粉黛-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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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平无法解释自己这一腔愤懑,只觉得李柏奚与初印象相隔十万八千里。
李柏奚那看似离经叛道的装束,却把他送上了行业顶端。他一点也不叛逆,他驯服于规则,也充分利用着规则。
他的工作就是给人戴上一张张假面,自己恐怕也戴上了一张摘不下的假面吧。
程平想起李柏奚那个满面笑容的师弟。
也许他们才是一类人。他们跟那些巧笑倩兮的演员,都是一个圈子的。
也许自己本就不属于那个世界。
李柏奚跟程平还挂着长约,但程平已经好几次没找他化妆了。
李柏奚认真反思了一段时间,得出一个结论:是自己过分了。
那年轻人承受这么多,初衷是为了自己。而自己还不知好歹,伤了他的心。
李柏奚不是那种会为人际交往纠结的人,想清楚了,便开始找机会哄程平。
某次品牌邀请出国采风,程平顶不住整个团队的死谏劝说,还是指定了李柏奚作为化妆师。
双方从不同城市出发,落地之后才在拍摄现场相遇。李柏奚大老远就挥起了手,程平则只冷淡地点了一下头。
“来来来,天太热了,都喝点冷饮。”李柏奚从马扣扣手中接过一袋冒着冷气的瓶子分给大家。
马扣扣唉声叹气地甩了甩胳膊。
程平接过瓶子,就放在一边。
他的脸上长了两个不明显的痘,显然最近睡眠质量更差了。
李柏奚拿化妆棉为他清洁着面部,轻轻倒吸了一口凉气,发出“嘶”的一声。
程平从镜子里看了他一眼。没想到李柏奚就等着这一眼,立即解释道:“没什么,我们的行李在机场丢了,所有化妆品都没了。为了赶上给你化妆,几个人没撑伞跑了半座城,好像有点晒伤了。”
“……”
唯一一个真的跑了半座城的杨助理,闻言淡淡地瞥向李柏奚。
李柏奚将手背在身后,朝她比划了一个“3”的手势——三只包。
杨助理当即眼观鼻鼻观心,表示成交。
程平下意识地观察着李柏奚的脸,半天才反应过来:“真的?你是不是又在说假话?”
李柏奚:“。”
李柏奚停顿了一下:“是的。”
程平:“???”
李柏奚收起装可怜的表情,端正道:“对不起,我不知道怎么才能在不说假话的情况下,取得你的原谅。”
程平像不认识般看着他。
“我反思过了,”李柏奚说,“我确实该向你学习,活得真一点。”
程平:“……其实我也……”
杨助理突然冷声问:“那三个包还算不算了?”
李柏奚面不改色:“你说什么呢?我比划什么了?那是让你去买三杯咖啡。”
“你刚才反省什么来着?”程平问。
李柏奚:“三个包,买。”
马扣扣立即弱弱地举手:“其实我也有帮到一点点忙,Sam去买化妆品了,所以饮料都是我买的,晒黑了零点一个色号呢。”
李柏奚眼尖,发现程平有点儿要笑的意思。他当即趁热打铁:“收工后请你吃饭好不好?看在我们马扣扣这如玉的皮肤都毁了的份儿上。”
程平收敛了笑意:“愧不敢受,你请你助理吧。”
他望着镜子,又发现李柏奚露出了一丝难堪的表情。
程平:“……好吧。”
到了餐厅,他才发现李柏奚早有预谋,座位都预订好了。
“公关怎么样了?”李柏奚一本正经地关心道。
“还行吧,买了两次正面热搜。”程平说,“不过那些都是虚的。”
从他嘴里听见这话,李柏奚丝毫不意外:“是啊,但是这个世上呢,有些虚的躲不过……”
“我想明白了。”程平打断道,“还是得认真学。”
“……学什么?”
“演戏。有硬功夫才有底气。一个张影帝已经够了,我再也不想被第二个人用那种眼神看了。”
李柏奚险些藏不住笑容:“哎呀,真是个好消息。”
“你是不是想笑我?”
“怎么可能!你想明白了真是太好了。一个人知道自己要什么,世界都会帮你的。”
李柏奚这话说得很真诚。程平感觉到了,那层无形的戒备终于彻底收了起来:“太玄了吧。”
李柏奚笑了笑:“我出去抽根烟。”
李柏奚走出门去打了个电话:“妈,X叔叔最近是不是在筹备电影啊?”
