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宵-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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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起来,出去呼吸下新鲜的空气。”江默听她尾音一落,下一秒,胸口突如的袭来空冷,见她起了身,就算再不舍得,也只能起床去拿眼镜。
注视着他的背影,还在床畔坐着的人儿眯了眯。
阿竹并不健康,表现出的症状还跟母亲有一定相似度——显著且持久的低落悲观,而且他这状态,明显是陷在了她不知原因的死角。
江默浑然不知她的心思,捏着镜架戴上,抬头正好扫见偌大的蛋糕盒,不敢相信多看了看,旋即转身,犹豫地微动动嘴角,得到肯定答复:“是买给你的。”
又听她解释说:“上次看你床头放了个糖盒,你应该很喜欢吃甜的。”
鹿安向前,仰起脸来端详他,抬手小小地揉他软热的脸颊,成功让那片薄皮泛出充盈的红,他实在乖,静默地低着头任她碰触,特别老实,只迎着她的注视眼眸越亮,显得很有些惬意,唇线的微弧向上深了深,努力压住。
见状,鹿安心里微微松了气,还好,她的小竹子情绪好转的挺快,应该不会有其他异常。
“安安。”
鹿安愣住。
“安安。”没能得到回音,江默又试着叫了一声,温柔的失了少许勇气,夕阳薄薄的余晖垂落,笼着她瞳仁乌滢滢的睁大了许,仿佛十足讶异。
忐忑着,眼前小脸忽嫣然,软软的引诱:“乖,再叫一遍。”
心口鼓噪的要勃发出来,疯涌而至的全是在无声的唤着“安安”,几乎电光火石,将要脱口而出的声音给硬生生地咽回去,怕表现的太明显会惹她厌烦,强扼着贪婪,江默舌根发苦,磕磕碰碰的低声:“安安。”
顷刻如尝到了蜜,一声一声,一点一点,浓稠的盖过了在叫嚣的疼。
“安安,安安……”最后的音里泛出了小心翼翼的意味,他尝试着想捏她衣摆,终究只捏住自己的,反而是她,自然而然地揉了下他头发安抚,“走,出去吃饭。”
发觉自己有点收不住,鹿安想点到即止,不想吓到他,让她意外的是这小竹子出门前唯一做的居然是藏蛋糕,就关在柜子里,还上了锁,看得她在旁边乐坏了,不得不叮嘱:“今天睡觉之前就得吃完,不然会放坏了。”
江默跟着她出去,低低应。
地点选在粤式餐厅,鹿安特地来吃虾饺,点了两笼,待服务生走了,她转回头来,发现小竹子在认真地翻看菜单。
他身形清瘦,腰背挺拔,满室的明光倾泻流转,将他原本的冷白呈现无遗,一身宽大褪色的短袖衫,袖子松松地掩盖了小截上臂,往下肌理起伏柔韧,好看的恰到好处。
烤了那么久烧烤,还能这么白?
惊奇的暗忖中,腾地他起身,红着耳尖带着菜单找不远处的服务员,点了菜便直接结账,她也只是看着,这里装潢简约,性价比同样的实惠,所以不用担心他会破费。
虾饺上来之前,不知不觉问了他许多问题。
“你是哪儿的人?”
男人腕骨上有明晰的筋,被她的橡皮绳衬着,替她倒水的过程里便凸显的分明,“……福城,江止村。”
盯着他的手,鹿安不觉恍神地扬扬眉,没有问下去,转而抬头:“那为什么会来这里打工?”
“帮亲戚。”他垂着眼帘,不知怎的渐渐难安起来,微绷着有意强调:“也赚得不少。”
他一本正经,挠得鹿安没法不忍俊不禁。
赶在他误会自己是取笑他之前,撑腮的手挪挪,刚好遮实温软唇角,捏了捏他指尖,“给。”将事先妥放的门票放他掌心里,有点轻飘:“这周末哪天都可以,你把班调好了,再打电话我。”
被她捏的那瞬,江默眼皮一跳,下意识地想勾回来,动了动及时清醒,连忙拿起门票看。
又看看她。
体内某个阴黑的角落,遍布的尖锐荆棘“咔”的一声,迎着龟裂破出缝隙,他头一次,觉得自己是能正常地走下去的,他能做的很好,他不想让安安失望。
夜深了起来,目之所及的矮楼零星亮着灯火,溺在弥漫的雾气里,比市中心越显光怪陆离。
她送小竹子到路边,下了车,他迟迟地还不肯走,看着她欲言又止。
鹿安反应了有两秒,很快了然,走到他面前,抬着脸,摘掉他眼镜就搂过他的后颈压下来,蹭蹭他的眉心,听他呼吸放轻,眼睑下的痣嵌在眼睫的阴影里,她声线暗哑,浅浅的惑:“喜欢这样?”
