宦官·春光如锦-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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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瑾一愣,想要把自己的手从被子里拿出来,“我自己来就好。”
“你手上的冻伤很严重,最近一段时间都不是很方便用。”姬昀温声道。
难得的,宋督主有一些不知所措。他感觉到每根手指上都好像缠了厚厚的纱布,微微动了动还能感受到一些胀痛。而且随着意识完全回笼,不仅是手指,被子掩盖下的腿、脚、还有……那处,都传来一丝丝若有若无的痛感。宋瑾觉得羞窘,却又实在是不好意思去问姬昀是谁为他处理的身子。而且,更多的,他觉得疑惑。他听说祭司有洁癖,不喜他人近身,所以摇光阁里除了一些干粗活的洒扫太监宫女,就没有什么侍从了……也就是说,处理,上药,可能都是眼前这个端着鸡丝粥的人为他做的。可是一个有洁癖的人有怎么会愿意触碰一个阉人的身子呢?
宋瑾抬眼,盯着姬昀的眼睛,声音里还带着一点沙哑,“为什么?”
姬昀早就料到宋瑾会有此一问,倒是笑了笑,“我带你回来自然有我的理由。先吃东西吧。”
宋瑾敛眉,倒是没再深究什么,顺着姬昀的手一勺一勺喝起了粥。温热的粥顺着喉管滑进胃里,似乎整个人都温暖了不少。
自打宋瑾五年前入宫,似乎少有这种安心的时候。倒不是说他警惕性变低了,而是,无论从哪个方向想,他都想不到姬昀对他能有什么图谋。姬昀作为祭司,传达天意,护佑大楚,身份地位超脱于世俗之上,即使是皇上也无法对她限制太多,二人差距太大,一如月光一如蝼蚁,实在是找不到姬昀的意图何在。所以,忧虑太多也是无用,倒是不如安心养伤了。
半晌,一碗鸡丝粥喂完,姬昀把碗放到了一边,道,“你刚刚醒过来,脾胃虚弱,不宜吃太多,待一会儿若是觉得饿可以再吃些东西。”
宋瑾颔首,这他是知道的。从前有次昏倒后醒来腹中饥饿难耐,那时候不晓得太多,由着自己吃了不少,最后倒是撕心裂肺地吐了个干净。
姬昀起身稍稍收拾了一下,又道,“你这次冻得不轻,跪在地上本就伤腿,膝盖上又似乎有过旧伤,所以之前喂你的药里加了些止痛的成分好让你能稍微睡个好觉,但止痛的药物用多了总归是不好,容易依赖,最好还是少用或是不用,还是要以救治为主。”
宋瑾静静地看着她说完,很平静地问到,“祭司大人为什么对一个肮脏的阉人这般上心?”
姬昀回头看着宋瑾,宋瑾也没有移开目光。两个人对视片刻,姬昀笑了,眼睛有一点弯弯的弧度,“天机不可泄露。”
“宋瑾不信神佛,”宋瑾的声音是平静的,但却也是冰冷的,“也不信天意。”
姬昀倒是没有受他的影响,还是那样带点笑意“那你可以猜呀,你这样聪明,说不定很快能猜出来。”
宋瑾似乎心中一动,又好像没有什么思绪,没有再说什么,靠着后面,轻轻合上了眼。
她想,宋瑾的脸上如果有字,大概现在就写了两个字:无聊。
姬昀一想到这里,没忍住笑了笑。
半晌,姬昀收拾好了东西,回来时,宋瑾还像刚刚那样靠在那里,闭着眼睛,却仍然没有轻松的神色,乌黑的眉间有浅浅的褶皱。
屋子里很安静,姬昀看着宋瑾,似乎有些恍惚。她伸出一只手指,好像是想要去点到宋瑾的眉心上去抚平那一点点印痕。
宋瑾睁开了眼睛。他没有去看姬昀伸出来的手指,他看向姬昀的眼睛,眼里是显而易见的冷漠以及……厌恶。
姬昀一顿,半垂下眼睑,收回了手指,回到桌案旁拿起半冷的茶抿了一口。
房间内一时之间静默下来,只有姬昀摆在桌案上的水漏规律的发出滴答滴答的轻巧的声响。
“这次多谢祭司大人出手相助。宋瑾该回去了。”宋瑾开口打破了屋子里的沉寂。
