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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章

缚石-第11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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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测殿。”

所有人均沉默。

我环视四周道:“你们若陪我前去,定是有去无回,你们可明白!”

赶车的人扬起头,昂然道:“我不怕死,我送圣女前往!”

片刻后:“我也是!”

“我也去!”

“还有我……”

我举手制止了他们说下去。

我冷冷环视他们:“你们知道我为什么要去吗?”

“去,是天昭,更是形势。当菲护法如临渊口,生死悠关,你们是她全心相信的精英,正该生死想随,怎么可能随我白白送死?我去无可忧患,你们则是命不保夕。都走吧,命令你们。”

一时,噤然无声。

对了啊,你会问,你怎么不恨呢?天主教才是害你的凶手,到底在牵挂什么?

“红尘”二字不是答案,或许只是借口。

说一千,道一万,我也是痴,也是念,也是傻。

以前看一本书上说,当你弥留之际,你会想起什么?是万贯的家财?是无上的权位?还是生死的爱情?也许都不是,只会想起,你最寒冷时的那杯热茶,你最饥饿时候的那碗残饭,你最孤独时候的那个怀抱。那个不早不晚,恰在那时拨动灵魂的双手。

我曾绝望,也曾在死亡的边缘游走。那时我总起那双手来,想奔上去,展开那手心的纹路,可有与我纠结。

可我一度不相信,一度不确定,这么一路猜疑,一路否定,想隐藏,欲盖弥彰。

嗔,人的原罪。

我却开始庆幸我的救赎。不管爱是什么,恨又是什么,都是刻在心上一道又一道,人都道:爱恨的距离,有时候比一张纸还要薄。一个又一个报不完的恩怨,最后只会埋死了心。

等个百年,多少爱多少恨,不都灰飞湮灭,浮世冉冉,还剩什么?爱又如何,恨又如何,不变的只有浮浮苍生,莽莽天地。

何其如瞬,能拿多少爱,能拿多少恨?

我不恨,绝对不恨。都会如瞬,都会随烟,都会化尘。

“红尘”不过是个借口,最堪不破,不过一个说来可笑的“情”字。

说傻子有一妻,傻子想给妻买双鞋,走了三座山,过了三条河,去了集市买鞋,却不知妻足长,于是又翻了三座山,趟了三条河回家比了妻的足,就这么双手比着又越过三座山,渡了三条河去给妻买鞋。

我想傻子定是真傻,双手比着,翻山越岭去给妻买双鞋,可是,比着的哪里是个足长,比着的分明是个“情”字。

小铛呵,现在你可明白?

我就是回绕不去的灵,万般波折回到天山,逃不开,斟不破。明知一无所有,也别无所求,只求这碧云如洗,长空浩淼,卿卿常在,油锅也罢,刀山也罢,我心如饴。

邺飞白知道芷蒲谷所在,芷蒲谷的主人就是那阎王劫所在,天下虽大,若说有人能愈治你的耳朵,也许就只有先生了。邺飞白平定邺心之后,定会带你寻医,你别使性子啊,一定要去的。

那时天山的危机可该尘埃初定。我等你佳音。

该走就走吧。当走莫留。

从爱生忧患,从爱生怖畏;

离爱无忧患,何处有怖畏?

是故莫爱着,爱别离为苦。

若无爱与憎,彼即无羁缚。

其实你该知道分离是什么。

我说不再分离,没有骗你。

清字

死士走后,我在原地伫立片刻,整一下裙摆,浅浅笑了一下。

顺着去天策殿的近路,慢慢走上。

我衣着并非天主教人事,却明显是上等布料,不是寻常仆妇可比,刚走出小道,便有暗处的隐卫跳出来呵问是谁。

我淡淡扫过,回道:“回禀你们天师,说‘二月春风似剪刀’。”

109

不知从哪里吹来的轻羽,偏偏缠绕着衣带不去。

身旁是得讯匆忙赶来的年殇,许久不见他,只见他背开始弓了,皱纹更深了,眼也不比以往锐利,仿佛突然衰老了很多。

“……我带您去天测殿吧,天师正在等您……”老人看我片刻,垂目才道。

我微微欠了欠身:“麻烦护法了。”

年殇闪身让开我的欠身,轻叹一声,扶起我来,抿了抿唇,半晌,低声道:“……委屈您了……”

