赠尔欢颜-第6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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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比所有人都安心。
他们先下山,在大巴里等余后部队,再三清点,确定人数到齐后才叫司机开走。
知道韩玲身体不适后,也没人责怪她的掉队,爬了一天的山后,每个人都累得不行,一沾座位倒头就睡。宽敞的柏油马路上,车子继续向前,驶入铺天席地的暮色之中,窗外成片的杉林沉默后退,仿佛某种庄严的仪式。
“看窗外。”
悦颜拿在手里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跳出这么一行字。
她的目光移向窗外,很快就被眼前的景象惊撼。
那是一场并不罕见的落日,硕大浑圆的夕阳被云层簇拥,举在青山之巅,这是一天之间唯一的可直视它的时间。
然后它在陨落。
悲壮、浓烈,谁都无法抗拒这种宿命。
云层霞光被它一寸寸召回,随着它的下坠,世间归于死寂。
她的心底曾有的沉重之殇、难言之痛,也随着它的退落恢复沉静,身心在见证它陨落的同时,达到了一种前所未有过的平和。
每天有成千上万的人注视过它的升起,它的下沉。但它一定不知道,这里面曾有一次注视,为一个在生活的惨剧中艰难求索的女人获得了安宁,这种安宁给了她某种坚定。
人在孤独时可看的,除了星空,还有夕阳。
“你在想什么?”
她想到了很多很多,每一个都是命运难以消化、吞吐而出的晶体。
她慢慢地打下一行字:“当命运难以逃避,只能坦然接受。”
沈子桥给了她一个大拇指。
悦颜笑了。她相信他是理解的,而不会认为这是她矫情之下的无病呻咛。
“你呢?”
她急于想知道他从这落日里获得了什么感悟。
沈子桥若有所思:“我在想,明天可能会下雨。”
悦颜笑,目光再次投向窗外,落日收走了人世间最后一缕霞光,山顶一片灰青。那是草木跟黑夜结合的颜色。
这个黄昏,只被她跟他见证。
不过还真给沈子桥说准了,第二天五点左右,窗下就淅淅沥沥挂起了小雨,原定的出行计划一律泡汤。同事们三五成群地凑在一起,或打扑克,或搓麻将,自找乐子。
光一楼客厅就摆了三桌,悦颜看他们打了会儿麻将,奈何这个游戏的入门门槛实在过高,悦颜一圈看下来还是没有看懂筹码的规则。
沈子桥在她隔壁一桌,从面前垒得整整齐齐的小方块里丢出一张牌来,看了走开的悦颜一眼。
落地窗边安了一个吊椅,等悦颜走近时,早已有人捷足先登。韩玲陷坐于蛋形的吊椅深处,托腮看着窗外如织的雨幕,久久未语。
隔着客厅的吵闹有段距离,此刻充耳都是滴答的雨声,雨水打在玻璃上分股滑下,远处庭院的灌木丛都披着一层淡淡的水雾,天空灰蒙蒙的一片,再远就什么都看不清了。
悦颜本来想走开的,但是韩玲听到了脚步声,先她一步回过头来。悦颜跟她笑了笑:“肚子还疼吗?”
韩玲点头,唇边隐约浮出一点笑纹:“好多了,谢谢。”
“不玩会儿吗?”
韩玲摇头:“算了,有点累。”
悦颜看了会儿雨。
雨是一种看久了会让人觉得忧郁的气象,它单调、黏腻,仿佛一场失败的恋情,难以从中汲取勇气。
韩玲在看她。
从前养尊处优的生活给她的外形打下了良好的底,她头型圆融,额头饱满,肤质细腻,不像现在的女生因常年熬夜而显得有些蜡黄,她的脸色是那种偏粉的哑光色泽。
韩玲轻轻慢慢地说:“曾经,我很羡慕你。”
悦颜保持着看雨的姿势,镜中是一弯女人窈窕纤细的身影,目光莹润平和。
她将雨幕替换成了落日,身临其境着那种不为万物所动的沉静。
韩玲回过头来,自顾自地把话说下去:“但是现在我不了。”
悦颜不知如何作答,中间是一段被沉默填充的冷寂。
落地玻璃上,映出一个由远走近的男人的身影,沈子桥也从客厅过来。
“怎么在这儿?诶,韩玲也在啊,怎么都不去玩儿?”