姬昀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水漏里的最后一滴水落下。止痛药的药效应该完全是过了。她看向宋瑾,细细观察,刚刚初醒过来的红润脸色已经被一片雪白代替,光滑的额角上也覆盖了一层薄汗。宋瑾的手指、膝盖、脚,都有大面积的冻伤,红通通肿胀了一大片。姬昀早就想到,宋瑾醒来,必然是还要“作妖”,不肯好好修养身体的,不得已之下便只能给他涂抹一些效果强劲的药物,但是这类药物疗效虽好,镇痛的效果却很微薄,之前喂宋瑾喝下的药里,姬昀加了一点止痛的药物。如今药效一过,恐怕是胀、痛、痒混杂在一起难耐极了。更何况,受伤的还有那处敏感之地。常人若是在这种情况下能忍住抓挠呼痛,就已经十分了不起了。但宋瑾那人,依然面色如常地在那里挺着,若是不看他苍白的脸色和虚汗,几乎都看不出来他受着疼痛的折磨。
想到刚刚宋瑾厌恶的眼神,又想到昨天上药时在宋瑾身体上看到的疤痕……姬昀眼神暗了暗,她知道为什么宋瑾的眼里有厌恶了。宋瑾不是针对自己,他应该是厌恶触碰他身体的所有人。姬昀暗自叹气,心里又酸又胀又是愤恨,一时之间竟然说不出是什么感觉。
姬昀闭了闭眼,掩盖眼里的情绪,“李韫,该死。”
宋瑾心中略微有些惊讶,却仍然没有多说什么,“不劳祭司大人费心。”
“李韫,虽然该死,却并不是现在。”姬昀的声音要比平时低一些,却带着一股令人信服的神秘,“他的命数未到,你不要着急。”
不是现在……命数未到……那命数要什么时候才能到?究竟什么时候,他能送李韫下去十八层地狱去慰藉母亲的亡魂?他等不及了……他要等到什么时候?他又能等到什么时候?
宋瑾被子里的手紧紧握成拳头,本就疼痒的手指更是胀痛地直冲大脑,姬昀看到宋瑾额头上隐隐浮动起来的青筋。
“宋瑾不信命。”宋瑾几乎是一字一顿,“不、信。”
第3章
天色昏暗,前几日大雪连绵,好不容易停息,却也迟迟不肯放晴。
摇光阁里早已点上了琉璃灯,火墙也早已有人烧了起来,屋子里暖融融的舒适而又惬意。
但是姬昀此刻,很有一些烦躁。
姬昀看着手里的纸条。宋瑾又病了,还病的很厉害。
那一天姬昀终究没留下宋瑾——她也不能把宋瑾留下。带宋瑾回来,本身就已经是实在看不下去那人那么糟蹋自己,做出了格。她不能和宋瑾牵扯太多,至少现在还不能,否则,只会给宋瑾带来更多的压力与麻烦。……可是,那人分明不太会照顾自己的样子,病的不能起身都不要别人近身服侍,再加上他那些冻伤,还有受冷出的问题……姬昀觉得自己十五岁以后从来没有这么头疼过。
其实宋瑾的病不只是简单的风寒,他本来身子就没有多好,再加上急火攻心,心病加上伤病,自然也就不那么好医治。宋瑾身边的人里,混有李韫派来的卧底。往对手身边安插自己的人,这也是件常事,宋瑾也这样干过。那天,宋瑾要去御书房前长跪,李韫的人就给那边通了气。李韫手下的官员联名写了一封声泪俱下的喊冤书,加上丽妃又在皇上耳边吹了吹枕边风——当然,主要是嘉钰帝自己也不想把李韫现在就处理掉,其他的人也是刚好给嘉钰帝一个台阶下罢了。是以,宋瑾跪晕在御书房前,被姬昀带走的时候,嘉钰帝的圣旨便已经传了下去,挑着李韫最轻的一个罪名,判了他一个无关痛痒的惩罚——罚了三个月的俸禄,这件事情就从此揭过了。
姬昀虽然早已料到这件事会是这样的结果,但想起那天提起李韫,宋瑾发红的眼眶和额头上浮起的青筋,结果回去以后就听到李韫被放出去的消息。姬昀在心里叹息一声,宋瑾必然是极难过的。
心里本就十分难过了,如今他的身子又来给他添乱。姬昀越想越觉得心里酸胀胀的,她看着窗外有些昏沉的天色,只觉得这时间实在是过得太慢太慢了。
东厂向来是个阴冷的地方。
大楚掌管刑狱的地方有三处:刑部、大理寺、东厂里的慎刑司。这三处最大的不同,大概就是囚犯的身份还有……折磨人的手段。刑部里关押的,是有罪的百姓与官员;大理寺里关押的,是犯了错误的王子皇孙、皇亲国戚;而慎刑司,这里面关押的,只有犯了错的宫人以及,刑部与大理寺里判定罪无可赦,送过来给慎刑司折磨揉搓的罪人。是以,慎刑司几乎可以算作是大楚最黑暗的地方之一,牢狱里的惨叫几乎不曾止息过,很多刑具上的血渍永远都是温热的。而慎刑司的人也更是被许多人厌恶忌讳的,如同恶鬼一般令人闪躲不及。
