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食色-第6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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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理智,如同没有情感;他冷静,仿佛没有温度;他永远谨慎而淡然,做任何事都要风物长宜放眼量、未雨绸缪先打伞。
这样的人生永远不会出错,无论何时何地他都屹立巅峰而不倒,同时内心的缺失也在日益放大。
正如海湾所说,就算他的人生是件艺术品,也是冰裂纹的。
没有惊喜、没有意外、没有趣味,一切光滑完满,内里爬满伤痕。
海湾宛若一块炭火,炙烤着他心里最空洞冰冷的虚无。
他在过高的温度下屈服,被烫得血肉滋滋作响,以至于不得不做出改变。
任何人,任何时候,做出任何改变,都不会是轻松的过程。
这把手术刀下去,面上随风潜入夜、浪静縠纹平,内里连皮带骨都会感到切肤之痛。
然而不破不立,痛苦往往带来新生。
迟归通过海湾,通过与他的相处,以一种全新的、独特的视角,来审视自己、审视眼前这个乱中有序的世界。
他渐渐发现,从前的自己是那么肤浅,生活像一幕幕荒诞剧,不等散场便褪了颜色。
是谁说平凡没有意义,又是谁定义了高贵。他坚持的人生信条,在海湾烈烈不息的热情与勇气的映衬下,显得如斯荒唐可笑。
他的确在鼓励海湾接近他,假如默许也算一种鼓励的话。
以他的心机与手段,焉能看不破陆远舟和杨一昊的意思,岂能料不到他们背后是王昆仑和景珏的支持,又怎能察觉不出邢佳然的推波助澜。
他默许了。
海湾不符合他对未来伴侣的所有想象,从年龄到阅历,从精神世界到思维习惯,都算不上合适人选。
他唯一拥有的——至少迟归最初认为他拥有的——不过一副精致的皮囊。
迟归对此不屑一顾。比起外貌,他更在意灵魂的契合。
偏偏世事由不得人选,海湾与他格格不入,他却一陷再陷、愈陷愈深。
回望来路,他曾犹豫过,也思考过应不应该,毕竟自己的心理问题是无法回避的障碍。
可世界奇妙如此,常常以意想不到的方式告诉世人,自己真正需要的是什么。
他需要海湾,渴望海湾,喜欢海湾。
他无法回避。
“我总算明白了。”海湾抽回被他放开的手,揉着腕子说,“那时候你给我隔壁钥匙让我回去住,Jennifer 就跟我说,严格讲你没有让我搬出去。”
“合着隔壁的房子本来就是你的,你还真不算赶我走。反正都是你家,这和今晚你让我住客房去,也没什么区别。”
迟归拉开被子,将他冰凉的脚塞进去,关上壁灯说:“如果想赶你出去,何必让你住进来。”
同意他住进隔壁,是潜意识替他做的决定,没人比自己的内心更清楚自己想要什么。
“哎——那我房租不用再交了吧?”海湾忽然想到这件重要的大事,“还有啊,咱俩关系都这么好了,你是不是就别再让我赔地毯了?”
海长生欠的钱他是要还的,纵使迟归不让,他也过意不去。
但地毯这笔钱,他一想起来就忍不住冤枉,一块破布罢了,怎就那么贵?
该死的小番茄。
迟归转过他的脸,钳着他下巴问:“谁给你的胆子跟我赖账?”
海湾一猛子扎进他怀里,笑嘻嘻道:“你啊。你现在可是我老公,怎么能讹我呢?我很穷的。”
“我看你脸皮越来越厚了,也比以前更贫了。”迟归捏捏他如簧的巧嘴,掌心盖着他眼帘命令:“快睡觉,明天带你去医院拆线。”
“抠门,小气鬼。”海湾嘟嘟囔囔地翻个身,不情不愿地闭上了眼睛。
傻瓜。
他禁不住笑了笑。
翌日下午,迟归去山腰接他,车子刚开到酒店外的公路上,便见远处几个人鬼鬼祟祟。
上次海湾遇见的一伙人正是他们,大概也非厉害角色,不过是市井混混一流,与放贷的人气场完全不同。
迟归没有丝毫犹豫,按下手机,直接拨通了110。
海湾忙完餐厅的事,安排好值班的人选,同赵清河道别而出,刚走两步就听见了外面的骚动。
酒店外停着两辆警车,迟归的红棕色丁丁车在另一边。正是晚饭后,熙熙攘攘的人群围在一旁看热闹,议论之声不绝于耳。
他也顾不上别的,走到车前敲敲窗户问道:“怎么回事,他们闹什么呢?”
