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欲-第1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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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得近了些,沈轻才发现这人身形消瘦,两边脸颊深深凹着,腊月天儿里居然只穿着一件又脏又薄的青衫,若不是双眼依然炯炯有神,乍一看倒像是个逃荒的。
公子哥儿正眉开眼笑地指挥着小厮往他身上捆绳子,一把折扇甩的啪啪作响。
沈轻手腕一翻,将骨针藏在在指尖处。随即上前几步,直接扣住了正奋力捆绳的小厮的手腕。
她的消白斗篷在大雪中上下翻飞,脸上挂着与长相不怎么匹配的清冷。忽然间在一群破铜烂铁中窜出来管闲事儿,当下便镇住了所有人。
人称“吴宪”的公子哥儿最先反应过来,他执起折扇朝沈轻一点,怒喝道,“什么人?!哪儿来的野丫头也敢管老子的事儿?!你他娘的活腻歪了是不是?!”
吴公子站的远感受不到什么,可被沈轻扣住的小厮却实打实地感受到了一股又冷又麻的刺痛从手腕上传来,像是有一万只蚂蚁正细细密密地啃噬着那一小块皮肤。
寒冬腊月里,小厮额头渐渐铺起一层薄汗,整个人都疼的抖成了片摇摇晃晃地落叶。可偏偏半边身子都是软的,压根儿使不上丁点儿力气,连舌根都像是冻住了似的发不出声。
他惊恐地看着沈轻,不知这是个从哪儿飞出来的妖孽。
沈轻不紧不慢地收了针,而后轻轻推了一下那名小厮的肩,那人立刻就跟断了线的风筝似的直直仰倒在地上——除了眼珠子还会动以外,其他地方就跟旁边瘫了的老妇一样僵硬无比。
众人登时便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弄懵了,几个本来按着年轻人的小厮也猛地松开了手后退几步,形成一个简单的包围圈护着身后的公子哥儿。
沈轻不咸不淡地瞥了一眼同样发愣的年轻人,缓缓说道,“还不赶紧起来?”
这话音像是警钟,敲回了年轻人的神智。只见他使劲儿一抖,身上还没绑紧的绳子便落了地,他急急忙忙起身朝沈轻道了声谢便飞奔过去扶他那又瘫又哑的老娘了。
见自己心心念念要抓的人跑了,吴姓公子哥儿终于发了个后知后觉的飙。
他指着沈轻大吼一声:“臭丫头!你知不知道我是谁?!”
沈轻眯缝了一下眼睛,漫不经心地说道,“我管你是谁?”
她这句话像是点着炮仗的火星,吴宪当场被撩炸了膛,他暴跳如雷道,“老子他娘的是当朝吏部尚书吴平之的儿子!!你又是个什么玩意儿?!光天化日跑出来找死是不是?!”
果然。
一开始只知道那老胖子贪,现在连儿子都披着狐假虎威那一套招摇过市。
看着眼前被折腾的凄凄惨惨的老妇和她儿子,沈轻没来由地心里一揪。
她偏头朝吴宪看过去,脑海里回想起刚才听来的一耳朵谈论。
“听说进那吴府的,都是竖着进横着出。。。。。”
“谁惹得起?每回来都得抢几个。。。。。。”
“这年轻人还是来做官儿的呢,不也落得这下场。。。。。”
言语间透露出的信息虽然不多,却也足够沈轻理顺现在的情况了。
此地为人市,那看上去颇为潦倒的年轻人与老妇出现在这里目的并不难猜。老妇瘫哑,不可能被卖,那只能是年轻人自己卖自己。
可这富的流油的吴姓公子,仗着自己亲爹的三品大名儿,却连银钱也不乐意出,当街便要强抢。
说他龌龊恶心都是抬举他了。
不过,良齐说的对。入了长安,便处处都是杀机,一个不小心就会身首异处。
想边活边把这些恶心人的东西从那上头薅下来,必然要走过一条很长很远的路。
沈轻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转过身,恰好挡住了后边惊惧交加的母子二人,冲着跳脚的吴宪半真半假捧一个踩一个地说道,“吴尚书身居高位,品行必然无可挑剔,你又是个哪里滚出来的过街老鼠?敢随便赃污了他老人家的大名?!”
她傲然独立,目光幽沉,身上带着份骇人的杀意,与表面的温婉恬静简直判若两人。
第15章 世子
“你说什么?!”吴宪被沈轻两句话刺激的暴跳如雷,他大骂道,“臭/婊/子!给脸不要脸非要挡小爷的路是吧?!行啊!今儿你他娘的别想活着走出这个地方!来人呐!给我上!!给我打断那婊/子的腿!!”
