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食色-第1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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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轻易拿出雇佣合同来打发他的人,绝非寻常之辈,至少比他强百倍。
迟归不在家,海湾郁闷难耐,想打电话叫陆远舟出来陪自己聊天,又后悔刚才没有直接去一杯无。
他躺在床上翻滚半天,脑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蹑手蹑脚地走到迟归卧室,张开手臂扑进了他云朵似的大床里。
没换衣服,海湾暗喜。
在上面打了两个滚,他扽平床单,又步入衣帽间。里面的衣服远远看着仿佛会闪光,中间的正方形玻璃桌上摆着只玻璃碗。陆远舟若在,一定又会大呼小叫,如数家珍地报出设计师、价格,和产地。
海湾小心翼翼地摸了摸,环顾四周,一件件看他的衣服,很多西装、衬衫,颜色冷淡一如迟归。衣服的剪裁他瞧不出奇妙,质感却都很好,摸着手感也不错。
迟归应该很喜欢戴袖扣,海湾拉开一层白色钢琴木抽屉,里面是无数衬着黑色天鹅绒的小格子,每一方都盛有不同材质和款式的袖扣。
他当然分不出子弹式和鲸尾式的区别,也辨不出镀金珐琅扣和玛瑙贝母扣的高低,单纯觉得这小物件像女人的耳环,很精致,很漂亮。
下一层是各式腰带,浓烈的皮革气味告诉海湾,迟归冰霜般的外表下藏着一个有些烈性的人,并非一味温文冷漠。
想到这里,他不由自主地打个寒噤,合上了抽屉。
从衣帽间出来,他又溜达进了书房,这间屋他来过非止一次,但还是第一次发现,窗户对着的那面墙上有扇门。
海湾斟酌再三,想起许鹤,赌气似的推开门,原来是会客厅,与大客厅连着一道推拉门。
这间屋子四壁贴着白色大理石,中间面对面两把沙发椅隔着小桌。左侧满满一墙的杯子,有玻璃杯,有陶瓷杯,迎着太阳波光粼粼,如同海面倒映其上。
海湾仔细盯着看了许久,始终未敢伸手触碰,生怕一个不小心打碎了,又是价值连城的宝贝,需要他几年时间偿还。
惊弓之鸟,可以免祸。
海湾走回书房,从外面关上门,刚想出去,忽见桌上摞着厚厚一叠书,像是艺术期刊或者时装杂志。
他低头一看,却是他们工作室出的写真集。
这些册子每一本都价格不菲,海湾脑中装着一百个问号,不明白迟归从哪里搜罗来的,也不清楚他要这些做什么。
难道他也需这种写真排遣寂寞?
随手翻了翻,海湾顿时了悟,这些无一不是和服主题。换言之,冻蜗牛应当是买来给他找冒充之人的。
他勾了勾嘴角,一页页看下去,在倒数第三本里找到了一颗生在模特臀边的黑痣。
这一期他记得,背景是雪屋,拍过同类主题的人有三四个,而写真的发行时间是两年前,去工作室一查记录,便可水落石出。
左右无事,海湾立刻换鞋出门,走到小区门口几个人又跟了上来。他故意顿了顿脚步,他们也倏然一滞。
海湾余光盯着他们,蹲下身系紧鞋带,猛地向地铁站狂奔而去。他打架的本事平平,逃跑技能满分,幼时还参加过县里的田径运动会,水平堪忧的颁奖人称他“勇夺桂冠”。
新人和旧人的分别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几个人买票的功夫,海湾已刷卡上了车。从清晨开始憋着的闷气在看到皮裤扭曲的脸时一扫而空,他得意洋洋地冲外面的几人挥了挥手,跟随列车飘然远去。
