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旅-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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素喜一边捏着索佳氏肩颈一边软言宽慰道,
“跟老佛爷打麻将,主子您这是天大的荣宠,连一旁伺候的奴婢都被大伙儿艳羡的了不得呢。”
索佳氏闭着眼舒了口气,听小丫鬟在院子里就巴结着报上了:
禀福晋,格格回来了。
换平时这样大呼小叫必是要挨板子的,但八格格是庆王家的掌上明珠,当年太后老佛爷也看着疼爱,还赏了玉狮子的同宗白猫雪狸。
嫁过去后宝贤许她时常回来看望父母和妹妹,时间长了竟还如未嫁前般进出庆王府,没什么禁忌。
索佳氏端详着八格格,粉色葡萄松鼠压金绣的绸氅衣,踩着蝶恋花的花盆底袅袅婷婷,今天女儿看着略有清减,似是有淡淡心事。
素喜在一旁道:
“奴婢这就去小厨房安排上格格爱吃的菜式。”
索佳氏啜了口茶,拿起梳妆台上的点翠发簪道:
“过来额娘瞧瞧,怎么这段时间竟是清减了?可是有什么不适?”
言下之意让格格一下子脸红了起来,赶忙遮掩道:
“许是过去后少了些个素来可口的甜腻小食,还想改天跟额娘借了您小厨房的点心厨子用用呢”。
索佳氏也不言语,拉过来把簪子往格格发髻上插好端详起来,这女儿是她的贴心小棉袄,生养到嫁人毫不费心,姑爷宠着让经常回来,比起进宫那可是实惠很多呢。
索佳氏指了指枣糕碟子,格格葱管似的手捻起一块眯着眼吃起来。
借着撒娇吃东西,得体的把心事压下去,她是真的有心事,宝贤对她一直是爱护有加,府里上下都敬她,但就是哪里不对,宝贤品性高洁自律,完全没有宗室子弟的骄矜和拈花惹草的毛病,只是,他常期宿在书房,对格格看着宠溺又得体的保持距离,像个大哥哥。可这些,她能跟谁去问呢?
这桩婚事旁人都欢喜的很,在宝贤是有不得已的苦衷,他是孝顺孩子,容太嫔在的时候定下了这门亲事,孝期满了总要有个交代。但宝贤自己直到大婚前夜还在书房枯坐,他知道,那个人怕是也同他一样的无奈。
三天的婚宴热闹非常,那个人得体的观礼,祝福,与宾客说笑应酬,送酒醉的载绵回府,一应周全滴水不漏,宝贤目送两人离开的背影,入喉的酒辣的湿了眼眶,到时辰入洞房了,他们走的时机很适宜,宾客们又在敬酒,宝贤微笑还礼。
他告诉自己,今夜必须醉,醉了才好。
转眼年余,格格回娘家的时候少了,回来面对母亲的旁敲侧击不知如何应对,她自问是自己哪里做的不够好吗?这么想着就越发管束着不能行差踏错半步,宝贤宿在书房,她便把书房的床榻贴心安置好,暑夏的冰冬日的碳,每日茶点夜宵亲自操持,几次端到门口又换了丫鬟进去。
但凡她表示一些亲近,宝贤便一径的愧疚之意。眼神碰了几次就怯了,似是自己故意为难宝贤。又不是小妾姨娘,哪有身份地位尊贵的福晋上赶着求恩宠的?这么想着,八格格越发矜持自爱起来,每每替宝贤找些说服自己的借口。
如今局势动荡,四哥每次来也是愁肠百结的,男人的事,她理解。
载绵再来时,正看着她在书房门外徘徊,一抬眼四目遥遥相对,格格先就臊的手足无措,虽不是一母同胞,但从小四哥最疼自己,去哪里回来都不忘给格格带边地特产,格格觉着有四哥在就可保她一世安稳。
再后来,四哥特意跟她聊起宝贤,神情略显落寞的说:
“宝贤郡王是世间少有的才俊,婚嫁之人除了八妹,断无他人可于之相匹配。”
格格就是伴着这份踏实和憧憬,带着心爱的雪狸狮子猫上了八抬花轿。
如今,竟被四哥看到自己与宝贤疏离的状态,格格不知如何面对,正纠结着如何开口,载绵唤住妹妹,在远一些的廊下,聊了起来。
载绵习武之人,妹妹已为人妇一时拿捏不好怎么开口,客套话显得疏远,便不知如何继续,只得不着边际的闲聊,原来是今天约了善敏来谈些事情,善敏既然还未到,许久不见他便陪妹妹聊些家常也无妨。
格格这年余变得更加温婉端仪,很快从刚才的窘迫中脱开来,小心的侧面打听了载绵在朝中的情况,她相信有善敏哥哥从旁关照,耿直的四哥载绵就不会行差踏错。
夫人外交越来越风行,格格是素有耳闻的,额娘就是很好的例子。想那娶了法兰西福晋的裕庚王爷家的德龄和容龄两姊妹,在老佛爷跟前伺候,德龄公主还说一口流利英吉利文,在各国公使夫人面前应付自如,老佛爷都甚是欢喜。德龄也是有眼力见儿的,时不常主动提出伺候老佛爷沐浴,哄的成了老佛爷身边最中意的女官。
