寄凉州-第3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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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胡广反咬一口、倒打一耙,凌鹰一口怒气憋在胸膛之中,脸色通红,他自我平息好久,咬牙应道:“末将定当竭尽全力,灭掉方渡寒。”
胡广见他还算识相,劝慰道:“凌枢密,识时务者为俊杰。胡某见你有几分英雄胆识,说几句不该说的。现下朝中缺乏像你这样的武将,你若能歼灭方渡寒,平定西北,便是立了大功,待回到燕都,加官晋爵、侈恩席宠自不在话下!你若心生怠惰,甚至有不臣之心,别怪胡某卸了你的兵权。”
凌鹰沉默片刻,应道:“末将知道。”
此后的几日,凌鹰不敢阖眼,昼夜在沙盘前思索著作战对策。前些日子他原本想拖耗威戎军实力,再一举进攻,可那方渡寒先是煽动舆论、又是智取粮草,还有个突厥在旁边搅和,朝廷大军反而渐渐处于劣势。
不过,兵部的新一批火炮已经运到,应该可以借助大规模的火器来辅助步兵骑兵进攻。
凌鹰正在想着,一个牙将走进帐中,禀报道:“枢密,方渡寒又将驻兵营又前行几十里,有主动进攻之迹象,但碍于朝廷大军防守严密,只得在黄冢洼之处停歇。”
凌鹰紧锁眉头,“他这几日不太安分啊!有没有派探子去查凉州情况?”
牙将道:“他们粮草紧缺,因此才着急进攻。那批劫走的粮草好像被雨雪所浸,已没法食用。但方渡寒还硬要求兵士吃下,威戎军中也颇有微词。”
凌鹰望着地图上黄冢洼的位置,心里有了主意,抚掌大笑:“就让这黄冢洼,成为威戎军的坟墓吧!”
夜静更深,皑皑群山的积雪已快化尽,掩盖了朝廷大军的行进痕迹,凌鹰与胡广率军行于马衔山之上,果然见到远处的黄冢洼驻扎了方渡寒的大军, 威戎军此刻已经安歇,只有军帐外的火坛燃着红焰。
凌鹰大手一挥,“开炮!”
一排排的黄铜炮筒之中发出闷响,那些火炮径直飞入威戎军驻地,巨声炸裂,照亮了沉寂的黄冢洼,也烧毁了那几千顶营帐,凌鹰怕对方趁乱逃走,又领兵冲下马衔山,打算生擒活捉方渡寒。
大军冲杀呐喊之声湮没了洼地中的动静,待到他们行至驻地前,才发现不对头,这诺大的军营之中,竟空无一人,仅有些废弃的辎重胡乱堆在威戎军大纛之下!
“糟了!此处定有埋伏!”凌鹰掉转马头,想要赶快率军撤离,周遭却鼓声喧阗,大山深处冲出数千人马,将他们团团围住,拉弓搭箭,直对朝廷大军,为首之人手持火把,笑道:“凌枢密,中计了吧!”
胡广已吓得魂不附体,他战战兢兢地问凌鹰道:“这……这就是方渡寒?”
凌鹰眯眼瞧了瞧,“不是。”他咬碎银牙,大声骂道:“你是谁?把方渡寒叫出来!老子今天就是死在这里,也要他垫背!”
“在下威戎军步兵校尉方铭,恭候凌枢密多时了!”方铭坐在马上,慢条斯理地说道:“还有几名将领现下带兵往凌枢密大营中去了,也不知道……战况如何呀!”
“你们!他妈的!”凌鹰叱道:“方渡寒呢?把他叫出来!”
胡广小声骂他:“你真是个死脑筋,别忘了,三十万朝廷大军已经在过来的路上!还是赶快想办法保命,等待援军!”
“你问我堂哥啊,这会子顺利的话,应该早到燕都了吧!”方铭轻描淡写地说。
“什么?!”凌鹰和胡广异口同声,瞠目结舌。
方铭不及他们反应,便挥起手中宝刀,下令道:“放箭!”
霰雪密布孤云凝,朔风怒号万山素。方渡寒骑马立于燕都西山之上,睥睨着脚下的皇城,他身上气魄尖锐凛然,仿佛一块历经风剜浪雕的嶙峋硬石,要去与那最华贵精美的琉璃黄瓦拼一拼,谁更坚不可摧。
身下通体雪白的照夜玉狮与层叠千岩融为一体,它许久没有踏过如此之深的积雪,忍不住打了个响鼻。
前些天朝廷援军从云、代、胜三州集结,向凉州西去,而方渡寒带六万精兵,取道突厥向东,巧妙绕过了朝廷军马,直到行至幽州北端,才果断南下,此前所谓的粮草不足、军心动摇,只是为了迷惑凌鹰,虎豹不外其爪的计策而已。
乌托并不同意都布对方渡寒的帮助,因此方渡寒无法带大军过去,只能调些精锐兵士与之同行,破釜沉舟;而剩下的大军,留在甘凉一带,等候与朝廷军队的绝杀。
周振邦在方渡寒身旁,被皇城的雄伟气势深深撼动,他激动道:“侯爷,这便是燕都吗?”
