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平阳传-第4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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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里长愣了一下,猛然醒悟过来:自己上当了!这赵大其实根本不想报官,只是要拿话挤兑住他们,以免担上不孝的名声!他心头大恨,但说出的话却无法收回,当下也只能含糊道:“说到底,这是你们兄弟三个的事情,得你们自己拿主意。”
另外那些村民却没反应过来,都生怕赵大真的去报了官,乱纷纷地道:“自然是私了的好,没事谁愿意去衙门里受罪?”
赵大从善如流地点头:“那赵大就谨遵各位长辈的意思,不去报官了。只是这私了之事,有各位长辈在,我才多大?又没什么见识,如何好做主!按理,此事也该由长辈们出面去跟庄主交涉才是。横竖无论结果如何,我们兄弟都无异议。”
赵里长顿时气得脸都涨红了——他让这赵大过来,自然是打算让他去对付凌云等人,回头再扣他一顶不孝贪财的帽子,索性把他们兄弟驱除出族,没想到他不但早防着这事了,还不肯出力,要把他们这些人当刀子使,他以为他是谁?
他顿时沉了脸,冷笑道:“既是私了,自然是以血脉亲人为主,如今只有你们三个是苦主。你们自己拿主意就好,我们也就是来做个见证罢了。”横竖他们兄弟都是要回村的,到时他自有一万种法子让他们出去永远回不来!
赵大瞧了他一眼,叹道:“既然里长这么说,那我们兄弟也只能恭敬不如从命了。”
他转身走到凌云跟前,依然是规规矩矩行了一礼,“诸位娘子郎君,请恕小人无礼了,不知诸位准备如何了结此事?”
他的神色比适才更加恭谨绵软,凌云却再也不会觉得他是个好性子的人了:他人还没到这边,就已经把这些人的心思算了个清清楚楚,一番谦逊推让之后,还轻轻松松地拿到讨价还价的话事权;周管事果然没说错,这赵家大郎当真是个厉害人物。她想了想才道:“你先说吧。”
赵大并不推辞,恭恭敬敬道:“小的的确有个想法,还请诸位成全。”
“以小人的拙见,此事既然只是意外,旁的事倒也不必追究了。只是我祖母既已身故,我这弟弟年纪幼小,日后还不知该如何过活。我想请娘子开恩,赔给我家幼弟六十石米,六千钱。”
凌云心头微觉意外:这价钱要得真不算高,如今寻常男子一年的口粮不过是六七石米,孩子减半,加上些别的开支,十几年可不就是这么多?村民们那边果然已经嚷嚷了起来:“太少!”“这点钱米够做什么?”
赵大依旧是恍若未闻,接着道:“此外,小的还有个不情之请,这些钱米不能一次给齐,要分十二年给我弟弟,他若是夭折了,这些钱米也就不必再给了。”
这一下,村民们更是炸开了锅,有人高声叫道:“赵大,你是傻了么?就这点钱米,还要什么分十二年十三年,他们若是走了,或是以后就不给了,你能如何?”“正是,自然是要一次给清才好!”
凌云倒是有些明白这赵大的意思,心头愈发疑惑:“你弟弟日后不是跟你家过活?”
赵大的脸上露出了苦涩的笑意:“如今这世道,我们能活到哪一日都不好说,如何敢保证能养大这个弟弟?倒是有这每年五石米五百钱的收益之后,他无论养在谁家,谁都会尽力让他活到十五岁。到那时,他若还不能养活他自己,却也怨不得别人了。”
他居然把事情算得如此清楚?凌云忍不住又上下看了赵大郎几眼,略一思量,点头:“好。那你们兄弟呢?”
赵大摇头道“我们兄弟都已经这么大了,既不曾跟祖母过活,也不靠祖母抚养,何来赔偿之说?只是小人还有一个不情之请。娘子不是说要买我兄弟么?小人想求娘子开恩,不如买了我去。我比我兄弟总要得用些,也不用什么身价工钱,只求娘子免了我家欠的那些钱粮,此外每年也给我娘拨五石米、五百钱就好。”
村民们顿时哗然一声。赵二原本一直老老实实跟在赵大身后,一声都没吭,此时更忍不住跳了起来:“阿兄你疯了么?你马上就要成亲了,怎么想起要卖掉自己?咱们家要卖人,自然该卖我,横竖我留着除了闯祸也没什么用,怎么能让阿兄你去给人做奴!你让阿娘怎么办?让阿嫂怎么办?”