韩玲非但不看他,连他的话也好像没有听到,无论如何这也不是一个下级对待上司该有的态度,但沈子桥似乎习以为常、听之任之。
悦颜摇头:“看不懂,我不会。”
“不会就学啊,走走走,哥教你。”
韩玲还是不动。
被雨冲刷得干净的玻璃上,清晰映出她无从参与的情形,沈子桥推着悦颜的肩膀,将她带离了此地。
永远都是这样。
一秒不会多,一秒也不会少。
总在她跟高悦颜说话的时候出现,然后不动声色地把她带走,唯恐她惨遭自己毒手。
第31章 这样就够好,他不可以太贪心
三天的度假转眼即逝。
他们在傍晚登车返家。
短暂的放松过后,同事们很快进入了工作状态里。竞标的日子眨眼就至,康盛这次是沈子桥亲自带队,每组只允许两人入场。悦颜没有通行证,就在大厦一楼的休闲区等他们,里面的情形她一概不知,反而更加紧张。没过多久,就看见田德带着他的销售团队从电梯里出来,乌泱泱地一群人众星拱月,簇拥着为首的田德,跟送他们下来的工作人员一一握手道别。
悦颜低头看手机,假装没注意他们那边的情况。
然而很快,一双锃亮的皮鞋出现在她低垂的视野当中,深色袜子,连着一小片垂感十足的西裤。
无形的压迫逼她扬起脸来,丝滑的秀发分开滑下两边,从中探出的小脸如清水芙蓉一样皎洁。
她目中戒备明显。
田德却仿佛一点不觉,手负在腰后,弯下腰来笑着跟她说话,仿佛面对他最为爱惜的晚辈:“等子桥啊?还没下来。”
他的司机跟助理就站在旋转门旁的盆栽后抽烟、说话,等着他,却一眼都没往他们的方向看,训练有素。
悦颜敷衍地点了点头,并不想跟他多说什么。
即便只是高志明的关系,她也不该跟他有过密的接触。悦颜有些懊悔之前的冒然举动。
田德单手解开西装最下一粒纽扣,姿态潇洒地在她对面的沙发坐下。
“我还在想这几天什么时候有空去看看你爸,颜颜,你要去之前给我打个电话,我叫我司机顺道送送你。”
悦颜淡漠地说:“不用。”
她的抗拒并未超乎他预料。
田德豁达地耸肩,并不在意,想起了什么,从裤袋里掏出一个红色丝绒小盒子来,开口向她地推到悦颜面前:“上个月去苏黎世出差,相中一个小玩意,我听你爸爸说你喜欢水晶。”
她还是不动。
他替她把盒子打开,里面是个纯水晶制成的Elsa,手掌大小,通体晶莹,连一根发丝都雕得栩栩如生。午后阳光照进窗,在面前的矮桌切出一个长条,它躺在长条里闪着细碎的光芒。
悦颜只看了一眼,目光有些移不开的趋势。
他是个真正老道的商人,永远最快抓住人心底的欲望。
田德姿态放松地倚在沙发上。他没逼她接受,只是轻描淡写地来了一句:“颜颜,不能这么没有礼貌的,是不是?”
厌弃与憎恶同时登顶,她猛然抬起头,望向跟自己一桌之隔的这个男人。
脸庞坚毅,下颌紧实,带着一种跟年龄不符的紧绷感,他的脸上有阅历积淀的沉稳和持重,这大概就是男人味的源头。
她隐忍地拒绝:“谢谢,但是我不能要。”
田德笑了:“是不能,还是不敢?颜颜,它不会咬你。”
悦颜并不避讳另一个关键事实:“我不会答应你的条件。”
田德语气减缓:“有时候送人东西,未必是想得到什么,只是想让收礼的人感到高兴,这个社会并没有你想的那么现实。况且,能用钱啊礼物换来的东西我一眼都不会多看,因为那往往会给人惹来麻烦。”
悦颜忍不住问:“那你要什么?”
