要寻什么?”
她翻来覆去的看着自己的衣物,耗费几年心血筹划的过所文牒、盘缠、地图文书俱不知丢在何处,连最重要的匕首也丢弃不见,一时心如刀绞,茫然抬起眼,只觉欲哭无泪,又闻着满屋药气,有劫后余生的庆幸,更多的是前路茫然的无措。
待到日头偏西,一个孱弱的年轻妇人披着暖裘,被赵大娘搀扶着进来。
“娘子,仔细着脚下。”
春天还未见李娘子容貌,只见颤颤一只苍白瘦弱的手,一声柔和女声连:“姑娘,你别动了,好好躺着吧。”
是个三旬出头的年轻妇人,虽然年轻,却是一副久病之貌,极干瘦,脸色蜡黄,高耸颧骨上浮着两块红晕,浑身浓郁药气,妇人在榻沿缓缓坐下,仔仔细细的打量着春天,弱声道:“真是个可怜孩子。”
“娘子万福。”春天眼眶湿润,俯首行礼,“救命之恩,春天没齿难忘。”
“我听大爷说路上的事情,可怜你年纪轻轻,竟遇这样的横祸。”李娘子将那日情景讲给春天。
原商队商量,李渭几人和段瑾珂一路前往凉州,到了凉州将春天送至段家照料,路过瞎子巷,李渭挂念家中要回家看一眼,刚转身,春天就从昏迷中坐起,咳出一口黑血,李渭见状,立即将春天抱下马车,请大夫来家相看。
李娘子掩着帕子轻咳,“行路的规矩,遇上就是缘分,都是举手之劳,算不得什么救命之恩,你别惦记旁的,就权把这当自己家中,安心养病就是了。”
她摸了摸毡毯,扭头对赵大娘道:“天愈发冷了,婶儿再加床褥子,炉子也该烧着,病人受不得凉。”
赵大娘点点头:“橱里的被褥我都置在院里晾晒,待去了霉晦,给这孩儿铺上。”
“给娘子添麻烦了。”春天语气哽咽,她到底年轻,他乡落难受人恩惠,胸膛酸涩的几要落下泪来。
“大爷走的匆忙,临行前叮嘱家里好生照料你。”李娘子脸上有丝微弱笑意,“我身子骨不好,一日有大半日躺着,除了来瞧瞧你,也做不得旁的。赵婶儿在这,你就当自家大娘看待,要什么尽管开口,若有任何不周到之处,也一定同我讲。”
李娘子见春天恍惚失神,柔声安抚她:“出门在外,难免出些意外,眼下最要紧是身子,万毋急忧。”
她见春天愁眉不展,连连安慰:“。。。你若忧心失散亲朋,这大可放心,等大爷回来,让他帮着寻寻亲友,他认识各道上不少朋友,想要找人并不是什么难事。”
春天脸上有丝黯然:“不敢瞒娘子,我从长安而来,要去北庭寻亲,原还有一仆从相随,可惜半路失散,到如今已是孤身一人,并无亲眷。。。”她涩涩的,半响也说不出话来。
“那。。。”李娘子问道,“你家中可有什么亲友,去信报个平安也好。”
春天抿着唇摇摇头。
原来是个千里寻亲的孤女,李娘子只得宽慰道,“不管旁的,你先安心养伤,等伤好了再说。”
两人只略略说了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