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好逑-第3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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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场雨一反先前几场的绵绵之态,来势极大,竟下了一整夜,第二天司马妍起来,听到几个小沙弥在抱怨。
“这雨下得实在太大,我那屋漏水,哪哪都湿,可难受死我,一宿都没睡。”
“我那也是。”
“我也是。”
廊外,暴雨如注,灰蒙蒙一片,看样子丝毫没有停歇的意思。
有沙弥叹了声气:“希望晚上能停。”
另一个沙弥道:“时候不早了,我们快去烧水劈柴罢。”
一群人很快散去。
司马妍推开门,看到王珩站在门口,望着外面,不知道在想什么。
“感觉屋里霉气有些重,你的伤怎么样,有没有不舒服?”司马妍问。
王珩:“无碍。”
一小沙弥见两人都出来了,道:“两位这边请。”
小沙弥带他们去斋堂,还没进去,外边起了骚动。
有人高喊:“城里发大水了,百姓都聚在山下,住持唤大家下山安置百姓。”
引路的小沙弥道了声失礼,就跑出去,整座寺庙乱哄哄的。
司马妍跑到一个视野开阔的地方,眺望山下,郊外状况尚好,但整座荆州城陷于汪洋之中。
在山上可以清晰地看到,堤坝被冲垮,水直入城,城里的百姓没有山下的百姓幸运,上不了高处,只能抓着木桩,在水里挣扎,但水势太猛,很快就被淹没。
听到此起彼伏的惨嚎声,司马妍脸色越来越白,她在山上,躲过了,是凑巧么?
她希望是,但理智告诉她,不是。
她不忍再看,转过身,却看见王珩,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
永和四年,荆州遭遇洪灾,万余百姓死伤,衙署、百姓房屋、仓库以及监狱被淹,损失惨重,朝廷获悉后震怒,斥责宗绍疏于维护大坝,酿此大祸。
宗绍上书称,暴雨前他已命人加固大坝,然雨大势急,百年难遇,再坚固的堤坝都难以阻挡。
朝廷不关心雨是不是百年难遇,以及宗绍有没有命人加固大坝预防,总之,荆州城在他治下发大水,就是他的错,于是斥责宗绍推脱责任。
两方你来我往,最终以宗绍多名属官被削职罢官,让中央官员继任作结。
这是朝廷和荆州的博弈。
在民间,荆州豫州两地流言四起,称此灾看似天灾,实乃人祸。
流言称宗绍与萧翊杀孽过重,分镇两地才得以压制,然这两人联姻结盟,邪气也随之聚合,此气太过邪佞,神明示警,才降下天罚。
在有心人的推动下,流言快速蔓延,加上灾后粮食短缺,伤者得不到医治,死伤百姓逐日增加,恐慌也快速蔓延,宗绍在亥水之战中积累的民望大降。
流言传着传着,愈发玄乎,称上天看到宗绍和萧翊的邪气,即将压过朝廷正气,预感不妙,才会引发洪灾,镇压邪气。
说得通俗点,就是老天知道宗绍与萧翊想造反,所以发动洪水警告。
这可不得了,百姓最怕打仗,一听宗绍要造反,各个都视宗绍为不详之人,烧香拜佛的时候,都祈求朝廷能找个人顶替宗绍。
还要把他抓起来,不能让他祸乱苍生!
宗绍在书房里听到亲兵转述的,某些愚昧百姓之愚昧言论,气得要吐血。
朝廷竟使这样的阴招!
虽然宗绍被士族不喜,但很受百姓爱戴,这是他经营多年的成果,结果因为一次洪灾,几乎灰飞烟灭。
说起这场洪灾,宗绍在半个月前就收到有人要毁堤的消息,做了部署,但俗话说,千里之堤溃于蚁穴,哪怕一个小洞都能酿成大祸,也不只一个势力在打堤坝的主意,防不胜防,他即使知道也于事无补。
不过事已至此,宗绍认了,是他无能,让荆州城成了炼狱,但竟然认为他是罪魁祸首?
气死他了!
百姓都是猪么,这都信,说他邪气重,不祥,也不想想是谁带兵打退北狄大军,没有他宗绍,这些愚昧百姓能活得那么安稳?
嗯,就是□□稳了,所以天天闲得没事跟道士混在一块,他一定要把那些妖言惑众的臭道士弄死!
吩咐亲兵继续抓捕散播流言的臭道士,宗绍问:“皇后那边可有消息?”
