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平阳传-第2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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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云的心也是彻底沉了下来——小七之所以在公主府,原是她怕窦氏迁怒,自己未必能照顾周全,这才托五郎先收留小七几天的。现在,她居然被直接推了出来,还用了这样的措辞……她知道母亲为什么要她打起精神了,原来公主府真的已经决心退亲,但她们为什么要用这种最羞辱人的方式?
她们凭什么!
只有窦氏仿佛半点也不意外; 就连嘴角上扬的弧度都没有丝毫的变化:“嬷嬷说笑了; 这小婢子原是我院里的; 后来我让她去伺候三郎了,什么时辰又变成了三娘的贴身婢子?七巧,你没跟嬷嬷们说清楚么?”
小七心里顿时雪亮; “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含泪道:“夫人明鉴; 婢子都说了; 说了不知多少遍; 可嬷嬷们都不信!”转身她又向嬷嬷们磕头道:“您看我没说错吧,您要再不信,婢子可以把三郎饮食起居的习性都写下来; 您随便找人去查去对,若有半点差错,婢子愿以死谢罪!再有,如今三郎的院子里还有婢子的屋子铺盖呢,婢子可以这就带您去看看,看婢子有没有说谎!”
凌云若不是心情沉重,简直想给小七喝声彩——这些年里一直是她亲手照顾玄霸的饮食起居,玄霸的习性小七和小鱼自然是一清二楚;至于屋子铺盖,昨夜小七可不就是在玄霸的院子里睡的?小七的确没有说谎,只是这话任谁一听,都会觉得是公主府冤枉了人……她目光微微一扫,见大家交换着眼色,显然都信了几分。
公主府的管事嬷嬷脸色顿时有些不大好看了,随即却一声冷笑:“公主殿下果然没说错,好伶俐的丫头,尤其是这张嘴!只是夫人或许有所不知,昨日原是贵府三娘子亲自带着这婢子来咱们这儿的,还把五郎给约了出来,走的时候又特意留下了这婢子。后来听说贵府三娘子去探望二娘子了,似乎是惹出了什么事,又是这个婢子挑唆着五郎偷偷溜出府去,好给贵府的三娘子撑腰!”
她看着窦夫人,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鄙夷之色:“就算贵府三娘和三郎手足情深,但窦夫人硬要说这婢子与三娘无关,是不是也太勉强了些!”
听到这席话,凌云心头不由更冷:难怪五郎会跑出来找自己,这也罢了,之前自己找他,确实是自己太不谨慎,今日才会落人口实,说不定还要连累母亲受辱!
她忍不住转头去看窦氏,想说点什么,却见窦氏神色镇定地向她微微摇了摇头,这才转头看着几位嬷嬷,一声长叹:“原来如此,怪道公主殿下会有这般误会,这原是怪不得公主殿下,却也怪不得三娘,说来说去,都该怪我自己,这一切,都是我的错!”
她的目光在众人脸上缓缓掠过,眼神诚恳之极,却也无奈之极。每个人顿时都觉得,她在看着自己,在请求自己相信她的话,一时都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窦氏又是一声涩然叹息,这才苦笑道:“都说家丑不可外扬,但事已至此,我也只能实话实说,让大家见笑了。”
“李家的亲朋好友想来都知道,我家三郎是在外头长大的,他和二郎乃是双生,卜者有云,两人须得分开养育才能长大成人,我犹豫再三,最后还是送走了三郎,这些年来都不曾亲自照料过他,是我对不住三郎。这是我第一桩错处。”
“如今我家二郎已然定亲,三郎却从没相看过亲事。我虽把三郎给接了回来,却又担心他如今还不算已长大成人,担心两个孩子是否可以共处一府,患得患失,不能拿出个主意来,这是我的第二桩错处。”
“三娘这几姊妹见我如此忧虑,竟想出了个异想天开的法子,说三郎成亲前可以在几个姊姊家轮流住。我那两位女婿倒也求之不得,而五郎这边,三娘便想着要先来问一声才好,这才冒昧求见。五郎倒是一口答应了,三娘才特意留下七巧,也好跟五郎说说三郎这些年的情形。不然她既已见到五郎,为何还要留下个婢子?难不成是怕公主不知道她来见过五郎?而我得知此事之后,虽觉不妥,却又心存侥幸,总觉得两家原是通家之好,此事也不算什么大错,好好解释一番也就是了。不想却令公主心生误会,令三娘被如此嫌弃,这是我的第三桩错!”
