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平阳传-第18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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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腊月的寒风之中,矗立在山谷中的晋阳城倒是愈显古朴雄浑,穿城而过的晋水早已冰封; 远远看去,宛如玉带横贯其间,给这座依山傍水的雄城添上了一抹出尘的秀色;而城门前不断飞奔而出的快马和排队等候进城的行人; 则让它多了些繁忙杂乱的烟火气息。
看着这样的晋阳城,凌云不由得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这条路她之前就走过两回; 这次自然看得出来; 沿途的村落已愈发荒凉; 盗匪流民也愈发猖獗; 就连皇帝北巡时特意修建的那条驰道都已被损毁过半——那次北巡仿佛是一颗强力提神的药丸,把这片土地的最后一点精血都压榨了出来,如今剩下的,只是盛世过后的枯骨残骸。
她一路留意,越走越心惊,好在进了太原郡之后,总算能看到平整的田地和来往的行人了,如今看来,晋阳城的情况显然更好,至少就城门前的情形来看,跟洛阳长安似乎也没有太大的差别。
小鱼和柴青早已跑到前头去了,此时又跑了回来,后头还带了一个。小鱼老远便笑道:“娘子娘子,你看看这是谁!”
那人还未来到凌云近前便翻身下马,快行几步,弯腰行礼:“三娘子,您怎么过来了?”
凌云愣了一下才认出来:“小乙?”——可不就是在大驿道上曾给他们领路的马匪小乙么?后来李渊要赶往陇西,因小乙熟悉各地道路,她便让他跟着过去了。三年不见,他高大壮实了不少,而且皮肤黢黑,满脸风霜,猛一眼看去简直让人不敢相认,唯有这笑容里还有点当年的影子。
小乙见凌云还认得他,更是眉花眼笑:“三年不见,娘子还是这般好眼力!”
小鱼也笑道:“那是,刚才你若不叫我的名字,我怎么都想不到,那一长串骑马的煤球里,居然还会有个熟人!”
小乙哈哈一笑,跟凌云解释道:“娘子有所不知,自打突厥人在雁门关逞了威风,这两年竟是时时侵扰,后来国公就让二公子选了我们这些善于骑射的,照着突厥人的法子日夜训练,恨不能吃睡都在马上,最后练出了两千来人。突厥敢来侵扰,我们就敢去抄他后路,这么追着他们打了半年,总算把他们给打怕了!只是我们也都变成了这般模样。”
他笑得爽朗,凌云也听得也是心情一振。柴青更是两眼灼灼,上来就想细问,还是沈英笑着喝住了他:“你待会儿再开口!”
凌云这才问起了李渊,小乙笑道:“娘子放心,国公的身子硬朗着呢,论骑射,我们这些人里也就二公子还能跟国公比比。再说国公做事公道,待人慷慨,这边的人也都服他。大家都说,以前涿郡有郭留守,如今太原有国公,大家总算还能喘口气。前些日子南边来了诏书,让国公正式任了太原留守,这边谁不庆幸?就是又来了两个副将,镇日间啰嗦得很,哪里都想管,二公子教我们不要理会他们……”
凌云心里一动,问道:“那长兄和四郎呢,如今他们在做什么?”
小乙摇了摇头:“他们早就走了。”说着便压低了声音:“三娘子也是知道的,四公子一见二公子就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没事都要生出事来,国公和大公子夹在中间为难得很,后来闹得实在不像,大公子索性还是带着四公子先回河东了。”
凌云叹了口气,却也无话可说。她上次去塞北时自然也经过太原,可她怕父亲阻拦,索性便没去见他们。没想到这次终于可以相见了,长兄和四郎却早已离开,而他们兄弟间的隔阂似乎也没有什么改变……
小乙也往他们身后看了几眼,好奇道:“柴公子没有过来么?”
凌云笑了笑:“我有事要向父亲禀报。”
小乙便不再问了,只笑道:“那三娘子来得倒正是时候,如今国公正准备去剿灭贼匪,过几日就要率兵出城了。”
凌云忙追问了一句,这才知道,去年河北有历山飞聚众造反,几个月前还曾率十万人攻打太原,当时李渊不在这边,守将兵败身亡,后来历山飞是回去了,却留下了一支数万人的队伍在太原流窜,如今李渊当了太原留守,自然要歼灭这支盗匪。
凌云听得有些担忧:“那父亲这边的兵马粮草可还充足?”