他这次回的快:“……嗯。”
到家时将近夜里十点,不同于路畔,走廊的光线亮极,鹿安哼着小曲,解掉皮筋散了弯软的长发,曲调轻快只持续看见门的那刻。
门锁被撬了,亮黄的灯正大放光彩,明晃晃的横上眼皮。
她脸一沉。
那人眸色暴怒,面容就更甚寒凛,慢慢从沙发里起身,靠背上还搭着一件西装,他穿着的衬衫领口则松开两颗,便在欲来的风雨及无边际的阴戾间走向不可控,眼底沉沉:“你去哪了。”
“……”
这人到底怎么回事?
鹿安将找着的钥匙重新捏紧,徐徐挺直了背,清冷的夹带不耐,干脆直接:“你是有病吗,林书文,居然私闯民宅?”
不知道触到他哪一根火线,他太阳穴越绷越紧,整个人一点一点溢出错乱的戾气,勃然而起的强忍着不发作,唯有寒气冻在半空倾塌,男人抬脚走过来,“有病?对,我知道你接受不了心理或人格有障碍的人,你厌憎他们,就像厌憎十二年前的伯母。”
“可就是那个时候,在你最难过的时候,是我陪着你。”
第四章 【梦境】
不懂他为什么越来越反复无常,堪比患得患失的小孩,一双布着血丝的眼猩乱,却刻意磨掉了割人的锐利,就瞪着她,隐隐的,好似是经她一触,便能崩散的那般脆弱。
威压厚重因着沉默延伸,呼吸快穿不透,她饶有兴致,注视着男人的唇固执地抿成薄刃,最后那血色褪去,流光经转,高拔的身躯依稀回到少年身形,那时满身竖起的刺,才是真真切切地扎到了她。
“你说的陪,是指你那段时间脾气突然变好,给我的脸色好看了些,还是指……”
她表现思索,话音便一转。
“你替我安抚好了父亲,然后背着他,联合对家,导致公司几入危局,再折回来为公司力挽狂澜由此得到了父亲赏识,以及,他百分之二的股份?”
十二年前母亲逝去,父亲精神重创,他亦不过是少年,却令她不寒而栗。
天花板下静极了,四下里的窒闷随她话语一滞,足足厚了几寸,钟表滴答的声都隔的远,蒙眬走在他耳边,她明明在笑,眼神漠然,勾的他思绪蓦地震动,一团气便被棉花包紧,无可奈何地全叹了出来:“安安……”
林书文捏捏绷得发酸的眉骨,良久睁开,眼底还红着,销匿了踪迹的平静:“爸犯病了。”
鹿安一怔,立刻拿手机飞快拨上,不忘警告:“把门修好,别碰我东西。”
寂熄的灯应声绽亮,她的阴影拖得长长,急切地越过楼梯,越过了转角,没有一次回头,这么眼睁睁的,转角的墙上她的影子一晃,伴着话筒里传出女声来,余音荡起:“先生没事,就是看电视的时候激动了点,不小心血压给惊高了,吃了药又很快好了,所以他就嘱咐我们不让告诉你。”
温吞的软语,犹如染了南方天气的濡湿,让人心里安定,她刚出楼道,听那端笑了:“是少爷和你说的吧?”张姨还在笑着,慢慢道:“他也是一番苦心,大小姐,你就回来看看先生吧。”
听到这,鹿安轻扯嘴角:“我现在就回去。”
她突然答应,那端短暂静默,高兴的后知后觉:“啊!好好好,那我得赶紧跟先生说。”毕竟连昨天,哪怕搬出虾饺来也没能劝的动她。
一直看见她上车,发动了引擎,深黑的眸子抑制不住地又狞了狞。
林书文缓缓拿出手机,从窗前离开,屏幕亮着的照片,是合伙人不经意发现拍到的,就见霓虹如昼的光边成晕,勾勒着她风衣束腰,不盈一握,而她略踮着脚,正替面前的人梳捋额发,眼波潋滟,有盛着漫天的星子。
她从没有这样看过他。
从没有……
心脏拥堵着,被酸水胀满起来,将他直直陷入了他最无法接受的境地里,又痴了一样,失去控制地望着照片出神,直到屏锁,漆黑的玻璃折着他的脸,光线倾下来,无法照见的满眼嫉恨森然。
回到新城别墅,没能休息,被直接唤去了书房里,半老的人偏偏对竹子格外忌讳,甫一张口便问她酒店西苑里的凤尾竹,听她说没扔,免不了一顿迷信道理,叨得鹿安发头疼,还是张姨进来,端着热腾腾的鸡汤笑着打岔:“小姐饿了吧,晚上新鲜熬的,有你喜欢的鸡爪鸡翅。”