“说到底,都怪我无能又贪心,妄想着能让儿女们各个都能平安喜乐,谁知到头来却是害了他们!”
说到这里,她眼圈微红,自责之情,简直是溢于言表。在场众人不是早已身为人母的妇人,就是正在多愁善感年纪的小娘子,自是人人都感同身受,有人便忍不住道:“窦夫人不必自责,咱们做人娘亲的,可不都是这么想的?”
公主府的管事嬷嬷见此情形,心知不好,忙咳嗽了一声,皮笑肉不笑道:“窦夫人既然这么说,奴婢们自然也不好分辨什么,倒不如让奴婢们去跟大长公主禀告一声,殿下自会明辨真假是非!”
窦氏毫不犹豫地点头:“这是自然,今日我带三娘过来,原本就是来向公主请罪的。殿下昨日有召,我们就该过来,谁知恰好赶上了我家二娘出事,她被元家断手毁容,还差点丢了命,我只能带着三娘先去看她。刚刚回家,又发现三郎也被元家人暗算了,到家便吐血昏迷,刚刚才苏醒过来。我们这才能抽身出来,上门请罪,此事原是我们的错,公主如何怪罪都不为过,可嬷嬷们这般捕风捉影,硬要给三娘安上这些错处,我这做母亲的,却不能不分辨清楚。”
她这话一说,众人又是相顾愕然——元家和李家昨天公然起了冲突,此事大家原已有所耳闻,但此时亲耳听到窦氏说出“折手毁容”“差点丢命”“吐血昏迷”这样的话,却还是令人震惊。只是洛阳城里,谁不知道李渊厚道,窦氏尊贵,元家却是素来一言难尽,窦氏能这么说,多半便不会有假了,看来李家近日还真够倒霉的……
嬷嬷们的脸色不由越发难看。她们原是奉命打好埋伏,必要让李家三娘今日颜面扫地,美誉尽毁,才好就势退亲,也省得影响了公主府日后的前程和五郎的名声,谁知却被窦氏三言两语便连消带打地尽数驳了回来,反倒显得她们像是无理取闹了,让她这么说下去,可是万万不成的!
领头的嬷嬷忙笑道:“窦夫人,这些事不如您进去之后再慢慢说?公主府今日盛宴,如今还让大家在外头站着,也是失礼不是?”
窦氏含笑点头:“这话有理,都是通家之好,几世的交情,有什么话原该进去后慢慢分说,可是,今日之事,不是嬷嬷们定要当众分说明白的么!”
看着无话可回的几个嬷嬷,她的脸上终于露出了淡淡的嘲讽笑意:“说来也是好笑,我家三郎昨日被元家人打成重伤,是满洛阳的名医们不眠不休守了一夜,才捡回一条命来。结果元家今日却到处告状,说我家三郎今日早间意图袭杀朝廷命官,打断了他家大郎的腿!我这才知道,什么叫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嬷嬷们见多识广,不如你们也来说说看,是不是这么回事?”
几位嬷嬷顿时都觉得脸上就像挨了一记耳光,怎么回答都不对,有人刚讷讷地说了句:“这、这贵府的事,我们做下人的怎好说长道短。”窦氏便立时点头应道:“原来嬷嬷们也知道不好说长道短啊?那适才嬷嬷们你一言我一句的,又是在做什么?”
这便又是一记耳光扇在她们脸上了,几个嬷嬷只觉脸上都要烧起来了,却是一个字都不敢再回。
正尴尬间,就听内院门内有人笑道:“哎呀这是做什么?大家怎么都不进门,竟在外头起了谈兴?快请进快请进!可不好让大长公主久等!”
说话间,一阵风般卷出来一人,凌云认得,正是大长公主身边最得力的女官,年纪职位都高,平日便是各家夫人们都要敬着些的,今日却亲自出来迎客了!看来公主府要退亲的心,比她想象的更坚决,更迫不及待。今日这般情形,她们还要再进去吗?她不由转头看了看窦氏,等她示下。
窦氏目不转睛地瞧着公主府那高高的门槛,嘴角笑容冰凉:“去,咱们,当然要去!”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晚了,因为去看了复联,没想到看完下雨了,伞还丢了,打车简直都打不到……抱歉。
先更了,待会儿捉虫。
第35章 窦家儿郎
大长公主府的花厅里; 所有的人都已落座; 所有的菜肴都已备好,随着最后入席的安成大长公主轻轻一挥手; 宴会终于开席了。
侧厅的女伎们按部就班地吹起了笛箫; 弹起了琵琶,悠扬欢快的乐声顿时传出了老远,就连隔着一个花园的外院书房里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书房的高案前,窦师纶已拿着画笔呆呆地站了许久,一时心里仿佛有千头万绪,一时却又好像什么都没想,待得这开宴的乐曲声传入耳中,他才蓦然惊醒过来:宴会开始了!姑母和三姊姊一定都已经到了吧; 那退亲的事; 祖母跟她们说了么?