小乙挠头道:“骑兵的话,除了我们这两千人,还有四千多,步兵也有两三万吧,粮草如今应该是够的,不过若让盗匪继续横行,以后可就难说了,毕竟如今再不能从外地调集粮草,再让盗匪把太原郡的百姓祸害了去,日后咱们都得挨饿……”
说话间,小乙领着他们竟了西边的城门。这晋阳城被晋水从中分为了东西两城,西边靠山,山间颇多佛寺,冬日树叶落尽,山上的佛像佛龛清晰可见,仿佛在悲悯地俯视着这座城池。
再走得几步,一座颇有气势的留守府便出现在前方。
小乙自来机灵,听说凌云来了,一面自己前来相迎,一面便让人回府报信了。凌云还没到门前,一骑快马便从侧门里直冲出来,到了凌云跟前骑者才“吁”的一声勒住了马,又冲着凌云朗声叫道:“阿姊!”
凌云心里也是一热。两年不见,世民看去似乎又长高了些,身上的精悍之气更是扑面而来。大约是因为练兵,他的肤色更黑了,眼睛也更亮了,笑起来露出的牙齿白得几乎晃眼。
凌云不禁也跟着微笑起来:“二郎!”
世民打量着凌云,大约觉得她气色还好,笑容里便多了几分轻松,下马笑道:“刚才收到消息,我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原来真是阿姊!阿姊,你怎么想着过来了?”
凌云也下了马,想了想问道:“阿耶在么?”
世民立时便明白过来:“阿姊是有事要跟阿耶说?这会儿他正在跟人商量几日后出兵剿匪的事,我已让人去回报了,咱们这去府里的小书房吧,阿耶定然很快就会过来。”
柴青早已憋了半日,此时忍不住插嘴问道:“李家哥哥,你是怎么练兵的,居然能把突厥骑兵打得满地跑?”
世民早已看到了他,却并没有太留意,此时听他熟稔的语气,忙仔细看了他两眼,这才迟疑道:“这是……二郎?”
柴青笑道:“正是,如今我拜在师傅门下,也算是阿嫂的师弟。”
世民恍然点头,随即却是愈发不解:他原本担心阿姊是和柴绍有什么纷争才过来的,但能带着柴青,显然不是家里有变,那还能有什么事,能让她在这冬日里千里迢迢地赶到晋阳?
他越想越觉得困惑,而在一刻钟之后,当李渊匆匆赶到,他的这份百思不解的困惑,便在凌云平静的声音里,化为了不敢置信的惊愕——
“我是从江都过来的。因为宇文述病重,我便设法送了他一丸毒药,让他三日内服下。他在第三日果然死了。不过在死之前,他要宇文士及把幼妹宇文九娘送给父亲。”
这几句话,一句比一句更不可思议,因为凌云平淡的语气,听去更让人觉得荒谬绝伦。
世民不由自主地揉了揉耳朵,若不是太了解凌云,他简直要失声笑出来:这都是什么胡言乱语?
李渊也是脸色木然地怔了片刻,这才问道:“你来这边,是想告诉我,你逼死了宇文述,而宇文述准备用美人计来报仇?你想让咱们当心宇文家?”
凌云摇了摇头,目光静静地落在了李渊和世民的脸上:几年不见,李渊的脸上多了些风霜,却也多了些沉稳和果断,整个人的气势跟以前已是截然不同;世民则是完全长成了一个英气勃勃的年轻将领,在他的身上,几乎已看不到三郎的影子了。
他们都变了。
其实她自己也是一样吧?
怎么能不变呢?在这个世道里,能活下来的人,都必须要变得更为强大,更为坚韧。
因为只有如此,他们才能等到天翻地覆的那一天,更确切的说,他们才能……
凌云淡淡地,释然地笑了起来。这两年以来看到过那些离乱与荒芜,听到过的那些哭泣与诅咒,还有在她心里不断翻滚的悲痛与震撼,愤怒与仇恨,在这一刻里,终于变成了一个清晰的念头:
“不,宇文家不足为虑。
“阿耶,我想说的是,朝廷已经完了。
“我们,反了吧!”
