潜浮-第3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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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潜坐在酒店套房厅中的沙发上,房里没有开灯,唯一的光源,是来自他的对面,那块挂在墙上闪着荧光的大屏幕。
在秦潜的右手边,放着一杯红酒。高脚杯的杯口干净如洗,它就像摆设一般,两个多小时过去了,始终无人问津。
黑色屏幕上白色字幕翻滚,秦潜在下滚的文字中捕捉到宁浮思三个字,这三个字淹没在无数的名字中央,如入海的水滴,不会有人注意到。
这是他在网上搜到的宁浮思唯一的作品,还是一年多前的。网上能看到的只有删减版,而现在刚放映完的是第一版剪辑。
影片中具体讲些什么,他忘了。脑海里只剩那张脸,那张涂满油彩的脸,还有那张脸上出现过的各种表情。
其中,宁浮思饰演的是一个死人,一个活在别人记忆中的人。他的身影穿插在整个影片的始末。秦潜隐约记得,在他以前的某部戏里也有这么一个角色,但此时,他无暇去追寻那是哪一部。
他的思绪已经被这个角色所填满。
片中的这个人,他没有名字,或者说他有很多个名字,小聋子小哑巴小丑还有“喂”都是他的名字。
“喂”是一个天生的聋哑人,刚过满月便被丢弃在一个马戏团门口。从他学会走路起,他开始上台表演。
大红唇,白粉面,红鼻头,他一戴二十年,没人见过他素面的模样。
大家都说,他本该长这样。他听不到这个世界的声音,也发不出任何疑问。自从幼时他擦掉油彩而遭到毒打过后,他才知道,他本该长这样。从此,他没再卸过妆,连睡觉也没敢擦掉。
每次上台前,他都开心咧着嘴笑,每次下台前,他都小心翼翼弓着腰。在躬身的当口,他偷偷抬眼,寻找为他喝彩的观众。
他很努力,随便一个表情随意一个动作,都能引来观众的捧腹大笑。他是这个马戏团中最出彩的角,观众都为他而来。走在大街上,行人的目光都在他身上流连。
十年如一日,他只知道,也只会做这么一件事。
发自肺腑的笑,疑惑的笑,讨好的笑,试图融入人群的笑,生病时虚弱的笑。他无时不刻都在笑,但他的每一个笑都让秦潜皱起眉头的同时又暗含心疼。换他来演,再逼真再生动也不过如此,甚至还不如。为什么宁浮思会接这一个角色?最后还被剪得只剩几个镜头。
马戏团因为他的存在,名声大噪。和平日里并无不同的一天,马戏团迎来一位富商。表演落幕,富商第一个站起来为他喝彩,并且邀请他回家给他的一双儿女逗乐。
马戏团的班主揽着满怀的钞票,高高兴兴将他的摇钱树租了出去。
果然,富商的儿女很喜欢他的表演。
八月的天,油彩上挂着汗。小女孩喜欢他,在他睡觉的时候帮他擦掉脸上的油彩,油彩拭去,露出白皙的皮肤,虽然白得病态,却是一张清秀的脸。临别前,小女孩赠了他一套新的衣裳,让他换上。
第一次收到礼物,他开心得不知道怎么笑。找不到该有的弧度,他没有笑,只是向小女孩弓了下腰。
回戏班的路上,他照样在街上穿梭。走了半条街,他才发现,再没有人看他一眼。他开始不解,害怕,无措。
终于到了马戏团门口,还是没人看他一眼,他被门房赶回街上。
他对街上的人咧嘴舞蹈,还是没有人再看他一眼。
最后,他爬上最高的楼,一跃而下。
字幕不再滚动,片尾曲也已结束,秦潜才发现他的眼前有些模糊。明明知道是戏,可在那人跃下的瞬间,他的心就像被铁棍重重抡了一下。音容笑貌一一闪过,最后停在那张半垂着眼,释然一笑的脸。
这一瞬间,他忽然很想见那个人一面,马上就见。见他揶揄的笑,无奈的笑,开心的笑,哪怕是欠打的笑。秦潜拿起手边的红酒一饮而尽,放下酒杯,他大步走到门前,拉开门。
“秦潜?”咔哒一声,宁浮思的门自动锁上,他抬了抬眉:“这么晚了要出去?”外面还有狗仔蹲着呢。两人就住隔壁,他一出门便看到秦潜急冲冲出来。
“宁浮思,”秦潜不答反问:“你要去哪里?”