“上次堵你的几个人,和围堵你朋友的应该是同一伙人。”迟归降下车窗,示意他进来,“走吧,不用管他们。”
“能走吗?”海湾不确定是否需要去派出所做笔录,“他们在这儿闹腾,影响太不好了吧。”
他说完想了想,关上开到一半的车门,又跑回了酒店。
不一时,海湾与后知后觉的大堂经理走了出来,身边还跟着上次面试他的女主管。
警察在酒店门口抓人,无论是何原因都将带来不小的负面影响,客人必然会觉得附近治安不好,这中间的无形损失不可估量。
大堂经理在与警察交涉后,也认为此事不宜外传。但事情已经发生无能为力,只能在公关上想办法。
海湾送走警察,帮着工作人员劝散围观者,叮嘱他们封锁消息,而后和两个经理商议半日,拟定了一个应对计划,才想起迟归还在等他。
岁近寒冬,是要供暖的时节,天黑得格外早,况且此刻已经七点多。
海湾跑到门口,看看立在寒风中望着他的人,心头歉意陡然升起,忙辞别众人奔了过去。
“对不起,对不起,我给忘了。”他穿得衣冠楚楚,身上一套单薄黑西装,比迟归还冷些。
海湾呵着气搓搓手,抱住他的胳膊笑说:“这儿没我事了,咱们走吧。”
迟归脸上看不出情绪,刮刮他鼻子,微笑道:“走吧。”
车厢里暖气充足,座椅上的加热垫持续不断地升温,海湾系上安全带不久便暖和了过来。
窗外挂着一轮月亮,皎皎光华照耀得路旁街灯都暗淡了几分。
他抱着保温杯,一面喝温烫的红枣桂圆茶,一面问:“你怎么不说话啊,是不是生气了?”
“我生什么气?”迟归瞥了他一眼,视线盯着前方曲折的路面说,“我是在想,你是不是可以从酒店辞职了。”
“——啊?”突如其来的消息让海湾呛得咳了两声,“我干得好好的,为什么辞职?再说,我辞了职干什么去?”
迟归腾出右手抽了两张纸递给他:“擦擦你弄脏的地方,”又道:“我的意思是说,你现在应该可以着手筹备开酒店的事了。”
“餐厅给了许鹤,我原本打算空出时间来帮你做前期准备,但看你今天的表现,大概可以独当一面了。”
“算了吧,我才干了几天啊。”海湾觉得他太冒进,自己这两把刷子远不足以肩负重任,“我还是老老实实先干着,以后再说吧。”
迟归不反驳他,拐过一道弯,驶进海滨公路问:“饿不饿,晚上想吃什么?”
“不是要先去医院吗?”海湾早已饿得前心贴后背,“咯吱咯吱”地嚼着桂圆说,“医院门口有卖饭的,要不然去那儿吃?”
“回家吃吧。”迟归皱了皱眉,“给你做日式井饭,正好冰箱里还有和牛。”
海湾不挑剔,什么都喜欢:“那行,你快点儿开,我都饿死了。”
迟归加速前行,不一时抵达医院。他从后门开进去,没挂号直接带海湾找的周容。
听说他们的来意,周容大肆嘲笑了一番:“你也有犯傻的时候,他肚子上用的可吸收蛋白合成线,根本用不着拆。”
破天荒遇见迟归误判,海湾也不由得想笑,但见他脸色黑沉只好忍着:“那什么,我们不打扰周医生了,快走吧。”
“再见。”周容眼睛抬都不抬,直截了当地赶他们走。
从门诊楼出来迟归一直沉默不语,海湾小心翼翼地维护着他难得脆弱一回的自尊心,强憋着笑不吭声。
好容易捱到家后,海湾借口洗手直接逃进了卫生间,迎面撞见自己镜中模样,原来眉梢眼角皆是笑意。
真好。
幸福也许会迟到,但从来不缺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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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勺鸡汤。
第73章 别怕
第一场雪落下的时候,海湾的考试成绩也出来了。
他盼星星盼月亮,好容易等到这一天,紧张得饭也吃不下。平时三碗起步的人,此刻面对酒店剩下的大盘海鲜拌面,竟然食不知味。
外面冷风飕飕、银装素裹,酒店门口积着厚厚一层雪,月光照耀下来,亮如白昼一般。