到工作室时洋子笑呵呵地和他打招呼,海湾摸摸她脑袋,顺手摸出块巧克力给她。放在兜里都快化了,迟归买的糖果他吃得很节约,一块几乎掰成三瓣。
洋子说方楠正在楼上拍运动装,摄影师谷崎也在,他手里还带着上次拿走一直未还的影集,便也去了三号棚。
谷崎工作时不忌讳人看,相反很喜欢晚辈们来观摩学习,但他最厌烦别人打扰到他,音量过高、指手画脚,都极排斥。
这一行里摄影师和模特是祖宗,懂事的模特更会殷勤讨好摄影师,否则成片很可能是灾难,直接影响到销量——即收入。
海湾不敢贸然和谷崎搭讪,进去后同彦鸣并排站着聊了几句,提起查记录的事,听说今天是周六,工作室的人大都在家休息,没有管理员权限进不去系统。
又是白跑一趟,徒劳无功,他叹了口气,走到摄像机旁边放下影集,却被谷崎一把拉住了胳膊:“看他。”
海湾一怔,即刻反应过来,谷崎还记得他上次表现不好,让他向方楠学习,看别人如何在镜头前作态。
翻译说的与他想的如出一辙,谷崎趁方楠补妆的空档,一张张给他回放刚才拍好的第一手照片。
白花花的人影在狭小的屏幕上闪过,海湾蓦地一惊,抢过摄像机翻到前面一张侧面照,高倍清晰的画面放大到极致,眼前赫然一颗痣。
是他,居然是方楠。
海湾如醍醐灌顶,恍然大悟,难怪他每次看见自己都遮遮掩掩,难怪上次在浴室撞见他穿着一身长衣长裤,自己蠢笨至此,竟毫无察觉。
一念及此,随之而来一阵恶寒。这个平时沉默寡言的方楠,与他和和气气的方楠,每次见到他都面带微笑的方楠,背地里却打着他的旗号做那些事。
真是人心不古,世态炎凉。
原本恼火不已,心心念念要找到他出一口气。但此时此刻,海湾只觉得后怕,这样的人在他身边,他还浑然不觉,真是个任人坑蒙的傻子。
无怪许鹤不耐烦地拿一纸合同来打发他。
海湾没有找他理论,即便揭穿他又如何,至多大家翻脸不和,除了让自己将来工作中尴尬以外,毫无用处。
诉讼对他而言是无稽之谈,普通人谁耗得起一场看不到希望的官司,何况他的情况格外不普通些。
去一杯无喝闷酒,看来是最佳选择。
陆远舟恰好也在,例行给他一杯长岛冰茶,听他说完前因后果,气得七窍生烟,一面张牙舞爪地要去和方楠、徐鹤理论,一面不停地诅咒海长生。
海湾拦着不让:“别去了,去了能怎么着?又拿他们没办法,到最后还是自己下不来台。我以后还得在工作室混呢,万一闹出事儿来,工作室才不管是什么原因,惹麻烦的人肯定一律解约。”
“那也不能就这么算了吧!”陆远舟手里的白毛巾被他攥成一团,“你是了吧?你身边一个两个三个,都这么讨厌,害得我都迷信了。一群混蛋,什么玩意儿,人渣!”
“不算了也得算了,就过过嘴瘾吧。”海湾叼着吸管,平静犹似湖水。“我来的路上想通了,与其跟他们生气,我还不如管好自己的事儿呢。我一定要留在餐厅里,一定要超过方楠的排名,气死他们!”
陆远舟禁不住笑道:“想法是好的,实施起来难。那个老狗‘日的,就知道压榨你。要我说你就别管他算了,让他被放钱的人打死才好呢,省心了!你成天帮他擦屁股,什么时候是个头?这次还了还有下次,还有下下次,你还得起吗!”
“那有什么办法,我总不能不管他了。”海湾垂头说。
陆远舟看见他这副模样便有气,恨铁不成钢地骂道:“就不管了怎么着啊,怎么就不能不管了?你是脑残么,凭什么他欠的钱你就该还啊?以后别他妈说认识我,看见你就烦!”
“你生什么气,我都没生气。”海湾拉着他手臂笑说,“再说,真没法不管,要债的都找上门来了,我躲都躲不了。”
“冻蜗牛怎么说?”陆远舟斜着眼睨他,“他就帮你还钱,没别的意思,比如钱债肉偿、卖身还钱之类的?”
