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食色-第6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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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政策是政策,实际情况是实际情况。”招生负责人手里的签字笔“嗒嗒”敲在红木桌面上,“本地有住房的名额都不够,还有那么多没住房的呢,什么轮到你啊?”
一语将他噎在当地,再无反驳之言。
今天的风很冷,刀子般割人面目。海蓝蓝围着海湾的围巾,小小的脸上似有无限愁绪。
海湾低头看了看他,前所未有的无助,每当他觉得自己融入了这座傲慢冷漠的城市,现实便会跳出来泼他一盆冰水。
“咱们走吧。”他牵着小家伙说,“哥哥再想办法。”一大一小拖着步子,又走出了幼儿园。
回到家,迟归见他一脸的沮丧,连海蓝蓝也沉默寡言不敢讲话,心中疑云丛生,问道:“怎么了,报名出问题了?”
“他们说本地人还招不过来,收不了外地的。”海湾给海蓝蓝脱掉外衣,让他自己去洗手。“要不然不上了,反正还有一年多就该上小学了。”
“要是小学也上不了呢?”迟归搂着他进厨房,打开锅里煮着的汤给他尝味道,安慰说:“这事你不用管了,吃饭吧。”
“不用管了是什么意思?”海湾茫然不解地看着他:“你有办法么?”
迟归笑了笑,道:“你不相信我么。”
三天后,他果然带回一份录取通知书。
海蓝蓝的脑袋在上面灿烂地笑着,一寸照片看起来有些傻气。“你……你是神仙吗?你怎么办到的?”
在海湾心里,招生办的负责人简直是老巫婆一样的存在,然而迟归一句话居然真搞定了她。
“我买了那家幼儿园。”迟归掏出一叠合同,随手扔到他面前,“以你的名义。”
“……”海湾和海蓝蓝对视一眼,默默半日,不约而同地伸出了大拇指,“算你狠。”
开学那天,迟归亲自送海蓝蓝去幼儿园,再次见到颐指气使的负责人,她已经换了一副谄笑的面孔。
海湾觉得自己好比电视里的翻身主角,终于可以把歌唱了,他带着海蓝蓝笑容洋溢、步伐矫健地与其擦身而过,心里的烟火绚烂成一朵云霞。
迟归远远看着他的傻样,不觉勾了勾嘴角,原来宠爱一个人是这样的感觉,难怪此类剧本持续不断地受人追捧。
真幼稚。
海湾出来时笑得像只熟透的李子,整个人红扑扑、水嫩嫩的,也不顾大庭广众人来人往,冲上前一把勾住他脖子,仰头在他唇上亲了一下。
细较之下,比起“吻”,他更喜欢“亲嘴”的说法。是偷偷摸摸的亲嘴,不是技巧娴熟的吻。
那种感觉宛若少年人之间青涩的初恋,在某个旷课的黄昏相约出逃,躲在一重重教学楼后的树林里,抱着眼前处处美好的恋人,鼓起勇气与他四唇相接。
牙齿磕到嘴巴,却不觉得疼,两颗心在紧张的气氛中“怦怦”跳动,一声声是生命的脉搏。没有精致华丽的浪漫,唯有热情真挚的青春,如同烈烈燃烧着的火把,尽情绽放在这一刻。
迟归掩去周遭不怀好意的猎奇目光,驱车带他回家。他们在电梯里拥抱,在大门口亲吻,在玄关处实践了爱情。
严冬过半,圣诞节将至。迟归半身寸缕不着地坐在新地毯上,看着身下的人说:“想要什么圣诞礼物,让圣诞老人送给你。”
“怎么能提前说呢。”海湾犹自沉浸在尚未退散的情‘潮中,纤细的手指勾住迟归肩膀,声音软如融化的雪水,“你告诉我,就没有惊喜啦。”
“我不喜欢惊喜,生活往往将惊喜变成惊吓。”他将人收进怀里,又问,“往常圣诞节,你收到过什么礼物?”