但是这里,却是偌大一个皇城之中,唯一一个能让宋瑾略微安心的地方。
正如同姬昀预料到的,那天宋瑾费劲力气折腾回来,一路上小路子小夏子吞吞吐吐,逼问之下宋瑾方知,李韫竟然已经被释放出狱了。这一件事真如当头棒喝,一下子打得宋瑾如坠冰窟。一到慎刑司,宋瑾便病了。前几日只是头痛,四肢无力,他倒也没当一回事,没想到这天竟然发起了高热迟迟不退,太医来看过开了方子,喝下去却也没有什么大作用。到了晚上,宋瑾整个人都烧的昏昏沉沉的,只觉得头痛欲裂,口唇干渴。只是他一向好强,又常常不喜欢有人在身边离得太近,小路子他们在给他喂过药后便教他给赶了出去,只在门口频频往里面探头,却碍于命令不敢擅自进去。
“水……”宋瑾实在渴得难受,人又昏沉,声音低哑地出了声,然而他病的无力,声音微弱,在门口守着的小路子小夏子却是根本听不到的。
一个黑影快速地打开宋瑾房间的窗跳了进来,又轻轻把窗合上了。那黑影来到宋瑾窗前,看着床上躺着的人憔悴虚弱的模样,皱了皱眉,伸手便从怀里取了个白玉小瓶子出来,把宋瑾的上身微微扶起来让他靠近自己怀里,把那一小瓶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喂了进去。
宋瑾的意识并不清醒,只觉得入喉一股清凉,仿佛浑身上下都轻快了些。他身边好像是有个人小心地又喂了他一些带着点甜味的什么东西,滋润了他干涸的口腔。那人的声音轻轻的,“睡吧,睡醒了就好了。”
宋瑾脑子里仍然是杂乱无章的,似乎人虚弱的时候总是要天真幼稚一些的,尽管宋瑾早就不相信还能有好事发生在自己身上,此时却仍然忍不住想,睡醒了……真的会有事情变好吗?然而药力起效,宋瑾并没有想出个结果来,就沉沉地睡着了,倒是难得的香甜。
门口的小夏子皱着一张脸,在叹了第一千六百八十二口气之后,没忍住再一次拉开帘子向里面望进去,这一望差点没把魂给他吓掉——一个黑衣人人正站在他家督主床前不知道在做什么。
小夏子一张嘴,“——”
那黑衣人转过了身来,冲着他似笑非笑。
小夏子一口气噎在了喉咙里。
“祭、祭司大人——”小夏子战战兢兢地,心里却忍不住哀嚎,怎么又是惹不起还躲不掉的这位啊。
姬昀支使着小夏子小路子打了两盆热水,拿来了两条干净的白巾,还有一块柔软又吸水的缎布。
小夏子和小路子送过这些东西后便被姬昀赶了出来,两个人也没敢走太远,就在屏风后干巴巴地站着。小夏子听着里面哗啦哗啦浸水拧毛巾的声音,只觉得一片纠结。
督主的身子一向是不给人瞧的,说起来,他们都是一样的,身子比常人残缺,那疤痕难看的让人恶心,即便是同类人互相看了也还觉得心中难受,何况是教常人看光了去。但督主这样子……身子又的确是应该拾掇一番的,他们不敢做,祭司大人帮忙收拾了……或许……也是好的吧。而且,说真的,他对危险天生有一种敏感性,凭着这股子敏感和机灵,他在宫中躲过了很多的劫难。而当他看到姬昀的时候,他觉得危险。尤其当那天姬昀冲他似笑非笑地眯眼睛的时候,小夏子觉得浑身汗毛都竖起来了。所以,他也是真的不敢拦姬昀。
小路子自从送完东西,就没怎么说话,不过他看起来倒是比小夏子冷静得多,看着小夏子在那里纠结地眉毛都皱成了一团,小路子小声道,“别担心……祭司大人应该不会害咱们督主的,刚刚去送水,我好像闻到了清凝露的味道。”小路子犹豫了一下,“应该是给督主喂下去了。”
小夏子一惊,压低了声线,“清凝露?上次南延王上供给皇上的那个清凝露?”
小路子点了点头。他的嗅觉天生比常人灵敏很多,再加上宋瑾曾经安排他做过特殊的训练,即使平时有人在宋瑾的酒水里放些不干不净的东西,他也都能辨别出不同来的。而清凝露的味道,即使他只跟在宋瑾身后看着南延王给嘉钰帝送上来的时候嗅到了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