赠尔欢颜-第7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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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芳换了件外套出现在门口,换下的羽绒服装在手提的购物袋里,拎过去给悦颜,尾音长而拖沓地叫她姐姐:“不好意思哦姐姐,弄脏了你的衣服,还住了你的房间,听嫂子说,你过年还要回来住,真的好对不起。”
“没事的。”悦颜摇了摇头,转身要走。
“姐姐。”
韩芳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她,那神情要多无辜就有多无辜。
“你有看过我们家的鞋柜吗?”
悦颜摇头,目中有不解。
女孩歪着脸,倚着门边,皮肤紧实饱满,一脸的天真无邪。光看外表的话,她其实更像韩震多些,比温婉的韩玲多了几分娇憨的感觉,连跟人说话都带点撒娇的声口,因为做惯了妹妹。
“姐姐,你要是看过就知道了,鞋柜里面摆着好多好多的鞋子,有我哥的,嫂子的,子桥哥哥的,还有我姐的,连周阿姨的鞋子都有。可是姐姐诶,里面没有一双属于你的拖鞋。”
悦颜一动不动,听着一个小自己好多岁的女孩的奚落。
越是涉世未深的少女,越能说出恶毒锋利的句子,因为她从未遭遇过命运的身不由己,也不知道设身处地是何物。
未成年人的恶意永远对陌生人蠢蠢欲动。
韩芳幽幽道:“姐姐,你这个人真的好奇怪哦,你没有自己的家吗,为什么要来别人的家里住?你是孤儿吗?没有自己的哥哥姐姐吗?你为什么要叫我的嫂子姐姐呢?为什么子桥哥哥会是你的哥哥…。”
沈子桥眼神冰冷地射向韩芳,韩芳撇了撇嘴,才没有继续说下去。
悦颜看着她,还是一句话都没有说。
到了饭点,悦颜被沈馨儿强留下来吃晚饭,餐桌上,韩芳又成了那个心无城府的小妹妹,用她特有的活泼语调讲述自己在学校里遇到的好玩的人、有趣的事,还特别喜欢跟沈子桥搭话,一口一个哥哥地叫,口头禅是,“你知道那个谁谁谁吗?那人可好玩了……”
沈子桥全程都没搭理她,偏偏韩震还在旁边打趣她:“韩芳这个叽叽喳喳的性格,也只有子桥才受得了她。”
说的俩人好像缘分不简单似地。
今天韩玲不在家,她有朋友从外地过来,要她去招待。
悦颜低头夹菜,沈馨儿只顾盯着手机看,对桌上的对白充耳未闻。
看到什么中意的东西,沈馨儿把手机推到悦颜这边,两人低声交流,沈馨儿含笑道:“怎么会老气,是男人都会喜欢这种款式的……”悦颜说:“可是有点贵啊。”沈馨儿道:“生日一年就一次,给男朋友买当然要挑贵的,就这个了啊,我给你下单。”
韩芳喋喋不休,正说到什么关键的地方,连着叫了好几声子桥哥哥,沈子桥才回过来神,看她:“你说什么?”
韩芳兴致不减:“你猜我跟我哥购物的时候碰上谁了?”
他随口来了句:“谁?”
“叶姐姐!”韩芳兴奋地都快坐不住了,“叶姐姐现在越来越漂亮了,打扮得像电影明星一样,她还记得我呢!跟我问起子桥哥哥来了,她真好关心你。子桥哥哥,她到底是不是你女朋友啊?”
沈子桥轻描淡写地带过:“好好吃饭,别瞎打听。”
韩芳把嘴一撅,老大不高兴。
终于还是忍不住看了一眼对面,悦颜跟沈馨儿低声说笑,心里没来由地升起一股烦躁。
韩震探头看她们手机,也有些好奇:“你们姐妹俩处理什么国家大事呢?”
沈馨儿要笑不笑:“怎么,领导,要跟你汇报吗?”
吃过饭,水果都没切好,沈馨儿就说累了,直接回房间去休息。走前瞄了韩震一眼,韩震心领神会他们夫妻间的小暗号,隔了一会儿也跟了过去。
门一关,沈馨儿扭头冲他丢过来一只抱枕。韩震眼疾手快地接住,掸了掸灰,又放到了床上,有些好笑:“怎么了夫人?又在生谁的气?”
“你妹!”
“好好的,别说脏话,影响胎教。”
沈馨儿冷笑:“我说的是你亲妹妹,韩芳韩芳韩芳!”
韩震不解:“又怎么了?”