这位X叔叔是李柏奚妈的现任,国内知名导演。
“帮我推荐个人进组呗。不用男主,总之先让他试个镜……”
“你居然会开口求我,这是八百年来第一次吧?”李柏奚妈问,“为了男朋友?”
“我是直男,你记得吗?”
“还直着呢?”
“……”
李柏奚他们全家上下,都有维基百科页面。
他爸这边往上数几代都是画家,家里珍藏的艺术品能堆成山,这还是经过文X剩下的。他妈除了前卫画作,还搞一些行为艺术。活得不沾凡尘,瘦得飘飘欲仙。没事儿穿身白裙点根烟,站在纽约高楼顶上晃荡。
但是李柏奚知道这一切的真相。
李柏奚小时候,就习惯了看着他爹往画布上掼碎一杯茶,然后捡起画布拿去卖钱。别人采访他爹这作品的含义,他爹能当场唱出一首偈语来。
他妈稍微好一点,高楼顶上拍完照,下来逛街前还知道换身衣服。
李柏奚从小被当作接班人培养,上午素描,下午水彩,晚上油画。
后来他爸妈离婚又各自有了新伴侣,他跟家里的关系逐渐疏远了,但还是按部就班地继续进修,过着茫然的人生。
确实挺荒诞的。
他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普通孩子,就爱吃薯片打游戏,对着画布也顿悟不出什么大痛苦大悲切大壮美。
后来,在那所顶尖艺术大学的活动上,他被临时抓包,去给人在脸上画油彩。
他毫无经验,也不搞什么抽象艺术,只管往漂亮里画。一共画了十张脸,张张惊为天人。
“这到底是哪来的天分啊?”同学随口说,“你要是去给人化妆,应该会成为知名化妆师。”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他是个俗人,就适合画人间烟火,画在皮上肉上,繁花着锦,烈火烹油,总比一方画布热闹。
毕业后,李柏奚进修了化妆班。
李柏奚爸妈觉得他在体验人生,迟早还是得回去卖画,就没拦着。
他穿女装上新闻那天,他爸很欣慰:“总算像点样子。之前穿的那都是啥,泯然众人,怎么出名?”
李柏奚警惕道:“我是被逼无奈,跟你不一样。”
他爹高深莫测地说:“说不一样,其实也一样。”
可不是一样吗。当他被吹捧为“勇敢做自己”的“前卫先锋”时,心中偶尔也会刺痛一下,眼前浮现出他爸对着茶渍打禅机的一幕。
“其实你自己可以当演员的,你这个外形条件……”他妈说。
李柏奚回过神来:“我不。”
“你男朋友长啥样?”
“不是男朋友。我发你名字,你搜一下就有照片。”
“行,我看看……哦哟,程平,这不是最近上过热搜那个人吗?”他妈啧啧称奇。
“……你平时都在看些什么东西?”
“那不然呢,你以为我天天蹲天山上看雪莲啊?”
第11章
李柏奚妈的现任伴侣,也就是李柏奚名义上的后爸,作为大导演非常有个性。与他的才华同样出名的,是他在片场的强势。
当然,资方能让他这么强势,也侧面证明了他的才华。
两年前拍一部古装片时,一个小演员没背好台词,大导演在现场让人活活罚站了三小时。那小演员的团队听说之后屁都不敢放一个。
后来那部片子票房口碑双收,成了当年的一座丰碑。
目前正在筹拍的这部片子,正是那部的前传。
正传讲了一对少年决裂的师兄妹,分别混迹于黑白两道,直到中年又被一桩冤案拉扯到一起的故事。而前传依旧由原班人马打造,讲的是混白道的师兄堕落前的故事。
饰演这对中年师兄妹的吕影帝与乔影后,是公认镇得住场子的实力派。再加上正传的格调、导演的口碑,这项目在筹拍阶段,就已经成了一张惊天大饼。不少年轻演员甚至不计较番位了,只要能混个出镜都倍感光荣。
人人都想抢一杯羹。
也正因此,程平收到试镜通知的时候,整个团队都惊呆了。
“啥?怎么?谁?”