海湾一丝犹豫也没有,果断地摇摇头:“我们这儿又不过圣诞节,就大街上那些百货商场过,都是为了促销。”
他语声方息,忽然想起一事,翻身道:“我真有,你等等。”说着跑去了卧室。
迟归随他过去,见他在早先带来的那个破箱子里翻翻找找,终于掏出一只鲜红色的圣诞袜:“看!这是我的圣诞礼物,彦鸣送我的。”
原本期待他拿礼物的人神情倏变,陡然间沉下脸,冷声道:“什么脏东西,还不快扔出去,别放我这里!”
海湾拎着那只小心翼翼收藏的袜子走到他身边,笑嘻嘻说:“这儿已经不是你的,现在是我的了。别这么小气么,给你看看,是不是特别好看?”
漂亮倒是漂亮,不过千篇一律并无甚特别之处。
“这是我刚签约的那年圣诞节,彦鸣给我的。”海湾强行坐在他怀里,追忆往昔道:“那时候我特别扭,一脱衣服就脸红,谷崎忍无可忍让我脱‘光了站到雪地里拍照,就有了你挂在密室里的那幅画。”
那天正好是圣诞节,海湾从雪地里回来冻得瑟瑟发抖,但他当时并非重要的模特,尚未出过单行本写真,所以也没工作人员嘘寒问暖。
彦鸣一向体贴,素日平易近人很是和蔼,兼之他斯斯文文,大家都爱与他亲近。
海湾穿着单衣坐在角落里候场,身边一件外套都无。彦鸣远远看见,便将沙发上堆着的节日服装拿给他避寒。
圣诞老人的衣服宽大厚重,海湾披着连同心也温暖起来。他和彦鸣聊了许久,把自己的过往与他和盘托出,像认识了一个多年不见的故人。
彦鸣听说他的际遇之后,转身将壁炉上挂着的圣诞袜摘下来给了他:“这里面是圣诞老人装礼物的地方,希望你以后每年的心愿,都由他来帮你实现。”
海湾伸进一只手,掏出里面卷着的四千多块钱,笑说:“你看啊,我攒的钱都放在里面,每年都许愿让它们越变越多,然后真的就变多了。”
迟归接过那卷破旧的钱币,一张张展平,不觉心内触动,望着他道:“傻瓜,圣诞老人怎么会给你实现愿望?只有我才会。”
“你就是圣诞老人派来的啊!”海湾抱着他精瘦的腰,脸颊满足地蹭蹭他胸口,感慨说:“你是我的礼物。”
“你也是我的礼物。”迟归动情地吻吻他额头,道:“上帝赐予我的救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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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梦想
(一)
春节前海湾从酒店辞了职,海蓝蓝在幼儿园经过一段时间的适应表现非常不错,甚至拿回两朵小红花。与此同时,他选择的酒店地址也已正式进入租赁合同的签订流程。
海湾每天走路时,脚步都觉得轻飘飘,仿佛踩在云上,似梦似幻。
若换做从前他一定很怕,恐惧在某个阴霾密布的夜晚,他会猛然惊醒,发现一切都是虚无。
现在的他并不这样想,因为对抗空虚和迷茫最有效的办法便是创造价值。
这是迟归告诉他的,也是他切切实实体会到的。迟归还告诉他,命运并非充盈于人,而是缭绕其身。
加缪的话像漫漫长夜里的孤星,照亮他前进的方向,给予他前行的勇气。
以前他在大千世界里与芸芸众生一起疲于奔命,而如今他在滚滚红尘中与自己的人生较量,每天都更靠近自己的,每天都在做真正有意义的事。
以前他认为人的命运,好像附着在身体里的能量,生来如何便是如何,人们可以努力但永远越不过宿命。而如今他终于有了与现实一争的资格。
仿佛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风吹在云里,花开在风中,世事一如油画般美好。
然而就在迟归带他去看过酒店地址的第二天,Jennifer 忽然上门说:“昨天逸兴集团的负责人发来邮件。”
“他们说这组楼被人半路以高价买了去,正在等租约结束办过户手续。预计半个月后,这栋楼就要改姓了。”
酒店地址选定后,所有准备工作均已告罄,迟归从法国请来的设计师连主楼的内部装修方案都已给出,临时更换场地前期资本悉数损失不说,仓促间也找不到符合心意的位置。