我不答,默默随他走着。

周围还是天山的景色。

年殇走在我侧,前后左右是带刀的护卫。却是一路缄默。

“您不该来的,”年殇突然低声道,“天山已经有圣女了,还有不到三个月就登冕了。”

我看了眼他,他沧桑的面容里甚是平静,却显得格外语重心长。

“不是我自己来的。”我答道。

年殇便不说话了。

“年护法为什么这么说?”我问道。

年殇斟酌了一下,缓缓道:“老夫我老了,很多事情看地不如以往清楚了,三朝伺主,确实太长了。”

我淡笑一下,直言道:“没什么,护法不想说我不提就是。”

年殇或许没猜到我如此直接,被哽了一下。

沉默片刻,我道:“我今次来,有两个目的,其一,想劝天师放过当菲护法,当菲护法不是反,而是受了小人教唆。虽有罪,也希望最后不要落得同水护法一样的下场。”

年殇苦笑一下:“天师怎会不知有冷萧这号人物煽风点火,但当菲信仰太过纯正,容不地沙,新圣女身份离奇,她是无论如何也不会赞同的。”

我点点头,又道:“其二,就是天师这时兵压,对当菲很是不利,就算不能解除当菲的危机,能帮她多争取些时日,替她缓解一二也是好的。”

年殇愕然止步。

我回头看着他,笑了一下:“天师不是说要人吗?现在人到了,他说什么也不能马上兵变吧。”

他睿智却有些浑浊的眼睛看着我,仿佛可以把一切看穿,却突然笑了一下,提步跟了上来,淡淡地说:“天师其实也是兵行险着,动大股兵力去施压,其实后方的防卫出现了很大漏洞。”

“哦?”

“天师的部署其实也还没完全到位,只是听闻您落于敌手,匆忙搬兵,连圣女身边的侍卫都抽调了去……前些时日,天山地龙做乱,偏偏震塌了天女殿和天颜殿和侧殿,圣女暂住在天宝殿本就不安全。天师说此番举动是为了威慑冷萧,调他的藏兵出来,实际上,说是全是为了您一人,绝不为过。”

我看了他一眼:“我以为护法你不想说。”

年殇笑了一下:“我与水护法十余年忘年之交……当菲护法是我一手教导的斩马刀,如今老夫我老了,还有什么不敢说的。”他说着,背似乎更驮了。

两个人默默走着,前方,隐隐可见天测殿的墙辕,我低声吟道:“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料峭春风吹酒醒,微冷,山头斜照却相迎。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

天测殿前,隐隐可见一叶白衣飘飘,轻挽的黑发如墨,姿态如梅。

年殇突然大笑起来:“是了是了,但求最终‘也无风雨也无晴’。”

渐渐走近了,可见易扬如降仙神子般的容颜,鸽子灰色的眼里平平淡淡。

突然觉得心里吹来不知该往何方的风,想起那张银辉的面具,竟莫名其妙地乱了。

易扬对年殇点点头:“辛苦年护法了。”

年殇恭身行了礼,带了周遭的人去了。

易扬美目扫来,示意我随他走。

我垂下目来,静静跟着。

“天颜殿侧殿已经塌了,天山之上你也看到了,说是兵荒马乱也不为过,从今日起,你住会意堂偏阁,”他突然停下转过身,看着我冷冷地说:“你若出了这门,杀你亦无需我亲自动手。”

我点点头。

他表情更冷,提步继续走。

记忆中的会意堂总是阴暗湿冷,我常会想,常在那里待的人,比如苏沩,比如易扬,在一盏白烛下,到底会想些什么。却没想到这次的会意堂的大门是为我打开。

我跨进去,易扬站在门外没有动。

我转过来看着他,他背光的轮廓更显瘦削,侧光打在他流畅的下颚上,紧闭着唇,目光之深,无从去猜。

我说:“我有话跟你说。”

他缄默片刻:“若是为了当菲琳雪,那就免了吧。”

我低下头,紧紧抿着唇。

半晌,我小步慢走到他面前,喃喃道:“算我求你,放过她好吗?”

他却突然退后一步:“凭你!?当菲送你来就说这个么!”

我抬起头,看他眼里弥漫的风雪,缓缓地说:“你该知道当菲的心,为什么?现在我就在这里了,不逃了,你能放过她吗?”

他眼里似乎又冻了一下,低下头来,伸手抬起我的下巴,眼睛微眯着靠近我的脸:“你是当菲的美人计么?”