团队甚至没有为此运作过,因为就连自己人都没信心把程平塞进去——今时今日的程平有什么值得被选上的理由呢?
刚被扣了个眼高于顶的帽子,路人缘跌到了谷底,实力又乏善可陈,唯一能拿得出手的也就只有那张脸了。然而这圈子最不缺的就是美人。
上上下下都莫名其妙,问了一圈,谁也不知道程平是怎么被看上的。
最后经纪人迟疑道:“可能是他们有一个角色,人设跟你的性格很贴近吧?”
程平反问:“什么人设,难道那人也是个怼天怼地的嘴炮吗? ”
“害,啥呀,别别这么说自己。”
“你结巴了。”
“我没有。”
与此同时,李柏奚妈也在问李柏奚:“你确定不告诉那位小朋友真相吗?先通个气,你叔在片场也方便照应他。”
李柏奚立即说:“别告诉他。”
李柏奚妈叹了口气:“我们就这么给你丢份儿?”
“不不不,是我给你们丢份儿。”
李柏奚对自己的家庭一直讳莫如深,跟谁也不提起。他已经活得够另类了,再加上这么个奇葩的家族光环压在头上,简直令人窒息。
“而且,那位小朋友需要一些来自名导的毒打……锤炼,对他有好处。”程平信誓旦旦要磨练演技,李柏奚希望他抱着最单纯的心情进组。
程平试镜那一天,提前两小时出发,提前一小时到现场,只能坐在外头干等。
无论是团队还是他自己,心里都没什么底。程平倒是想提前排练一阵子,然而大导演太有个性,通知试镜后连个台本片段都不给,就等他到了现场即兴发挥。
程平喝到第二杯咖啡的时候,试镜室的门开了,一道人影被簇拥着走了出来,边走边戴上墨镜。
程平抬头一看,对方走过他身边时也淡淡地瞥了他一眼。
隔着墨镜,程平愣是没认出那张脸。
等对方走远了,经纪人凑过来低声报了个名字,原来是个当红小流量。
经纪人八卦道:“我就跟你说一声,好教你心里有底,可别反应过激啊——他管张影帝叫干爹。就是你想的那种干爹。”
程平:“……”
经纪人:“张影帝参股的影视公司是投资方之一。小流量肯定是他塞进来的。”
程平:“……”
经纪人小心翼翼地说:“也就是说,你这万一试镜成功了,就得跟他共事。”
程平嗤笑一声:“我才不在乎。”
与此同时,小流量的团队也正在八卦程平。
“天呐,他怎么会来?他的公司根本就没投钱啊!”
团队迅速打听了一圈,没查出程平托了谁的关系。
“可能是实在没东西拍了,毛遂自荐来碰运气的吧。”小流量的助理笑嘻嘻地说。
小流量也嗤笑了一声:“那祝他好运吧。”
程平梦游般试完了镜。
不用看经纪人的表情,连他自己都知道发挥得有多糟糕。
毕竟是那么大牌的导演,多少年攒出的气场,从打照面起就让程平开始紧张。
程平只想表现得情绪饱满些,结果说到一句愤怒的台词时,那声音不是从胸腔发出的,而是如同被掐着嗓子一般挤了出来。
大导演旁边的助理为了忍笑憋红了脸。
程平木着脸站在原地。大导演没说什么就让他走了。
“没事,尽人事,听天命,其实你还是很很有灵气的。”经纪人说。
“你结巴了。”
“我没有!”经纪人恼羞成怒。
程平:“。”
“我出去一下。”程平前脚刚走,大导演后脚就躲到一边给李柏奚打电话。
“喂,奚奚。”
“拜托不要这样叫我。那小朋友怎么样?”
“脸不错。”大导演一本正经道。
大导演信奉一个理论:脸是演技的基础之一。有些脸天生具有表现力,还有些脸再怎么挤眉弄眼都挤不出戏来。
“就是有点太年轻。”大导演又说。他指的依然是脸。
“这没事,脸归我管,你想要几岁就给你画几岁。”李柏奚说,“演技呢?”
“一塌糊涂。”
“……毫无提升的希望?”
大导演没说话,半天后不情不愿道:“来我这儿怕是要脱一层皮。”
李柏奚知道他这就算答应了,连忙道谢,又把握着分寸轻轻点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