不知为什么; 他突然有种冲动,想跑过去跟祖母说,还是先别退亲了; 让他再想想; 好好地想一想再做决定;然而低头看到眼前的画卷; 那微黄的纸面上怒放的朵朵红梅; 却又让他立时想起了马球场上的那一滩滩鲜血……他忍不住伸手把画卷用力地团成了一团; 连带着手里的画笔,对着屋门狠狠地扔了出去!
书房的门却突然被推开了,有人大步走了进来; 那蘸着朱砂的狼毫笔正好摔在来人的前襟上,留下一道红痕,倒像是给了人当胸一箭。窦师纶忍不住惊呼一声,下意识地扭头闪开了视线。
来人也吓了一跳,低头看着掉在脚边的画笔,却又有些莫名其妙。不过他心里有事,倒也懒得理会这些细节,当下走上几步,皱眉道:“都什么时辰了,你还把自己关在屋里摔东西!”
窦师纶一听这声音,忙转过头来:“阿耶,你怎么来了?”——来人看着四十多岁年纪,鬓角已略有银丝,却依旧显得身量修长,容貌俊秀,可不正是窦师纶的父亲窦抗?他和李渊一样,都是少年袭爵,备受舅父杨坚宠爱,只是在杨广登基后,他却因汉王杨谅谋反之事而遭了无妄之灾,官职被一撸到底。好在他性情还算豁达,这些年悠游度日,气度倒是不改。
不过此时窦抗的脸色却着实不算好看,听窦师纶这么一问,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我能不来么!你祖母急着今日就要跟李家退亲,还说这是你的意思,我倒想问一问了,你怎么突然会有了这主意?”
窦师纶看了父亲一眼,紧紧地闭住了嘴巴——自打看到那噩梦般的一幕,他就再也无法想象迎娶三姊姊的情形了,只是……他也不想让别人知道这件事!
窦抗一看就知道,窦师纶这是又犯了倔——他的这个小儿子身子柔弱,性子却倔强,要是不想说什么,当真是怎么都没法让他开口的。想到眼下的局面,他不由愈发头疼:“难不成你也是觉得李家要倒霉了,不想受连累?”
窦师纶不由睁大了眼睛:“李家要倒霉了?怎么会?”
窦抗奇道:“你不知道?”见窦师纶连连摇头,他想了想才道:“这事说来话长,从几日前开始,宫里就接连有人事变动,你姑父被免去了殿内少监的职位,这也罢了,昨日午后,他又跟元家起了冲突,元家人打断了二娘的手,你姑父则当众射了元弘嗣两箭,伤了他的头皮。
“今日早间,听说元大郎在路上被人伏击,废了双腿,元弘嗣便进宫告状,说凶手是李家三郎,可三郎昨日跟元大郎出门看马球,却是受伤而归,到家就吐血昏迷了,满洛阳的名医都被请到李家守着他看病疗伤,又怎么可能出门伤人……”
三郎吐血昏迷了?窦师纶的脸色不由刷地一下变得苍白,忍不住追问道:“三郎昨日真的受了重伤?”
窦抗纳闷地瞧了他一眼:“自然是真的,听说是硬扛着回的家,还没进门就吐血昏了过去,有那么些名医去李家看过,这还能假?听说……”
窦师纶只觉得耳中嗡嗡乱响,窦抗后头的话竟是一个字都听不进去了,脑子里回荡的都是昨天小七的那些话——
“我家娘子绝不会轻易出手伤人!定然是三郎身处险境,她才会出手还击,我家娘子的性子再好不过了,就算有市井粗人冒犯了她,她都不会计较,她就是容不得别人伤及三郎而已。”
“我家娘子学武也是因为三郎,三郎打小就想着要练就武艺,行侠仗义,偏偏身子不好,师傅们都说他练不成,三郎难过得不行。娘子这才下了决心,说三郎做不成的事,她都会帮三郎去做,帮他练出一身功夫,帮他去行侠仗义!”
“五郎,您就相信奴婢一次吧,我家娘子心地良善,性情温和,从来不会伤及无辜,她一定是为了保护三郎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