沈馨儿把白天在楼梯口听到的话原原本本、一字一句地复述给了韩震听。一边讲,一边自己就气的不行:“这是小姑娘说的话吗,你听听,你自己听听,一口一个孤儿,这嘴巴是有多毒啊!”
韩震脸色也有些严肃:“这确实过分了,回头我给你好好说说她。你啊也别老是什么都往心里去,想想韩芳才多大,过了年才满十八呢。”
“孩子小才要教,小树不修不直溜,你别觉得她小,一个人小的时候说的话做的事才能反映她的本性,现在嘴巴就这么厉害了,将来那还得了。你自己上网看看,有多少杀人犯都是未成年!”
韩震哭笑不得:“你也扯的太远了,这怎么了就杀人犯,顶多就是俩小孩拌嘴,过过嘴瘾罢了。你想想韩玲,当姐姐的,蛮大的人了吧,一言不合还要跟韩芳干架呢!”
沈馨儿吸了口气,一双眼就定定地看着韩震,就这么一眨,然后两滴泪啪嗒啪嗒滚了下来。
这是夫妻间的秘密武器,只要沈馨儿一哭,韩震就没招,立马举手投降:“好了好了,我错了错了,我这就下去说她。”
“你现在说还有什么用,”沈馨儿抹着眼泪,“我就是心里难受,一想到当年韩芳生病花的三十万还是颜颜爸爸出的钱,我就咽不下这口气!”
韩震叹了口气,搂住她肩,让她靠在自己肩头,语气温存:“我知道,我一直记着。能帮的都帮了,咱们都尽力了,不是吗?”
“帮什么了?我什么忙都没帮上!”
韩震笑:“怎么没帮上?你不为了她每天跟我吵架吗?”
沈馨儿掐了他腰一下,破涕改笑:“又来,哪有每天。”顿了顿,她才接着说,“韩震,我想给颜颜买套房子,不用太大,就让她回杭州有个落脚的地方。”
“行,”轻轻抚着妻子的孕肚,他若有所思,“你也要想好了,你想送,悦颜未必肯要。”
“我知道,我不在想嘛……反正我跟你说好了,你不准忘了。”
“知道,不会忘,都快生了的人了,成天还哭。”
手机提示有微信进来,是条39秒的语音,悦颜点开放在耳边,走到窗边去听,是陈思恒的,问她晚上的安排。剧院有新戏要上,他想约个时间跟她一起去看。
等回完他的消息回来,沈子桥也在客厅跟人打电话,来来回回地走着,手插在裤袋,语气温存亲昵,明显跟个女孩在通话,两人缠缠绵绵,道不尽的相思意。悦颜很少见到沈子桥脸上的这种表情,缥缈的微微笑意,仿佛很宠溺的样子。
“嗯,你也是,早点睡……”
悦颜目不斜视地从他身边经过,她的身上一直有股椰子一样淡而清的香气。
他拿着手机,心神似有一晃。
抬眼,月光从落地窗外引入,霜似地铺了一地。轻纱轻轻晃动,像一个欲言又止的梦境。
她离开客厅,去了二楼的卫生间。
把他和自己的声音丢在客厅。
“子桥,你还有在听吗?”
“嗯,在,你说。”
“你怎么了,没事吧?”