宁浮思指了指楼顶:“上面。”
“你跑去顶楼干嘛?”秦潜的脸都白了。出口的声音还算冷静,可是原本带着慵懒的嗓音现在却是轻颤的严厉。
宁浮思愣了愣,他不知道秦潜这莫名其妙的样子是想干嘛,不过想到秦潜似乎经常莫名其妙,他便浅浅笑了下:“我去游会泳。”
“游泳?”他才想起,楼顶是泳池。秦潜上下打量了一圈,对方穿着短T,大裤衩,一副居家的模样,怎么看都不像要游泳。也难怪他没反应过来……
不过,看到宁浮思朝他笑,秦潜的魂总算回归了身体。眼前这个才是他,刚才那个是假的。
宁浮思点了点头,他觉得两个大男人站在门口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各自行踪实在是诡异。便含糊说了句“嗯,趁现在没人,去游一会。”
看秦潜没说话,还是直直盯着他,宁浮思象征性问了句:“要一起?”
他只是随口客气一下,猜想对方有事要出去肯定是得婉拒。这是一句终结语。可没想到对面默了一会后,轻轻吐了声:“行”。
这下,换宁浮思尴尬了,他确实不是去游泳的……
第56章
“行。”秦潜说。
“你…不出去了?”宁浮思提醒道,出去两字他加了重音。
“不了,”秦潜勾了下嘴角,回身带上门,“趁现在没人,我也去游一会。”
“……”宁浮思原是倚在门框上,这下他直起身,认命道,“那走吧。”
“对了,你有多余的泳裤没?”秦潜回身拉上门,轻扬了下眉说,“我没带这玩意。”
“有是有,不过今天刚买的,”他情不自禁扫了眼秦潜的某围,“还没洗。”目测应该可以。 在白舫巷的时候,因为阴雨天气,他也借过秦潜的衣服,没记错的话,他们的尺码似乎差不多。
“没事,”秦潜无所谓笑了笑,“反正都要下水,一样的。”
“你倒是不讲究,我以前怎么没看出来。”宁浮思垂下头从口袋里取出门卡,回身打开门,进屋给秦潜拿泳裤。秦潜和他这个糙汉不一样,虽然只有半个来月的相处,但是在不多的生活日常中,他看得出来,对方是个讲究人。难听点说就是个事儿精。
秦潜哼笑了声,没说什么。
待到宁浮思的背影远去,他才低叹道,“你没看出来的事,还多着。”
视线中的身影渐渐隐入黑暗,秦潜的眸色亦随着他沉入幽潭。
理智告诉他,不能和这个人多待。戏里戏外终究不一样,他可以在戏中任性,在戏外却是半分糊涂都装不得。
可是再清楚有什么用,仅仅一瞬间的踌躇,他的理智还没来得及破土而出,便被对方轻飘飘的一个笑容给碾碎。明知悬崖在前。明知继续往前,一不小心便会万劫不复。可他,却只想捂住双眼,小心翼翼踏出一小步,希望底下能有棵大树,将他下坠的妄想托住。
迎着宁浮思从黑暗中走出来的脸庞,秦潜暗叹了口气,就这一次,仅此一次。今天过后,他的心动只能交给周望先,而非秦潜。
“走吧。”宁浮思带上门说道。不知怎的,刚才他走出来的那一下,秦潜的眼神让他有点慌。他没有忘记,在白舫巷中的那一晚,对方喝多了躺在沙发上,伸手拉住他的那一瞬,便是这个眼神。
一闪即逝,大概,是错觉吧。
上了顶楼,视线一下子开阔了,除了工作人员外,果然没有其他人。泳池很大,目测是五十米长,宁浮思与秦潜并肩同行,一边和他不咸不淡地聊着些有的没的,一边琢磨着该怎么解释他的不小水理由。
进了储衣间,秦潜解完了他的衬衫扣子,才发现宁浮思倚在他斜对面的储衣柜上,手里还拿着泳裤和泳镜,一动不动,“傻站着干嘛呢?”他偏头挑了下眉道,“需要我帮你?”