他笑而不语,走之前都没给她明确的答复,只是说:“有空一起吃个饭。”
悦颜看着他离开,步履倜傥,走到旋转门处,抽烟的几人连忙碾熄烟头,围拢过来。
黑色的轿车开到酒店门口,他微微低头,欠身按住西装的下摆,坐了进来。
又过了半个钟头左右,沈子桥才从电梯里出来,身后跟着提着笔记本的钱宁,从两人神色里悦颜多少猜到,这次恐怕凶多吉少。
司机候在大厦台阶下,即便心事重重,沈子桥仍记得为她开门。
她在后视镜里瞥见他一双忧色重重的眼。
这次定向投标,从最开始传出的风声就没听说田氏会参与,所以几家公司包括康盛都准备了很久,自认信心满满就此一搏,不成想中途会杀出一个田德。田氏电机制配一直占据龙头,这个项目由政府出资,一旦拿下就是招牌,他不会这么傻轻易让别人来分自己的一杯羹。
最后竞标的结果也确实如此。
这次的打击对沈子桥而言不可谓不小,因为这或多或少影响到他对自己的判断。他曾孤注一掷要领公司往开疆扩土发展,却不曾想过走去的地方也会是悬崖峭壁。
他太鲁莽。
他该记住,他不是一个人单枪匹马,他的肩上有几十个人要靠他吃饭。
下属犯错,会有上级责骂,骂过也就过了。
那么一把手的失策呢?
无人监督、无人掣肘,只能任负罪感被无限放大。
中标名单下来的那个晚上,沈子桥一个人在自己的办公室待到很晚,晚到关灯走时,他们这一层楼只亮着一处小灯。
周围漫开无边的暗色,女孩枕在臂间,睡得香甜。
心下酸软,如羽毛轻轻拂过,轻而又轻地带上身后办公室门,沈子桥走上前来看她。秀发弯在颈边,她的侧脸被手臂挤压,作用力让嘴微微嘟起,唇瓣是少女天生的莹润,唇纹很浅,像沾了蜜。
沈子桥一笑,不光为她可爱的睡姿,也有为她臂下压的一张白纸,大概等的太无聊了,她用水笔在上面画了个卡通版的美少女,大眼睛长睫毛,头发像剑一样飞出去,被笔用心的全部涂黑。
大概就是在涂黑的过程中睡着的。
他没有叫醒她,伸手拉来了隔壁工位的一张滑椅,坐下后又用脚勾来一张,舒舒服服地把腿翘上去,抬手枕住了后脑勺。
而累还是累,身体的疲倦还是其次,最难排解的是心底的孤倦。
月光从外射入,如轻纱覆在办公家具上。他的目光一寸寸在房间里移动,销售部的办公室全部打通,视野不受阻碍,这里每一毫每一寸,都是他赤手空拳搏下来的,可是彻彻底底属于他吗?他敢打包票,他一朝落势,这屋里的东西就像张了翅膀一样,招呼都不打地飞光。
只是一个瞬间的闪念,就让他的心温柔到无可救药。
他将目光投向灯下安睡的少女,她发如浓云,积在肩上,不带一丝的重量感。她睡得好香。
沈子桥闭上眼,呼出口气,跟自己讲:这样就够好,他不可以太贪心。从小到大的寓言故事都在告诉他,贪心得不到最想要的东西。
一阵猝不及防的手机铃声闯入这片静谧空间。他不动,确信自己已经设置静音,伏在灯下的女孩慢一拍地直起身,拨着头发,温吞地接起了电话。
“嗯,在公司……还没下班,对的,好啊,有空约。”
太好猜了,这么自然的对话,不像对沈馨儿这么亲密,但自有一种脉脉的温情。
他的心莫名其妙地升起一股烦躁,像一团灰云硬塞入胸膛,让他无法呼吸。
他故意制造了一起动静。
他指挥脚下的椅子撞向隔板,发出很沉闷的一声咚。
惊得她立马回头,眼中是小小的被吓到的惊惶,手压在胸口:“你吓到我了。”
沈子桥并不着急应答,他仍旧坐在用两把椅子拼就座位当中,像个虚张声势的联邦国家首领。
她没跟他解释电话那边那位,当然她没有这个必要。
但她没有介绍。
他看着她,眼睛里亮着什么,她不会看不懂。
“谁啊?”他动员唇周肌肉,挤出一个笑。
“一个朋友。”
她回答的时候,避开了他的目光。
临近放假,陈思恒主动约她出来几次,他沉稳周到,敏感如她,也察觉不出一丝一点的异样。
她怀疑他的父母或许也听说过她的存在,他为她带的两次煲汤,都有红枣,有增补气血的功效。
但奇怪的是,两人相处的时间不算短,但谁都没有想过往爱情那方面发展,或许他过于正直,而她又总是心不在焉。相处总是愉快的,她的朋友圈太小,她的同学们不是结了婚就是迁去外地发展,聚起来实在困难。
她当他是救命稻草,兼有玩伴的功效。
陈思恒也很有分寸,带悦颜出去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