建康城,栖安宫。
佛堂前,一名素衣女子阖眼跪坐,手里滚着念珠。屋子里只有几根蜡烛燃烧,光线昏暗。
太监李喜进来,跪在她身后,低声道:“娘娘,一切已准备就绪。”
杨皇后仍阖着眼,没有说话。
佛堂极静,只有念珠碰撞,和蜡烛啪嗒爆出火花的声音,不知过了多久,念珠的碰撞声一停,杨皇后缓缓道:“告诉宗颐和杨阶,后日丑时带人进宫。”
她的声音嘶哑,好似常年念经念坏了嗓子。
李喜应诺,躬身退下,余光看见杨皇后,打了个哆嗦,觉得没拧�
杨皇后整张脸隐在黑暗里,只有身子被烛光照到,就像没有头。
吴夫人在华林园闲逛。
这几个月,吴夫人试尽了各种方法,都见不到儿子,皇上也很久没来她宫里,她的意志渐渐消沉,惆怅地想,再如花似玉的脸,都有看腻的一天,皇上后宫三千佳丽,她能得宠四五年,已经算是烧高香了,至于阿链,就当代替皇后怀的,不要再想了。
唯一的好消息是,总跟她对着干的郑修仪也失宠了——自张道长走后,郑修仪也步她后尘。
所以宠爱都是一阵阵的,不牢靠。
淡看云卷云舒,是后宫生存法则中最重要的一条。
吴夫人望着天空,不得志地叹气,已然看透世事。
如此悲凉的时候,她看到了后宫之战的赢家——杨皇后。
宠爱皆是虚幻,唯有权柄和孩子实在,所以哪怕杨皇后在宠爱上垫底,她也是赢家!唯一的赢家!
吴夫人很久没看见杨皇后了,乍然见到,还揉了揉眼睛,确定自己没看错,发现杨皇后面色红润,状态好极了,进宫以来第一次见啊,从前杨皇后看起来就像个死人。
“皇后娘娘金安。”吴夫人起身行礼。
杨皇后微微点头,问:“你是不是常来此?”
吴夫人愣了下,不想沉默寡言的杨皇后还会跟她唠嗑:“是。”
杨皇后:“你可有见过萧廷尉?”
皇后为何突然提起他?
吴夫人:“没有。”
杨皇后似乎瞬间失去了谈话的兴致,点了点头,离开。
吴夫人云里雾里,不知道杨皇后怎么突然问起萧廷尉,不过杨皇后一直就古怪,她便不再去想,又看了会华林园的美景,打道回府,路过沈美人那宫,顺道进去与她叙话。
沈美人是皇上的的新宠,吴夫人非常欣赏她的品性——不骄不躁,人淡如菊,这是吴夫人自觉需要学习的。
与她闲扯了一会,吴夫人道:“你知道么,我今天竟然在华林园看见皇后娘娘……”
沈美人正在沏茶,闻言手一抖,险些把茶盏摔碎。
吴夫人:“怎么了?”
沈美人:“没什么,就是突然听姐姐说起皇后娘娘,有些惊奇,我从入宫到现在都没见过她呢。”
吴夫人:“皇后娘娘平日都在佛堂念经诵佛,好些年没出来了。”
沈美人:“原来是这样。”
又说了会话,吴夫人回到自己宫里。
半夜,吴夫人被整齐划一的脚步声吵醒。
“怎么回事?”吴夫人问。
宫婢说:“好像是式乾殿那边出事了。”
式乾殿?
皇上的寝宫?
吴夫人趿鞋匆匆跑出去,看到式乾殿那边灯火通明,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奔至门口,打开一条缝,看到乌压压的羽林卫在奔跑。
深夜带剑进宫?
吴夫人心中突然升起很不好的预感,今天一整天都很奇怪,先是皇后,再是沈美人,最后是羽林卫……
难道……传说中的宫变,发生了?
吴夫人捂住嘴,再度望向式乾殿。
皇上?您还好么?
或者说,您还在么?
时间回到洪灾那天。
承天寺。
司马妍神色复杂地看着王珩,想说什么,但不知道从何说起,最后选择沉默。
第41章
司马妍很不想怀疑他,但实在是太巧了,她到承天寺第二日,荆州城就遭遇洪灾,现在又是宗绍和萧翊结盟,势力变化的节骨眼,定有人在寻宗绍和萧翊的错处,这场洪灾就是瞌睡遇上枕头,怎么看怎么像人为。
就是不知道王珩仅仅知道,还是参与了,甚至,是他谋划的?