赵大回身瞧了他一眼,冷冷地道:“没有什么阿嫂了,我今日出门便是去严家退婚的。至于阿娘,你还在她身边,以后家里不欠庄子钱粮,每年还有些收益,日子总是能过的。过几年若是世道好了,你再出去娶妻生子,咱们家也就有了指望,若是世道愈发不好,要死大家一起死,也算干净!”
赵二张口结舌,半晌才道:“那么好的阿嫂,你怎么就能退婚呢?”
赵大却没再理他,只抬头瞧着凌云,认认真真道:“求娘子成全,小人会认字,会算数,做这些田间地头的事也不比旁人差,家里的兄弟娘亲又都要靠这庄子过活,小人若能为娘子效力,自会全心全意,绝无二话。”
他这么一说,就连玄霸都忍不住走上两步,瞧了他几眼,点头道:“阿姊,我瞧他比那个赵二少说也得强个几百倍。”
凌云点了点头,难怪赵二欠抽成那样也能平安长大,原来是有这么个兄长,精明厉害也就罢了,难得对兄弟还有这份厚道友爱……
见她似有动心,另一边的周管事忙道:“娘子,此事还是要从长计议才好!”
凌云沉吟片刻,正要开口,突然听到身后不远处有人道:“这是怎么回事!不是说有人打斗出了人命么?死伤的人在哪里?犯人又在哪里?”
但见从村子的方向,大步流星走来一人,衙役打扮,满脸都是怒色,一双精光四射的眼睛在众人身上一转,最后落在了凌云的脸上。
这目光里带着种说不出的恶意,凌云被他这么一瞧,只觉得就如被一头饿狼盯上了一般。
作者有话要说: 再次踩点更……
第64章 飞扬跋扈
凌云何曾被人这般盯着瞧过?她心头顿生厌恶; 也冷冷地看了回去。那衙役的目光却已转到了她身后的玄霸等人身上,竟是挨个地掂量了一遍; 直到看到柴绍时,眼神才略微收敛了些。
赵大轻声道:“这是县里的差人,跟赵里长似乎有些交情。他轻易不过来; 过来便无好事; 因为姓霍; 村里都叫他活阎王。”
玄霸被这姓霍的瞧了两眼; 心里正自恼怒,闻言冷笑道:“就他?就那饿死鬼般的脸色,只怕去做小鬼都没人收!”
赵大苦笑道:“要不怎么说阎王易见,小鬼难缠呢?如今的赋税劳役,有几户人家是经得起催逼的?他若是不高兴了; 破门灭家也是轻而易举; 我们这些靠着庄子过活的还好,小郎君且瞧瞧那些人。”
凌云闻言一看; 就见赵家村那些人原本都神色不善,尤其是听到赵大那番话后更是各个满面怒容; 叫骂不休,此时却一个个缩头缩脑有如鹌鹑; 有几个人更是脸色发白,手脚发抖。愕然之余,她心里一时也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赵里长的心情也是复杂万分——霍衙役此时会来,自是受他所邀。他原打算着用霍衙役震吓凌云等人; 自己再出来回转,软硬兼施,自能达成所愿。谁知事情会变成这样?自来请神容易送神难,要按当初的想法,他自有余力去填霍衙役的胃口,如今却还不知会如何!也罢,且用他一用再说……他心里盘算不休,面上便带着笑迎了上去:“霍兄!霍兄今日怎么来了?”
霍衙役目光在赵老媪的尸身上转了转,手里的长棍往地上一杵,冷笑道:“这都出了人命了,我怎能不过来瞧瞧?怎么?你们可都瞧见凶手是谁了?如今人又在哪里?”
赵里长叹道:“此事说来话长。”他简单把事情说了一遍,最后道,“吵嚷争执之中,那婢女推了赵阿媪一把,不想赵阿媪往后一摔,竟摔死了。”
霍衙役不由睁大了眼睛:“是个婢女推的?那她的主家可有出言指使?”
赵里长摇了摇头。他倒想说是凌云等人主使的呢,可惜这几个人都是赵阿媪倒地后才从院子里冲出来的,此事还有赵二那只不知轻重的疯狗亲眼瞧着,他就算想推到他们头上只怕也不成。
霍衙役心里顿时一凉,狠狠瞪了赵里长一眼,这才转身瞧着凌云等人傲然道:“你们还不把凶手交出来!”