言罢,几名围观的小厮就要领命上前,吓得身后那名年轻人苦苦喊道,“姑娘!多谢你今日相助!有机会我必定舍命相报!可他们人多势众心狠手辣!你快跑吧!不是你能惹得起啊姑娘!”
可沈轻好似听不见他说话一般,目光微微一凛,直接将淬了毒的骨针翻于指尖。
对方有四五个人,假如都弄死了,事儿可就大了。
但如果不弄死,现在这情况又该怎么做才能带着那母子俩顺利脱身?
情况并不容沈轻多想,第一个狞笑着的小厮已经朝她飞扑过来。
沈轻下意识后撤几步,电光火石间似乎已经清晰看到了小厮伸到脸前的手。
管不了那么多了!
骨针微微冒了个尖儿,她曲起手臂就要将手里藏着的“暗器”递出去。
可就在这时,变化突生!
一道明晃晃的银光伴着冷冽的剑气“刷”的一声破空而来,在转瞬之间直接斩断了那名小厮的手臂!
血柱蓦地喷涌而出,带着丝丝热气如同天女散花洒向众人。
沈轻只觉得眼前一花,一道漆黑的身影裹挟着呼啸的寒风从天而降,仿佛幽冥地狱里的鬼魅一般挡在自己身前。
黑色的织锦披风像把撑开的大伞,将所有洒过来的鲜血尽数隔绝,一滴都没落在沈轻身上。
她目瞪口呆地盯着眼前这位不速之客,那是一张轮廓分明的脸,密长的睫毛上落了层细密的雪,狭长的一双眼因冰冷的空气而微微泛红,挺直的鼻梁,略带清冷的下颌和紧抿的薄唇。。。。。。。
因为两人距离过于近,所以沈轻毫不费力的从那一双幽深的瞳孔里看到了自己有些惊慌失措的倒影。
“你没事吧?”徐晏青垂着头,紧紧盯着沈轻,好似要把她吸进身体里一般目光灼灼。
“世。。。。。。世子?!”沈轻愣了愣,“你怎么会在这?!”
这是整个长安城最破落的地方!虽然会有达官贵人来买奴仆,但像徐晏青这种身份的人根本不用亲自来一趟吧?随便打发个大管家来不就成了?
那还有别的什么原因?路过?碰巧?
徐晏青蹙起的眉微不可查地抽了抽,一时有些语塞。
他说什么?他该怎么说?
难不成告诉这丫头,昨日里他与父亲提议亲的事儿,却被告知沈轻早已嫁为人妇?
崩溃了整整一宿的他今日一早便顺着小路守在良府大门口,天寒地冻站了近一个多时辰就为了看她一眼,谁知这让人操心的居然一个随从不带独自出门!
随即他就这么不放心的、管不住腿的一路跟了来。。。。。。
“我。。。。。。。路过。。。。。。。”良久之后,徐世子有些艰难的开了口。
沈轻神色木然地望着他,路过?谁家路过能顺便砍条胳膊下来?这人是出来找口粮的么?
徐晏青并不知道自己在沈轻心里已经成了个“吃人的”,他尴尬地放下斗篷,只感觉自己胸腔里的一颗心好似被谁劈成了两半。一半叫嚣着“离她近一点!再近一点!替她掸掸肩上的雪!”,另一半规劝着“她已成人妇,不要打扰,你是世子,不可辱了身份。”
这两厢在那片一亩三分地儿里斗了个你死我活,除了心脏皱巴巴疼成一坨以外屁也没争论出来。徐晏青只能绷着一张面无表情的脸转过身,背对着满脸疑惑的沈轻。
既然不能跟身后的女人发火,那只能把气撒在这些不要命的人身上了。
吴宪能披着他爹的皮在长安城里狐假虎威这么多年还不被人上奏弹劾,基本全仰仗他一双如炬的慧眼。
凡是位高权重的豪门英杰,或是地位尊崇的天潢贵胄,只要是有头有脸儿的,吴宪全认得。
何况,喜好男风的他对于徐世子那张眉目疏朗的脸实在是渴望至极。
他眼冒绿光,活像只黄鼠狼似的死死盯着徐晏青,却在接触到那人冷冽的表情后浑身一僵。
世子生气了。
他左手握着的剑尖仍在滴血,断臂的小厮也仍在雪地里疼的打滚,周围围观的人群早就嗷嗷叫着四散奔逃。
吴宪从一片混乱中后知后觉的感受到了恐惧。
他终于在满身的色胆里扒出了一点神智,意识到徐晏青看见了怎样一个对他不利,甚至足以上奏陛下让他亲爹被革职的情形。
冷汗顺着两鬓缓缓流下,吴宪死咬了下嘴唇才堪堪令自己冷静下来。
他拨开众位挡在身前的小厮,朝徐晏青抱拳施礼道,“小人吴宪,参加世子殿下。。。。。。。”
“闭上你的狗嘴。”
他话还没说完,徐晏青便凉凉地开口将他打断,当众掀了吴宪的一张脸皮。
吴公子整个人青一阵儿白一阵儿的变幻莫测,但慑于徐晏青的地位和手里的一把长剑,愣是真没敢再多说一个字儿。
沈轻瞧见局势已经被“天仙下凡”的世子大人控制住了,不再需要自己上阵杀敌,便悄悄收起骨针,转身走向仍然呆在地上的母子二人。
离得近了才发现,这名年轻人长得极好,尽管已经瘦成了根“皮包骨”,依然挡不住眉眼间透出的那股清秀俊丽的劲儿——怪不得吴宪死活都要抓这人回府供自己折腾。
年轻人适时地从呆愣中缓过神儿来,双肩因寒冷和惊吓抖成了筛糠。他放开一直紧紧抱着的老母亲,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拼命朝沈轻磕头,泣不成声道,“多谢姑娘救命之恩!多谢世子救命之恩!草民王临,一条贱命愿为世子姑娘赴汤蹈火!”