“好像……”海湾摇摇头:“没有别的意思。”
第24章 梦醒时分
一连几天,讨债者如影随形,片刻不离地跟着海湾。迟归未置一词,餐厅里的议论却挡不住,众人都道他在这里留不长了。
许鹤没有再提之前发生的小插曲,上班见到海湾,态度一如往昔。餐厅最近新来了两位厨师,目前有四个人轮番做菜,能见到迟归的机会愈发减少。
海湾无心理会那些,他现在餐厅、工作室两边跑,还要趁空闲时间焚膏继晷地钻研那本员工手册,寻到机会便和身边人讨教,每晚迟归回家他都唧唧呱呱问一箩筐的问题。
然而他的水平,始终越不过旁人去。
这一点并不奇怪,能来这里的人大都身怀绝技,或精通一门甚至数门外语,或从事服务行业多年,经验与外貌兼具,能力与野心共生。
纵是许鹤,置身其中亦算不得拔尖,尚在中下游徘徊。
海湾深感忧虑,他负债累累,对这份工作势在必得,否则将面临个人破产的局面。
旁人来此许是为广结人脉,抑或是心动于丰厚的薪水、弹性的休息时间,和将来升迁的机会,只有他带着生活即将崩盘的压力,换言之,他没有退路。
因为没有退路,所以输不起,海湾在这里势必没有同行者。大家皆是竞争对手,偏这些对手一个赛一个的优秀。
幸而人群正态分布,无论哪里都良莠不齐,他近来找到一个与他旗鼓相当的同伴。
秦川是餐厅十四个侍者里最懒散的,海湾有次见他和主厨打成一片,工作时间靠在厨房里啃苹果,对他颇为好奇。
用陆远舟的话说,海湾傻得可爱——于他而言,喜欢便是喜欢,不喜欢便是不喜欢,一时矫饰还做得出,久而久之情绪都挂在脸上。
他不喜欢许鹤,已成为众所周知的事。巧的是秦川亦然,由于这个略显荒唐的原因,二人迅速结盟,成了好朋友。
海湾记得他的资料,知道他念过书,学历不错,经验缺乏。但接触下来发现,他真是餐厅里唯一一个比自己水平还差的人,且每天浑浑噩噩,毫无进取之心。
对于这些质疑,秦川振振有词:“你看这里的人,我现在就是回娘胎里重造,也赶不上人家了。还不如混着呢,有吃有喝的,多好啊。你准备那么多没用,到时候该考不过一样考不过。人家都是干这行多少年的人,就你这点经验,还不够给他们笑话的呢。连许鹤都排不上号,别说咱们了。”
“那也不能不学了,我很需要这工作。”海湾低头看着手里已经翻烂的书问他:“你这样的态度,当初怎么进来的?”
“咱俩都是关系户啊,老陈陈延辉是我亲舅。”秦川叼着嘴里的桃子,拍拍他肩膀,“餐厅里数咱俩水平差,要不然咱俩关系好呢。”
海湾无奈地叹了口气,眼看最后一桌客人结账离开,同许鹤收拾好餐桌,又去更衣间换下衣服,径自出了餐厅。
今天跟着他的人要和迟归摊牌,他忧心忡忡地回到海湾国际,却见冻蜗牛有些散漫地站在灶台前准备食材。
他不禁错愕:“你怎么还做饭?”
“为什么不能做饭?”迟归处理着手中的蛤蜊,抬头道:“什么时候都不能耽误了吃饭,况且是这么小的事。”
海湾点点头:“好吧,那什么时候和他们见面,在哪儿见面?”
“地方我已经选好了,你就别操心了。”迟归在蠕动着的贝壳肉上洒些白兰地和小米,又打进一颗鸡蛋,蒙上锡纸戳了几个洞,“去把我书房桌上的文件袋拿来,现在就过去。”
“又不吃饭了?”海湾听话地向卧室走,听他在客厅里答说:“中午没时间,在外面吃吧,晚上回来再说。”
海湾拿起那只沉甸甸、鼓囊囊的文件袋,出来见迟归已换好鞋在门口等着。他没有穿外套,只一件黑衬衫,袖子卷在手肘上方,露出肌肉紧实、线条流畅的小臂,进电梯时走在前面,背影英俊得海湾两腿直发软。
迟归驱车七拐八绕,开到了湾区一家很有格调的咖啡馆门口。艳光四射的老板娘与迟归年纪相仿,她亲自出来迎接,将他们引到靠窗最里面的位置落座。
海湾很不自在,老板娘上上下下打量他的眼神,活像旧社会的鸨母在相面,虽然这样的说法微有不敬。
“这是海湾。”迟归介绍说,“这是叶知秋,我的朋友。”
“知秋姐姐好,麻烦你了。”海湾忙起身,腰未弯下去便被她扶住了:“不用这么客气,叫我叶子就行,迟归他们都这么叫。你们喝点什么,还是清咖吗?”
迟归浅笑道:“他要美式冰拿铁,双倍糖,再上一份培根披萨。”
“好,一会儿就来。”叶知秋扭着水蛇腰去了后厨。
海湾坐立不安地问:“在你朋友这儿谈那种事,是不是不太好?”
“没关系。”迟归靠着椅背说:“这里不是一般人捣乱的地方,而且我们是谈事情,不是搞事情,你不用担心。”
海湾“哦”了一声,无聊地望着窗外,吃完叶知秋端来的披萨,一杯拿铁也喝到过半时,皮裤带着几个人神色尴尬、格格不入地走了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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