玄霸哪能让阿姊跟这种人搭话?眉头一皱就要开口,那赵大却比他更快了一步,上前一步答道:“这位官差误会了,适才小人已问得明明白白,此事只是一场意外,并无凶手一说。如今我们兄弟已和这几位娘子郎君商议妥当,不必烦劳衙门里的诸位上官了。”
霍衙役原也知道这种情形下是闹不出什么结果的,但白走一趟又不甘心,少不得要恐吓几句,拿些好处再说,无论凌云等人如何答复,他自有应对之法,却没想到先站出来的竟是苦主赵大,他顿时被噎得只说出了个:“你……”
赵大仿佛没听到,犹自和和气气地冲众人道:“诸位长辈,你们说是也不是?”这些村人都吃过霍衙役的苦头,此时巴不得赶紧打发走他,自是人人点头。
霍衙役气往上涌,指着他们怒道:“你们……你们这些愚妇蠢妇知道些什么?人命关天,岂是可以随意私了的!还有,你这赵大好不省事,祖母惨死,你倒是轻轻松松跟仇家站在了一处,像什么样子!”
赵大一脸诚恳道:“是小的错了,适才小人倒是说要报官来着,奈何长辈们都不愿意,幸好有官差指点。不如这样,烦劳官差这就带我们兄弟去县衙交上讼状,到时上头问起来,我们就说是您的意思,可好?”
好?霍衙役顿时被噎得一个字都说不出了,好个屁!如今县衙里征税征役的事都办不过来,谁耐烦接这种没多大油水的官司?而且真打起官司来,层层过手的人谁会甘心白白做事?就算榨出点油花来也没他的份,说不定还会被骂个狗血淋头……
赵里长心头暗恨赵大狡诈,却也只能上来道:“你这孩子说什么傻话,如今县里差事繁忙,怎好拿这些事去烦扰上官?”又转头对霍衙役道:“霍兄莫跟他们一般计较,霍兄说的自是正理,只是如今诸事纷杂,谁都不想给上头再添事端,既然这边苦主愿意私了,大家也都不愿卷入讼事,还请霍兄高抬贵手,容我等自行商议,霍兄你来做个见证就好。”
做个见证?霍衙役心里一动,知道这是赵里长给他找了个由头捞上一笔,当下心气略平,拿着长棍往地上敲了敲,这才瞧着赵大冷冷地道:“也罢,既然里长这么说,我就勉为其难,瞧瞧你们是怎么商议的。”
赵里长自是一五一十把赵大提出的赔偿又说了一遍,霍衙役的眉头顿时竖了起来,“还有这等荒唐之事!你们也能容这赵家小子胡闹?”
赵大听着话头不对,忙赔笑道:“小人如何是胡闹?里长原也说了,我们兄弟是苦主,此事由我们兄弟来拿主意就好,小人想着……”
霍衙役自然知道此事的来龙去脉,心里早就嫌赵大碍事了,见他居然还想把事情都揽到他自己的身上,顿时怒火中烧,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此事如今却由不得你做主了!”
赵大还要再说,凌云上前一步,冷冷地问道:“你说该怎么赔?”
霍衙役原是一眼就瞧见了凌云,只道这少年如此白净俊秀,定是从没吃过苦头的,到时正好恐吓。此时突然对上凌云清凌凌的双眸,不知为何心头竟是一颤——他刚才只瞧着柴绍高大硬朗,似乎不好糊弄,没想到这少年的眼神竟也这般凛人。
不过他到底横行乡里多年,寒意过后,恼怒顿生:他可是查过地契的,这些人不过是个外地县令的亲眷,居然也敢在这里拿大!当下便板着脸道:“六十石米也就罢了,六千钱如何能够?少说也得六十千钱才成!还有什么分十二年给,简直可笑!你们自当一次凑齐,交给族里,日后这孩子就由族里抚养,如此,也就罢了。”
赵大忙道:“我们做兄长的还在,为何要给族里抚养?”
霍衙役鄙夷地瞧了他一眼,眼里的恶意几乎横溢而出:“你算什么兄长?之前是你们里长厚道,才让你这小子钻了空子,你却恬不知耻,故意只要了这么点赔偿,好去讨你们新庄主的欢心。要照我说,此事跟你们何干?你们一家三口早已被赶出了赵家,当初你们祖母还说了,你们兄弟根本就不是赵家的种子!如今她老糊涂了非要认回你们,这才遭了意外,可见你们两个就是祸害!如今你们但凡还有一点廉耻之心,就该滚回你们的庄子里去,守着你们那不守妇道的母亲,做你们的庄客。再敢啰嗦一句,我手里的棍子可不是吃素的!”
这番话实在太过刁毒,赵大纵然生性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