“知道是谁买的么?”突然之间杀出去买楼,这作风显然不是没有预谋,分明是冲着他们来的。
“现在还没有消息,他们那边不肯透露。”Jennifer 说,“逸兴方面只说我们是善意第三人,前期交付的定金可以按约定的百分比赔偿。”
逸兴并不涉足房地产行业,早年是靠实业起家,近些年正处心积虑地转战互联网行业。
科学技术是第一生产力,当今经济大环境不好,兼之产能过剩,能创造巨大财富的行业舍互联网其谁。任何人都想分一杯羹,但是一家没有互联网基因的公司想变革谈何容易。
迟归从公司退居二线以后,日常除了开餐厅和参与投资外,主要做的便是互联网转型顾问。
当初本市的老牌企业逸兴、铭盛、寰宇等都请过他,唯有铭盛他不曾答应,其余几家他一一去看过。
须知,改革在任何时候、任何领域、任何人之间都不是一件轻松的事。所谓改革并非改动,而是要与从前的组织模式彻底告别。期间必然动到很多人的蛋糕,也势必遭遇莫大的阻力。
古今中外的王朝更迭、变法新政,无不证实了这一点。
一把改革的刀,剜去的是几十、上百年根深蒂固的沉疴,若不见血绝做不到,无论怎样将伤害降到最小也会有人感到切肤之痛。
正因如此,迟归的目的很少实现,他不过点到为止、给出意见,真正能听进去的人几乎为零。
反而是铭盛,虽然没能请到他,这些年做得着实不错。
他们从早些时候便开始鼓励创新,并且将公司转向平台化,现在手下已经控股几家表现不错的互联网公司,堪称改革先驱。
逸兴与之相比则表现出了旧时代企业典型的顽固不化,纵然有迟归帮助其转型,碍于来自上层的压力和阻挠,最后收效甚微。
不过他们对迟归的态度却极近礼待,如同晚清时代的人面对工业革命,我佩服你的船舰炮火,但想让我改变封建制度决不可能。
海湾选中的这栋大楼,正是逸兴名下的产业。
彼时迟归正在摆弄海湾的晚饭,闻言道:“如果我记得没错,这栋楼其实不是逸兴集团的财产,而是公司法人江逸兴的个人资产。”
“不错。”Jennifer 点头说,“那块地是江逸兴的祖父辈留下来的,到房地产行业大潮来了以后,他就请人设计了现在的楼体。”
“据说当时请的是世界一流的德国设计师和英国设计师共同参与设计,前卫与实用性兼顾。就算以现在的眼光看,它的设计也不过时。”
海湾帮迟归剥着青豆问:“那他为什么要卖掉啊?”
祖父留下来的遗产,岂会轻易出售?
“原来是不卖的,我去跟他们交涉的时候,他们说只租不卖。”Jennifer 摇头道,“现在也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就说要卖,我也是百思不得其解。”
“这里面肯定还有别的原因,你去查查,看他们究竟卖给了谁,我想一定与买家有关。”以逸兴方面素日对迟归近乎谄媚的讨好程度,情愿得罪他也要出售祖产,必定有不为人知的隐秘。
Jennifer 答应着去后,海湾趴在流理台上说:“要不然算了,我们换一个地方也是一样的。酒店开不了,开旅馆也行。反正我也不挑,嘿嘿。”
“不用担心,好事多磨,凡事太顺利反而未必是好事。”迟归将青豆烫熟,丢进了盛着虾肉的白瓷碗里,“明天我们去看看,今天先做好今天的事。”
“今天的事就是包饺子么?”海湾搅着馅料说,“我包的可不好看,提前跟你说,你不能嫌弃。”
迟归将紫甘蓝汁、菠菜汁、胡萝卜、墨鱼汁、火龙果汁,尽数端到流理台中间的案板上,道:“不用你包,你擀皮。自己要吃的饺子,自己总得出点力。”
“过年谁家不吃饺子啊?”海湾撇撇嘴,看他把面粉过筛分别放进五彩的汁液里,忍不住伸手去捣乱。
“别乱动,去穿上衣服接海蓝蓝吧,不要在这里捣乱。”迟归打开他的手,将剩下的面粉加黄油、牛奶、可可粉打发,蒙上锡纸放在了旁边。
海湾抠着案板上的面痂说:“蓝蓝还有一个小时才回来呢,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