海湾匆匆对付过晚饭,擦擦嘴,洗过手,去更衣间套上厚重的羽绒服,带着冲干净的车厘子准备回家。
雪后山路难行,他下午在餐厅便给迟归打过电话,让他不要开车来接,今天自己走回去。
熟料他还是来了,一人一车独立于茫茫雪色中,有几分冷到骨髓里的气质。
海湾见状,从高高的台阶上一跃而下,奔到近前笑说:“不是说过不要来了,下雪天多难走啊,这路上都没车。”
“装了防滑链,不要紧。”迟归摸摸他冻红的耳朵,拉开车门将他塞进了副驾驶。
暖风灌进脖子,海湾解开衣服拉链、摘下手套,举着饭盒说:“今天餐厅有大樱桃,你最喜欢吃的那种。高呃……后厨留出来一些,我拿了一盒给你。”
迟归低头看了看,满满一盒紫黑色车厘子,颗颗珠圆玉润,饱满若走盘珍珠。
他不似海湾,向来没有偏爱的食物,甚至对口腹之欲都看得极淡,唯有上次去临市过生日时,在餐桌上多吃了两颗樱桃,被他瞧在了眼里。
不想他还记得。
“你先吃,剩下给我就好。”看他馋涎欲滴的样子,摆明是想吃又不好意思。
他既如此说,海湾便欣然笑纳,打开盒子分了一半给自己。
二人开车回家,一路上霜花结满树梢,街灯拖着长长的影子,雪片随风飞卷,簌簌而落。
海湾口里塞着果子含含混混说:“我家那边很少下雪的。来这儿这么多年,我还没看够呢。真漂亮啊。”
迟归调高车厢内的暖气,勾勾嘴角道:“明天带你出去庆祝,去雪屋住两天。”
“哪儿有雪屋?”海湾从未听说过沿海城市有雪屋,那大概是高纬度地区的独特风光。
“在东边,国家森林公园里有个度假村,里面有温泉、雪屋,还有一些小饭庄。”迟归打着方向盘道,“晚上查了成绩,明天带你去过周末,顺便庆祝你顺利拿到文凭。”
海湾闻言,不确定地说:“还没查成绩呢,现在就说庆祝是不是早了点儿?”
他生怕自己考不过,再考一次并不难,但他已经受够了令迟归失望的自己,难免有不成功便成仁的想法。
迟归却未说什么,只宽慰道:“不是庆祝也可以去。”
海湾亦没有回答,虽然口里说或许过不了,实则心里并不愿接受这样的结果。迟归的不反驳,无异于是默认了它的可能性。
缄口不言地回到家,海湾率先进门,不等穿上拖鞋,先跑去了卧室拿电脑。
笔记本上生着刺,他抱在怀里格外难受,支支吾吾地问:“我要查成绩了,万一考不过怎么办?”
“还没查怎么知道考不过。”迟归对他凡事先质疑自我的态度颇不赞同。
他脱下外衣,坐到他身边说:“努力这么久,结果一定不会太差。就算不过也别气馁,再考就是了。你在我面前,还用得着难堪么?”
两个人朝夕相处,日夜相对,自然没有见不得的窘况。能接受你最真实的面目,才值得拥有你最精致的时刻。
“好吧。”海湾勉强点点头,找到网址、打开网页,把自己早已背得滚瓜烂熟的准考证号和密码一齐输进搜索栏,又犹豫说:“要不然……你帮我查吧?”
“你自己来。我可以帮你查,但无法帮你面对问题。”人终要学着直面生活给予的重重刁难。
他说完顿了顿,想海湾多年来,又有哪一天不是如此呢。
见他惴惴不安的模样甚是可怜,迟归心一软,右手覆住他握鼠标的十指,道:“不用怕,我和你一起。”
查个成绩也如此矫情,海湾自己都闻得见自己身上的酸腐味,可他甘之如饴地沉溺其中,任凭温柔抚平他赖以为生的棱角而不稍加挣扎。
迟归不给他再拖延的机会,控着他的手将光标移到搜索键,毫不犹豫地点了下去。
页面上出现一只转动着的加载图标,海湾一颗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砰砰”跳动的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迟归按住他肩膀,摩挲着他手臂安抚说:“别担心。”
语声方息,屏幕上蹦出一个白底黑框的表格,海湾瞪大眼睛从上到下浏览一遍,猛地蹦起三尺高:“啊——都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