沈轻见状连忙上前,双手把他扶起。这一扶,她着实吓了一跳——王临身上冷的跟冰窖一样,薄薄的一层青衫连细雪都兜不住。
倒是那位老妇身上的粗布衣物厚的很,想必这人定然是个孝子,只是不知为何沦落到此。
沈轻内心一动,顺势脱下了自己身上的镶毛斗篷披在王临身上。惊的王临阵阵后退叫道,“姑娘万万不可!您的东西金贵的很!我一介粗鄙莽夫。。。。。。”
“闭嘴!废话这么多!”沈轻现学现卖,将徐世子霸道的口吻学了个十成十,不仅镇住了哆哆嗦嗦的王临,也引得正主儿侧头看了她一眼。
只见那姑娘一小团似的蹲着,正抬手替王临拢着斗篷,然而她自己的白袍边缘却松松散散落在地上,被泥雪搅了个浑浊不堪。娇俏的小脸儿被冻的发红,但本人毫不在意,甚至连个暖手炉都没拿,只擎着副浅浅的笑照顾着落魄的母子。
不知该说她不拘小节还是没心没肺。
还有,她的夫君难不成是死的吗?!让自己的夫人就这样落于危险?!还冻的不轻!
徐晏青垂着眼睫,将眼底一片晦暗不明深深藏在阴影里。
他重重吸了口气,警告似的瞪了吴宪一眼,阻止那货擅自乱动后,收了长剑,解开自己的黑色斗篷,朝那团心心念念的人儿走去。
沈轻只觉得当头一黑,鸦群似的东西轻飘飘落在肩头,却很好地阻隔了刺骨的北风。
她抬头向上望去,再一次撞进了徐晏青沉沉的一双眼里。
那瞳孔里有些过于刻骨的情绪呼之欲出,激得她半边头皮都在瞬间麻了起来。
“世。。。。。世子?”
徐晏青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后别开脸说道,“天气太冷,你先带着二位回去吧,这里我来收拾。”
不知怎的,沈轻莫名其妙从那张别扭的脸上看出了些悲愤苍凉之意。
可她与这位徐家世子才第二次见面,哪儿来这么大的恩恩怨怨?
难不成是徐惠然的事败露了?
那也不应该找她,应该先拆了灵丝坊啊。
脑袋转成颗陀螺仍百思不得其解的沈轻原地跺了跺脚,决定先不想那些个有的没的。
反正天塌了有个高儿的顶着。
她直起身,帮着将老太太扶到木板车上,随后招呼不远处的车夫把马车赶过来,再指挥着车夫将老太太挪到铺满软垫儿的车里,细心的用薄毯盖好后,方才转过身朝徐晏青福了个礼。
“世子,此人不仅当街强抢。。。。。。不仅当街欺辱穷苦百姓,还对吏部尚书吴平之大人出言不逊。这等败坏朝廷名声草菅人命之人,还望世子将他送入大理寺彻查到底,还尚书大人一个公道。”
她这番话说的极巧,一边维护了吴平之、替他鸣不平,背后拍个假模假式的马屁,这样就可以在世子转述时确保那位尚书大人不会迁怒于自己和良齐。另一边把吴宪的罪过摊到了官、民两部分,一两拨千斤的将陷在王临身上的仇恨打散了,把过错的重点放在吴宪“披着亲爹皮”招摇过市上,以确保吴平之知晓此事后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