每每想到这点便令八格格生出愧疚,好像帮不到宝贤是自己妇德缺失。
正说着,善敏到了,宝贤大婚后很少见到善敏来府上,多半都是有载绵的时候才来,今天的善敏是一袭素色暗团博古纹织锦袍子,立在当院,玉树临风的挺拔。
载绵快步从檐廊下走出,格格紧随其后跟上去给善敏哥哥行了个蹲儿礼,善敏远远的虚托住,口中亲切的问候,表情是礼敬有余。
善敏载绵并肩朝书房走去,十多年来来往往,熟的像自家一样,拾级而上的背影,让格格看的出神。英武的四哥哥,不娶亲,俊朗的善敏哥哥只收了一房侧室且至今没有子嗣,转而又想到宝贤,比不娶亲也差不了许多,倒多了不自在。这一个个的是要闹那样?
格格转身朝后院走去,她不知道,小厮掀门帘的时候,两位王爷都朝着格格的背影极快的扫了一眼。
宝贤见他俩自是无需客套不必安排前厅见面,都是直来直去进书房。许是哥几个混惯了相对不那么避讳,他书房用来小憩的榻上,是非常正式的被褥,可见他是长久的住在这里。善敏极快的收回目光落座,载绵怔了一下,端起茶盏。
宝贤收起画了一半的岁寒三友,接过载绵拿来的地图。
善敏看过去,正是西北军事地图,清晰的标注着祁连山,青海湖,大非川,昆仑山和柴达木盆地,五星连线以及当中的红点。载绵看了看指着红点确定说,“血渭山既是此处了。”
载绵早就把前几年善敏交给他的格萨尔王传看熟,描述九层塔的来历一段,里面提到一个堪比松赞干布大墓的金字塔型墓穴,处于两山交汇处,形成二龙戏珠格局,煞气极重,是当年格萨尔王压制邪魔外道的所在。其他史书也曾记载松赞干布的大墓形制规格,对比下来,不仅传说中的丝绸之路青海线真实存在,这个九层妖楼是个庞大墓葬的真实性也基本确定。
第七章
这几年,各处收集的青海当地信息都汇总给善敏,明朝末年就有各地盗墓的前前后后开进去不少批,皆无功而返,藏人见到盗墓的都一脸恐惧和厌恶,口里念念叨叨远远避开,又在盗墓的退出后前来收拾堆土。倒是近处的当地人,偶有所得,托人上京出手,衡水街的萧泽老板就是他们的可靠渠道。
至于那块厚重的高古玉璧到底是不是出自九层楼,当地人也没给个明确说法。善敏说到此,宝贤有意无意的瞥了他一眼。待善敏顺着余光看向宝贤,那眼风又转回桌面让他落了个空。
花厅的酒菜备下后格格差人去书房传话。善敏本想婉拒,但这先斩后奏的架势,拒绝不合适,载绵在哪儿吃都是吃,两人就都应下了。
“善敏哥哥你且试试宝贤的酒,早些年宫里的玉泉酿。”
载绵一边说着一边给大家斟满,顿时满屋清冽酒香,玉泉山水酿的酒,闻着就醉人。他是不知,善敏怎么可能没尝过宝贤府里的佳酿,需要壮胆的事还是拜那玉泉酿所赐呢。
善敏是素来冷峻的大哥,宝贤是洁身自好的雅人,载绵在外面酒场学来的段子也不合适拿来说笑,既然不是叫条子吃花酒,三人就像自家兄弟一样吃了顿难得清净的家常便饭。
席间载绵饶有趣味的提起万岁爷胞弟载涛,说约了改天去马场看载涛相马。
这载涛简直是伯乐转世,无论欧洲马还是亚洲马,打眼前过就能断年龄,看一眼就知这马的特长和作用。
载涛跟载绵是平辈载字辈,载涛这个人是个马痴,品性来说没什么蝇营狗苟的功利心机,两人平素走的也算近。
载绵便问善敏和宝贤要不要一起去,宝贤带着他的雅正招牌脸笑而不答,善敏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摇头调侃他:
“有伯乐有良驹,却向何处施展倒是个需花心思的事情。”
婚后年余,宝贤少有机会见到善敏,此时感到善敏眸子暖暖的望向他,便回了一个端方的笑。这蜻蜓点水的笑一下子让善敏脸红到耳朵桌下覆在左膝上的手指不自觉微微蜷起。
载绵又在倒酒,善敏未拒绝,宝贤见他饮的急,忍不住一只素白修长的手就含蓄的触了一下他的臂腕,探询的望过来,那眸子里的星辰皓月一如既往的带有一丝意味难明的温柔,落在人心底,似春风万里又雪落无声。
再看时,宝贤已缩回手低垂下眉目瞧不出情绪,只借着端茶饮茶的动作,余光瞥向载绵的方向,心道,载绵可别看出什么。整个人变得小心翼翼起来。
善敏心里疼到撕扯着,恨不能当下就不管不顾揽他入怀,把这些日子的相思之苦,化做密密绵绵的吻印上他的每一寸肌肤。若不是有酒杯压着,只怕就唤出那刻在心底,藏于齿尖的名字。
可是不能,对面还坐着载绵。缓了片刻善敏看似随意的调侃载绵:
“几时娶亲啊?可有看中谁家的格格?”