“那倒不用。”宁浮思的视线落在秦潜解扣子的手指上,笑着说,“消受不起。”
秦潜递给他一个“那还不快脱”的眼神。
“我忘了件事,我身上还有点伤,下不了水。”宁浮思抬眼解释,底气十足。他并没有说谎,原先他也没打算下水。干脆实话实说。“放心,我在边上陪你聊天,也是一样的。”瞥见秦潜陡然沉下的目光,他紧跟着补充道。
脱衣服的手一顿,秦潜尽量用朋友的口吻问了句:“你这些伤到底怎么搞的,惹上不该惹的人了?”他将衬衫脱下,撂进一旁的柜子里,双手解着皮带,两只眼睛却盯着宁浮思看。他下午吩咐小浩查过,对方近来并没遇过什么麻烦。
“没。”宁浮思缓步走向中央的休息沙发。
他坐了下来,托着下巴闲闲说:“跟宁……我爸切磋了一顿。”
“切磋?”秦潜抽出皮带,折了两折拿在手里,抬脚朝宁浮思走去,挽着唇角说:“嚯,你爸那么狠?作为朋友我是不是得象征性关心你一下。脱下来让我瞧瞧呗。”
宁浮思不动声色咽了口唾液,他将托着脑袋的手放下,笑骂了句:“够了啊秦潜,你再墨迹下去,一会人家要清场了。”游泳池到零点清场,这就剩半个多小时而已。况且,秦潜分明是一副想抽他的架势。果然是很象征性。
秦潜哼笑了声,不和宁浮思贫了,他站在离宁浮思不到一米远的地方,躬身脱着裤子低头说道:“其实,以前我也会和我爸切磋,不过他老了不中用了,几年前就没再打赢过。”
他把外裤从脚底脱下来,直起身抬头对宁浮思说:“下次你们切磋之前叫上我,我可以勉强帮你一把。”
“行啊,”宁浮思笑道:“怎么收费的?”
“看难度等级吧。放心,给你友情价。”秦潜垂眼在宁浮思脸上细心转了一圈,啥都没发现。他轻嗤了一声后把裤子和皮带甩到宁浮思身边,接着再躬身去脱内裤。
宁浮思帮他把拖到地板上的裤管拾起,又将手举到脑侧,托着脑袋。他的视线在秦潜身上溜了一圈后,又溜了一圈。比以前还要出色,不愧是当下备受垂涎的男色。
他十分怀疑,秦潜是故意在他面前秀身材。而且他怀疑得有理有据。因为幼稚如秦潜,这种事他完全做得出来。
“秦潜,”宁浮思揶揄道,“需要我帮你吗?咱能不能麻利点?”
“行啊,那麻烦你了,”秦潜脱掉内裤走到宁浮思身前,指着宁浮思手边上的泳裤,勾着嘴角说,“帮我穿上,怎么收费都行。”
“……”这下,宁浮思的目光真不知道该怎么安放了,他索性扬起脸锁在秦潜的脸上,“友情提醒啊秦潜,你再玩下去,今晚怕是游不成了。”
秦潜哼了声,不知是灯光原因还是他的错觉,他眼中的那张脸似乎比先前红润了些……于是,秦潜弯下腰,拾起宁浮思腿边放着的泳裤。灯光下,他的身影将宁浮思牢牢罩住。他还看见宁浮思眨了下眼。
也只是眨了下眼。
宁浮思在心中暗骂了声幼稚。僵着的上半身一动不敢动,等秦潜再次直起身了,他才把屏着的气暗暗吐出,稍往后靠了靠。
这下秦潜没让他催了,麻利地把泳裤一套,“还傻坐着干嘛?”
果然,对方笔直笔直。秦潜一直紧绷的背脊,顿时垂了下来。
“……秦潜,”宁浮思扯了扯嘴角,“我就不该留在这和你废话。”
“嗳,后悔也来不及了。”秦潜含笑道,话音轻似呢喃,也不知道是说给谁听的。他走进湿区的淋浴房,把身体冲湿后才出门。
一到池边,便跳进水中,嗖的向前滑去。
宁浮思跟在他身后出来,手中的泳镜还没来得及递给秦潜,就见对方已经游出了十来米。
他犹豫了半晌,最后将拖鞋一撂,赤着脚走到池子边上,缓缓坐下。
水中的秦潜已经抵达对岸,他似乎仰头看了这边一眼,才继续一下一下划回来。宁浮思看了会前方溅起的水花,想到他学了一年也只学会蛙泳,自由泳于他大概是学不会了。
将双脚垂到池子中,宁浮思双手撑在身后侧,仰起头。今晚的夜空没有云,地处郊区,能隐隐看到天幕上挂着的星子,闪着亮。是一个好天气。
不知道是因为天气好还是水不够深的原因,他现下坐在池子边沿,似乎能够平心对待,不再怀揣不安。
一垂下眼,才发现秦潜这会只离他两米远,脸朝向他,正抬手抹着水珠。
“宁浮思。”秦潜突然开口。
“嗯?”
“痛吗?”秦潜问。
见宁浮思不解,秦潜手指抵在自己的嘴唇上,笑道:“被我咬得痛吗?”
宁浮思也跟着抬手,摸了摸自个破了皮的下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