第240章 问心有愧
看着女儿平静的面孔; 李渊只觉得心头有些茫然。
其实对于宇文家的事,他并不像世民那么意外; 因为在今日早间; 他就已收到了宇文士及的信。
那封信又长又恳切,甚至不惜自曝家丑——他与两位兄长并不和睦; 如今父亲病危,家人各怀心思,而幼妹独居洛阳; 若是守孝三年,还不知会落到什么结果。他恳求李渊施以援手; 收留照顾宇文九娘。
当时他便觉得不大对劲:就算宇文述去世; 宇文家彻底乱了套; 但宇文士及毕竟是堂堂驸马; 只要陛下无恙,他要护住一个妹妹又有何难?如今他这么急匆匆地要把幼妹托付给自己,难不成是陛下或者朝廷出了什么变故?
想到这种可能,他也曾怦然心动; 某个隐秘的想法,某个近来不时在他心底蠢蠢欲动的危险的念头,竟是前所未有地炙热了起来。当然最后; 他还是把这个念头又死死地压了下去,就像以前无数次做过的那样……
而现在; 他的女儿; 居然把这句话就这么直接地说出来了; 而且说得这么轻描淡写,理直气壮!
李渊忍不住喝了一声:“三娘!”
因为那点惊疑和心虚,他的语气自是格外严厉,脸色更是少有的肃穆冷峻。然而凌云却依旧不闪不避地看着他,眉目间半分波动都没有;世民更是脱口叫了声“阿耶”,一双眼睛里分明满是热切的期待。
李渊那些言不由衷的训斥顿时再也无法出口,犹豫片刻后,还是苦笑了起来:“三娘,你还是不要说这样的气话了。”
凌云轻轻摇头:“我没说气话,阿耶,我这两年走遍大江南北,看得一清二楚,朝廷已是无药可救,天子便是头号毒疮!既然如此,我们为何还要替他卖命?为何不能让天下处处都如晋阳?”
世民早已血脉偾张,忍不住以拳击掌:“正是这个理!阿耶,我不是早就说过了么?皇帝日益狂悖,我们再是忠心耿耿又如何?谁知哪日又会被他给疑心上,咱们总不能继续任他宰割吧?何况天下糜烂至此,不破不立,咱们不如早做准备。你看,阿姊不也是这么说的?”
说到这里,他的眸子已是亮得惊人:“再说了,既然杨家气数已尽,焉知那童谣不会应在我家!”
童谣?凌云怔了一下,是那首“洪水绕杨山,江北李花荣”?最后天下会落在谁家,她还真没想到那么远。可是,皇帝不就是因为这首童谣才逼死三郎的么?若真能应了这童谣,似乎也不错。
李渊却是更加气不打一处来了,转头便狠狠地瞪了世民一眼:“你给我住口!”
世民忙伸手一抹,做了个闭嘴的动作,眼里却已带上了笑:这些日子以来,他在这件事上旁敲侧击了何止一次?父亲却总是顾左右而言他,但越是如此,他就越明白,父亲已经动心,只是谨慎惯了,不愿宣之于口。今日阿姊把话挑明,自己又加把火,看父亲还能绷多久!
李渊如何看不出他的想法?此时却也顾不得跟他多说,只是看着凌云皱眉问道:“你说这两年你走遍大江南北?”
凌云既然已来了晋阳,便没打算再瞒着这些事,当下把她去年五月离开长安后的行程简单地说了一遍。李渊越听越是心惊:“三娘,你这么东奔西跑的是在做什么?柴大郎呢?他干什么去了?怎么也没拦着你!”
凌云神色淡淡地答道:“此事跟柴大哥无关,是我想替三郎去看看他想看的地方,更想把那些害他的人都送上路。”
李渊无言以对:“三娘你……”好半天他才叹出一口气来,“你一路辛苦了,还是先去歇息一下。二郎,让你娘子给三娘安排好住处,再备些酒菜,晚上咱们为三娘接风洗尘!”
世民自是一声得令,带着凌云来到了后院。长孙氏早已带着人等在门口,见到凌云过来,忙迎上来行礼:“姊姊,好久不见了!”
凌云反手就扶起了她,上下打量了两眼才叹道:“观音婢,你长大了!”当年她嫁入李家时才十三岁,完全还是一副孩子模样,如今却已出落得亭亭玉立了,原本秀丽的眉目长开之后更显清雅,身上的那种温柔的气韵更是让人看着便觉得安心。
长孙的眼角微微一红。李家几个姊姊待她都极好,在她心里,这几个姊姊都是她的亲姊姊,而凌云更是格外不同。世民待凌云的情分自不必说,更重要的是,她自己也有一个相依为命的哥哥长孙无忌,对凌云付出的心血,经历的苦痛,自然更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