突然仿佛脚底踏了空,一颗心直直往下掉。

我睁大了眼睛。

双人四目,这片刻,我想我们都是想寻找什么,却又什么都找不到。

他猛然推开我,又回复了冷清平淡的神情:“我还有事,你的话推些时日再说。”

我退后一步站稳,眼睁睁看他拂袖离去。背影居然有些匆忙。

我站在门边一会儿,浅叹了一声,转身进门,门扉便在身后关了起来。

会意堂其实不是全黑,而是为了塑造庄重的气氛,透光不是很好,四周都是厚重的腥红色垂幕,可从很早以前,华焰死,苏沩专权了以后,这个会意堂已经失去了本来的作用,而后的我又不管政事,现如今几大护法死的死,叛的叛,这会意堂,算不算天山最落没的地方?

会意堂的桌子很大,上面推满了文书通牒,帐本如山,全部是一个清俊的字体在批阅。我翻了翻,没敢大动,我已不是圣女,这些东西不好多看。

会意堂的偏厅不大,甚至说,有些小,但东西很少,很干净,惟独软塌旁堆满了书册。

幸好这里蜡烛有很多,我点上两盏,拿出那本手卷,这么细细读来,时间也就过的很快。

忽而隐约听见大门开阖的声音。

我把手卷揣好,从内堂走出去,却见外面鱼贯而如许多侍女,带着宫灯锦被,梳镜华服,最后进来的是易扬。我看着这些侍女把这么一大堆东西往偏房搬,望着易扬道:“不记得叫人送饭来,倒记得这些无用的东西。”

他看我一眼,淡淡道:“哦,忘记了。”

侍女动作很快,立刻把小小的偏房塞地满满的,光缎面的被褥就三床之多,手炉香鼎,烛台银梳,无一不是精致典雅到极处。

看着侍女动作,我自嘲地笑了:“我是不是该谢谢你?”

他瞅我一眼,没有说话。

我又笑:“我本以为这回定是铁牢相候,想不到还是好吃好喝伺候着。”

他冷然道:“要我关你容易地紧,天测殿底下就是地牢。”

我转头看着他:“那你怎么不关?”

“我为什么要关?”他皱了下眉头。

“我不是,邺永华的女儿吗?”我平静地说,“你灭门仇人唯一的血脉。”

终于,他面上神情似出了一条裂缝,身子轻微地晃了晃,一转眼,却似乎隐隐压着什么。

“都下去。”他对侍女说。

侍女们行了礼,列着队出去了。

易扬慢步走到书桌前,撑着桌面,抬眼问我:“你知道多少?”

我半咬着下唇垂目不语。

“谁告诉你的,你知道多少。”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说地很慢似乎很艰难。

我思忖片刻,用细微的声音说:“我知道,邺永华屠你满门,福威镖局上下两三百口人,上到九旬老叟,下到满月小儿,只存活了你一个;庄园毁于一炬,满门覆灭,最后你流落天山,收于苏沩后院……”抬眼看他,他依然表情不变,唇色却有些微微发白,“十三年后,你成了天师,成了替福威镖局最后的报复者。”

易扬看着我,目光有些闪动,最后终是收起涟漪,转开眼道:“哦,知道地差不多了。”

我在袖子里的手紧了紧:“你,就没说的吗?”

他笑,笑容在嘴角漾开,眼睛却没笑:“说?说什么?你不都该能猜到吗?让你流落暗门的是我,让你无处可去的也是我,你本没有错,但我福威镖局上下几百口人的性命难道就错了?”

我瞥开眼,心微微有些痛。

“这些年来我残喘一口气,”他依然在笑,眼睛的灰却更深了起来,“若不是大仇未报,何必苟延在人世?我父的冤灵还未散,几百口人的命还挂在那里,我向你一个人讨,过分?”

我喉咙很干,像被什么东西一直烧着,嚅嚅道:“……那暗门……”

“暗门门主是个白毛小子,也不知和你哪里来得深仇大恨,我见过他,一提起你都咬牙切齿,却没想到你能活着从暗门出来。”

“够了!”我突然大声道,只觉得两行热热的泪从旁滑下,一路心酸,“你现在说这些是什么意思!看我难受你很高兴是不是!你想听什么!自从我离开天山,先是被人强暴,而后扔入妓院,成了登台的妓女,再一路成了那门主的禁脔,有了他的骨肉,我费尽心机从那里逃出来却依然被抓回去,最后落得连孩子也保不住,你高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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