“没事,有点累。”
“那你要多注意休息,订单的事情我跟爸爸说好了,有空一道吃个饭啊。”
他走到窗边,看见了一辆停在门口路边的Polo,车窗降下一半,有条胳膊支在外面。
看着看着,心里像是硬塞进来一团棉絮,他冷笑了一声。
没一会儿,有人哒哒哒地从二楼下来,沈馨儿跟在后面送她:“你让小陈进来嘛,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又不是头回见。”
“不了姐,太晚了,也不方便。”
她在玄关跟人道别:“我走了啊姐,姐夫,我先走了。”她朝里叫人。
韩震从厨房出来:“诶,那你路上当心。”
沈馨儿有意无意地隔在她和沈子桥中间,充当某种缓冲的媒介。目送她出门的并非她一人,落地窗边,沈子桥看着男人下来车,绕到副驾驶座替她开了车门。她按着裙摆坐了进去,侧过头来跟那个男人笑了一下。
沈子桥把她每个表情,每个动作都看的清清楚楚,像是自虐一样,一眼都不错过。任她撕扯着他的心,因为爱,肆无忌惮;也因为爱,才委曲求全。还能怎么样呢,他拿她毫无办法。
沈馨儿的预产期是在正月十二,因为满七个月做不了飞机,家里老人老思想,媳妇如何都算外人,儿子不回老家过年算什么新年,远的近的亲戚可都在这边。百般催促之下,韩震于是决定先跟沈子桥一起回四川过年,初五再回杭州陪沈馨儿待产,怕不放心,还把两个妹妹留在杭州陪怀孕的沈馨儿。
别人家的妹妹再好到底也是别人家的,沈馨儿又把悦颜叫回家里陪她住,房间也不用收拾了,就睡沈子桥那屋。
年前田氏又派利是,田德祖籍广东,年终奖是一回事,老板自己掏腰包发红包是另一回事,金额不大,三十五十,多不过几百。悦颜数了数自己的,差不多三千左右,她不清楚公司以往情况,以为自己拿的跟别人没差,结果旁边几个同事瞄见厚度立刻就炸了,逢人就说小高有三千,然后越传越走样,传到后来就成了小高到手毛一万。
再然后有人就在公司说,小高高悦颜其实是田总的私生女,听到好几次她私底下叫人家爸爸。
悦颜听了当下冷笑不已。
八卦能传到悦颜耳朵里,自然能传到周秘书和田德那里,不过他并没有出面澄清,大有任流言蜚语自生自灭的意思,悦颜反倒捉摸不透田德什么意思。
但是悦颜也没精力操心这些边边角角的八卦,因为高志明的事。
在父亲出事的头一年里,每次站在父亲的病床边,悦颜总有一种无止境的下陷的感觉,四周黑黢黢一片,哀嚎呼救,谁都听不见。
但是这近一年了,这感觉再也没有出现,她像被一种无形的力量提住衣领,一点点拔出泥淖,迎来光明和可供呼吸的空气。
因为沈子桥,也因为这个从宁波千里迢迢赶到杭州的老师傅。
师傅姓乔,每隔一个礼拜时间都会来杭州一趟,给高志明针灸。效果显著,十几天过后,就能察觉他的腿微微抽动,摸上去不再是从前那种软塌塌、揉皱了宣纸的感觉,有了韧劲和重量。有此悦颜给高志明擦身,她注意到他的眼皮快速弹动,像是有什么话要跟她说,悦颜当下喜极而泣。
父亲会好起来的,变得跟从前一样健康、强壮,这种信念支撑着悦颜把眼下的路继续走下去。
不过每次田德问起她父亲的情况,悦颜总是有所保留,田德也不知道真信还是假信,每每都会叹口气:“不能急,要慢慢来,只要不变坏就是好消息。”
悦颜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助理端了开水进来,茶罐放在沙发边的小几上,放下后助理就离开了办公室,总不能让田德自己去泡茶。悦颜翻了一只干净的陶瓷杯,拨了点茶叶进去,背对着田德往里注水,等水快到杯口还有两厘米的时候才停下,茶叶在热水之中上下翻滚,片叶一脉脉舒展开来,香气四溢。
她放下开水瓶,往后退了一步,两肩撞在某人胸口,她愣住回头,发现田德就站在她身后,微微垂着眼,声音略低:“怎么这么不小心?”
她站住,有些疑惑地眨了眨眼。她不明白为什么他会突然出现。
田德也没说什么,侧身绕过她,自己取来杯子,话锋一转问起她的私事来:“听周秘书说,前阵子一直有个男的来公司下接你。”
那段时间因为搬了家,碰巧住的地方跟陈思恒单位挺近,他干脆顺道接她下班,去外面吃饭,两人的恋情就在这一顿顿饭里有条不紊地发展下去。
田德看看她:“男朋友?”
悦颜没回避,就嗯了一声。
田德笑:“姑娘到了年纪,是该处对象了,男朋友做什么的?”
“公务员。”
“公务员好啊,稳定。”
田德端着茶杯回到办公桌后边,又跟悦颜聊了些工作上的事,就让她忙自己的去。
新年越来越近,沈子桥想必也忙,悦颜渐渐开始习惯没有他的生活,也会在极偶然的情况下突然想起,他们似乎有一段时间没再联系。
倒是陈思恒有此提起,说他去超市买东西的时候遇到了沈子桥,陪一个女生在逛街。
悦颜忍不住想,估计是他的女朋友。
生活被时间推动,无视其间人的感受,渐渐慢慢往前走。
每个人都开始了各自的生活,自己交往了待她温柔真诚的男友,沈子桥也会有受他宠爱,被他仔细呵护的女孩。
他不总是会在原地等她。
说到沈子桥时,气氛陷入了有些胶着的沉默,陈思恒陪她在河堤散步,两人暂时无言地向前走着,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