大雨就这么下着,两人都没说话,被淋了个湿透。
雨水流过王珩的眉眼,脸颊,汇集到下颌,滴到地板,一滴又一滴,他没有擦,就这么被淋着。
司马妍发现他脸色有些苍白,才终于想起件很重要的事。
他还伤着。雨淋下来,他的衣裳都湿了,水浸入伤口,会发炎的。
司马妍朝屋里走:“我们进去说。”
司马妍一进屋就命人去打热水和拿干衣裳,随后她想出去,叫阿右过来给他看伤,刚迈开步子,被他拉住衣袖。
王珩坐在榻上,抬头看她。
他的眼睫挂着水珠,黑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上,衣服皱巴巴,很狼狈,他却仿若未觉。
见司马妍没有表态的意思,王珩说:“半月前,我知晓有人欲破坏堤坝,便将他们的谋划写信告知宗绍。”
他的回答大大出乎了司马妍的预料,司马妍以为他一定不会背叛自己的立场。
因为认识王珩这么久,司马妍没见过王珩喜欢和追逐任何一样东西,他好似生来为家族而活,他做的一切都符合家族的需要。
“为什么?”司马妍问。
王珩沉默片刻,道:“不知道。”
他会这么做,是为司马妍,但他不能说,不然她会被吓跑,其实可以随便找个理由,说是为黎民百姓,她一定会喜欢这个理由,但他怕司马妍认为他是个心系百姓的人。
他不是。迟早会暴露。是以他只能说他不知道。
对百姓的遭遇,他没有哀恸。战乱频发,士庶天隔,饿殍遍野,匪寇与权贵横行的时代,死了不比活着更差。
对大部分来说,活着就只是活着,没有希望,只为生存而活。
他觉得这样的人生无趣味,亦无意义,甚至可以说悲惨,为什么还要努力活下去?死了不失为一种解脱。
司马妍以为他不想说,就没追问。
王珩见司马妍不说话,突然自嘲一笑。“你不相信我?”
司马妍没想到他会误会,立刻道:“没有,我当然相信你。”
王珩:“我要换衣服了。”
他想赶她走?
司马妍紧张问:“你生气了?”
王珩:“没,伤口疼。”
司马妍:“我去叫阿右。”
司马妍走后,王珩没有任何动作。他很失望,从昨日听到司马妍抱怨老天毁了三桩好姻缘,就一直深陷于消极的情绪当中。
他努力了那么久,以为她慢慢喜欢上他,或许很快就会愿意嫁给他,然而她想嫁的人依然是萧翊。
他知道这可能是一种执念,仅仅因为司马妍自幼喜欢将军,所以将这份情感投射到萧翊身上而已,并不是喜欢萧翊这个人。
他从前觉得,幼年时期的幻想在经历打击以后,是难以维持的,因为想象中的事物总是过于美好,不容瑕疵。
但昨天司马妍的话彻底将他的想法击溃,执念这种东西,或许就是牢不可破的。
她永远只会喜欢萧翊那种人。
而刚刚司马妍转过身看到他,那怀疑的眼神,让他觉得,她永远不会喜欢他,因为她很容易把他当成年幼时最讨厌的人。
过了几日,城里清理得差不多,司马妍和王珩乘牛车回城,到城门口,司马妍拉开布帘,看到许多形容枯槁的百姓,在排队领粥。
粥棚不少,但百姓太多,根本不够分,有个瘦弱小郎刚领到白粥,就被盯上,一齐涌上去。
“我几天没吃到东西了,好不容易才排队领到,求求你们,别抢了。”
“你没吃,我也没吃。”
“你这小身板饿一会没什么,我们可受不了。”
几人一面吵一面争抢,一人抢到,仰头将白粥倒进嘴里,滚烫的白粥将他的嘴烫得通红,但他好像没有感觉,依然抓着碗,尽可能倒更多。
“哎,你这个王八蛋竟然不给我留点。”另一人抓他手里的碗,抢了几下,终于抢过,同样直接倒。
瘦弱小郎绝望地看着他们。
司马妍转头问:“我们来这施粥好不好?”
王珩吩咐:“去米行。”看了阿右一眼,视线一转,落到瘦弱小郎身上,阿右心领神会,上去维持秩序。
翌日,天将亮,司马妍等人到城门口施粥。
人很多,司马妍忙一直低头忙碌,不知什么时候,司马妍突然听见啊啊两声,她抬起头,看见一个月前见到的卖花小娘子。
卖花小娘子感激地对司马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