鹿安在桌前,正对着父亲,也就坦然接过:“谢谢张姨。”
鸡汤的热气隔了女儿的脸,氤氲着气色回缓,但见她放下碗开始小口抿汤,鹿卓江眉头拧的厉害,“你别不信,古人常说门前有竹,一生不富。”
越说,越只敢小声碎叨。
“你这么舍不得钱的人……”
鹿安如常吞着汤,又舀起一勺含进嘴里,喝着,忽然猛烈地呛咳出来,直咳得两颊泛红,拿纸巾捂嘴瞪向他:“爸,您可真是我亲爸。”不想再听,端过碗底:“我还是出去喝吧,您早点休息,身体不好就别看那些婆媳片了,瞧给您气的。”
赌气转身,她下颔绷得发紧,卧室离书房不远,步子却逐渐放慢。
顿住。
鼻尖触着鸡汤的鲜美香气,宛如把小勾子,勾着角落里隐隐绰绰的记忆回笼,她不记得是不是记错了,眼前浮现同样新熬的鸡汤,金亮的盛满搪瓷小碗,只不过,那时窗下的风声缓缓,外婆哝哝的耳语,亲昵的教着她《锄禾》。
比起些许吝啬,她其实更节约粮食。
吃饱喝足后便是深夜,倦极的本以为一沾枕头会彻夜无梦,谁知睡了过去,模糊里她站在老旧熟悉的灶房,见得土砖堆砌的灶台摞的高高,两口漆黑大锅,一锅子蒸馒头,一锅子闷着猪肉烧芋粉,特别的香。
而她果然馋了,巴巴的望着,逗得外婆乐呵的先捞了一碗给她,她吃的差不多了,老人家这才捞出第二碗来,多添了两只胖馒头。
她那时候好像知道什么,等不及外婆嘱咐,接过那碗按住筷子就拔腿跑,前院的树荫碧绿清澈,沿着泥坡上山,精准找着了猪棚前脏兮兮的瘦小身影。
猪棚的味道大,她不愿意再靠前一步,端着碗定定地停在原地,远处的瘦小人儿于是连忙洗手,沾上香香的皂香味了,湿手便在身上一擦,走到她跟前。
他低着头,可能是她记不得了,所以他眉眼在梦里不是太清晰,就稚嫩的小小轮廓,淡白的唇不习惯地嗫嚅一阵,发出弱弱的气音,接着抿紧。
下一刻。
周围光景扭曲,面前的人被拖得后退,破碎的重新拼凑出另一番景象——
和着稀粥的瓷片飞溅,他被摔在上面,嘴里包着饭,接着又被一脚连上一脚重重踢进他瘦软腹部,该有多疼,他一声不吭,咀嚼着,烧的奄奄一息才被邻里抱到卫生所,也是一如往常的缩着肩,起泡的手无措揪紧了衣服,不管手背的针有没有回血。
只有三面,她只见过他三面。
仍然觉得难过。
醒来不知道是几点,屋子里晦暗,鹿安盯着天花板,心里空茫茫的,一丝脉搏般羸弱的胀跳,牵着心房每跳一次就缩一分,悸出了酸潮。
窗帘渗过的晨曦被衬得熹微,夹缝里一线刺眼。
她眯了眯,拿起枕边的手机看,电话铃声骤响,索性坐起来:“喂?”
听筒那端一刹那的默怔,她下床趿起拖鞋,等了会,里面有些磕碰的湿哑出声道:“……对不起,安安。”
张姨自然起的最早,刀落砧板快且平稳地切着,循着她脚步声转眼一探,不由得诧异:“这么早起了?”
鹿安来不及多说,“有做好的早饭吗?我要带走。”
现做的有油条和虾饺,热蒸蒸的全拿走,顺带夹一两口喂给自己解解馋,柜上还有牛奶,想到阿竹清瘦的身板,她一并顺走,便拎起沉甸甸的饭袋转身,不想被拦住去路,“上班么?我送你。”头顶未褪惺忪的嗓音含着磁,他穿着一身薄衬,将棱角削的柔和,淡淡洗须水的凉香。
鹿安选择忽视,越过他走了出去。
还是清晨,小诊所人影稀疏,宽静的室内砌着明媚晨暖,门前最亮,推门间她自己的影子覆上输液区的皮椅,包括坐那蜷起来的人。
心便漏了一跳。
有警察在旁边讲话,他一味地听,唇线细抿的苍白,抓握着膝头的手背越来越大力,不安静地抠弄起来,往上,碎发虚掩的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