载绵学着他的语调朝宝贤道:
“几时我可以做舅父啊?”
宝贤低头掩住口轻咳一声。
善敏岔开话题对着载绵:
“你几时约的载涛?我若有空便一起吧。”
从宝贤府上出来,行不多远善敏的车半路转了个弯,朝胭脂胡同去,他并未叫上载绵。
不多时,在胭脂胡同的莳花馆旁一处轻吟小馆停住,随从很有眼力见的观察后善敏下车径自走进去。
王府的轻便马车掉头停进暗色中。这种地方不似勾栏院,吟诗作画唱曲儿多些,姑娘小倌儿们都极有素质,客人非富即贵还得是风雅之人否则恕不接待。
善敏偶尔也来这样的地方,他前几年娶进门一房汉军旗抬了旗的侧福晋,几年府里一直不咸不淡的,也没有子嗣动静,他倒并不着急的样子,回绝几拨劝他娶福晋或者纳妾的好意。谁也猜不透他心思,朝堂上也没有明显的朋党派别,一直是鹤立鸡群又遗世独立的做派,家世背景摆着,旁人觉得他清高倒也耐他不得。
迎接他的是轻吟小馆的妈妈,一番寒暄,妈妈唤来新挂牌的竹芫小公子便得体的消失。回廊那头走来一个素净的小倌儿,看着十来岁的样子,眉眼精致脸素着只擦了些香粉和口脂,皮肤粉□□白,单薄的肩膀挑着一袭春水绿薄纱罩袍透着内里月白绸衫裤影影绰绰,借着灯看去,我见犹怜的模样。
淡淡飘着香气的竹芫小公子也不多话,浅浅道个安,坐定后原想就着手上的琵琶弹一曲,再看一眼善敏,思忖片刻起身朝琴桌走去,一曲‘清夜吟’,和着月色倒是应景。
善敏闭着眼,脑子飞快的转,眼看仗就打进皇城了,翁同龢李鸿章每天剑拔弩张也没个好主意。
载绵剃头挑子一头热的九层妖楼的打算肯定皇上是不可能公然应允的,就不知是不是可以找个由头前去镇妖降魔。
如今各地战事吃紧,能调遣的只能是部分西北地方军,地方军成分复杂,湘军已经雄踞成势,若过于依仗地方军只怕百密一疏酿成另一桩祸端,他得劝载绵再斟酌不可鲁莽行事。
或许找个由头让载绵去实地看看,但王公贵胄无诏不能出城40里,否则割爵削俸是小,严重了前程尽毁也说不定,如今皇上和老佛爷都是阴晴不定的心思,最好避着点。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算了不想了。深吸几口气他总觉得这个竹芫公子那边飘来的若有若无的香气说不上来的怪,什么香这么让人烦热。
定了定神善敏的思绪又回到这些□□堂上那点儿事。国库空空不是说说的,如今连几万两都拿不出来,加之每战必败如鲠在喉,填充国库括充军备,银子不会从天上掉下来,皇上只会对臣子们施压撒气,已经不能再强征赋税唯恐加剧民变。难!难!难!
风雨飘摇啊,他抿了口茶,凉的,满口苦涩。
似是回味起刚才的玉泉酿,善敏起身坐到了圆桌前。抚琴的竹芫公子看向他欲起身伺候,他摇摇头自斟自饮起来。真想离开京城,离开朝堂,带那人远离是非地漩涡圈,找个山清水秀之地相偕终老。
窗外那轮下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