“是。”方渡寒已经记不清自己有多久没有回来了,这是他出生的地方,对他而言,却很陌生。
身后威戎军士气高涨,振臂高呼,这场胜利近在咫尺,众人都按耐不住心中的激动,他们呼喊够了,又渐渐归于安静,等待着方渡寒最后的命令。
这场仗,方渡寒盼了太多年。
可是他现在的内心却十分平静,曾经野心勃勃、恣肆妄为的少年心气,与他渐行渐远,他已经可以足够冷静地去面对一切。除了……那个此刻生死未卜的人。
其实他很想直奔杭州,但跨越万水千山,阻隔实在太多,方渡寒只能蛇打七寸,攻下燕都,稳住局势,再南下解黄海之乱,和……那人之难。
秦邦不着痕迹地看了方渡寒一眼,也为他此刻的淡然沉着默默赞叹,他望向南边,是蓟州清静观的方向。秦邦的心难以遏制地起了波澜。
二十年了。他也已垂垂老矣了吧。
秦邦苦笑一声,摘下腰间酒壶,狠狠喝了一大口。
华昭城正门整个成“凹”型,两侧庑廊又极高,易守难攻,绝不能从此攻入,而通过这些天的塘报,李承宪应该知道他们从北而来,恐怕早做好了防备。
这场仗必须狠辣稳准,西边的朝廷军队正疾行赶回京城,不知道方铭那边顺不顺利,能拖延多久,况且用兵需及锋而试,保险起见,还是要快。
方渡寒与众将研究之后,决定绕道至东、南两侧宫门攻入,为防落石暗箭,先以远射程火炮豁开宫门,再一举冲杀进入。
到了燕都,方渡寒发现此役的艰难程度,超乎了自己的想象,皇城城门极为坚固,火炮只能轰开一部分,剩下的只能靠攻城锤配以弩炮、投石车硬攻。原本想五天之内解决,现下战火却连烧七个日夜。
庄穆森严的华昭城上方,浓烟滚滚而起,宫内一片混乱,禁卫如潮水一般涌上墙楼,却仍抵不住攻势。
威戎军常年与吐蕃作战,是从乱石飞沙、苦寒风刃中磨练出来的,如同顽石缝中存活的劲草,具有极强的生命力;而朝廷禁卫鸣玉曳履,操练都是在一方风平浪静的校场之上……两者相逢,高下立现。
东侧宫门最先被破,那扇朱门之后,是白雪覆盖着的重檐庑殿,方渡寒策马冲杀进去,寒龙刀斸玉如泥,如临无人之境,城楼上的禁卫见其威猛,自知大势已去,忙向其他宫门撤离,落荒而逃。
方家威戎军一向行动干脆利落,冲进宫内便已控制整个局势,大纛在角楼之上立起,未来得及逃走的禁卫也尽数被缧绁囚于战俘,周振邦从南门策马奔至太和殿广场处,禀报道:“侯爷!李承宪带着残兵败将,已出华昭城,往南逃窜了!”
“派人去追,也不用带回来了,就地斩杀。”方渡寒下了马,缓缓沿丹陛旁的石阶上行,站在了太和殿前。
第54章 对峙群臣
阶墀上尽是敌军鲜血,那些半化的殷红雪水被方渡寒战靴踏过,又被冷风一掠,迅速凝结成冰。长寒烈风从西北方呼啸而来,将金銮顶上的层层浮雪吹落到方渡寒大帅玄甲之上,胄甲几乎化为片片冰瓦,确实寒意湮骨。
方渡寒想起李羿陵说的,在燕都冬晨练武,也能冷到骨子里。他仿佛看到那清瘦的少年,只穿一层薄衣,在这宫墙之中挥舞着长剑,身型如流云乘风,空舟逐水,矫健轻逸。
大约已快日入时分,金霞从西洒映,更显午门磅礴恢弘,城下是已经攻入的威戎军主力,这片来自西域凉州的黑色浓云,终于牢牢笼罩在了燕都上方。
方渡寒走至大殿东侧,那铜鹤铜龟口中的烟雾早歇,寂然立于须弥座之上,一旁的日晷也被雪覆盖,稀薄日光在晷针东侧投下淡影。
他站在这天下之巅时,心里在想什么?
方渡寒突然觉得,即使两人相处过不短的时间,甚至有过几次肌肤之亲,可他仍窥不真切李羿陵的内心。
那人的神情淡然自若、心思稳重深沉,许是被这高墙重宇困得久了,才难以表露心迹。
方渡寒心里一涩,他本来以为塞北沙场已是苦寒残酷至极,却不想这皇城根根盘龙楹柱、条条飞天梁脊更造就了不动声色、悄无声息的桎梏。
吴樾在阶下勒马,看自家侯爷傲然站在皇城之巅,欣喜之余,不敢走上前去,只在台下喊着,“侯爷!宫内李承宪余党已清剿完毕!”
方渡寒见他扯着脖子喊得费力,忍俊不禁道:“上来说话。没那么多讲究。”
吴樾小心翼翼地迈步上来,再回身一看,被此处景致所震撼,情不自禁感叹出声:“怪不得都要做皇帝,这万人之上的感觉,也太爽了!”
方渡寒笑了笑,“那让你做皇帝,你愿意么?”
吴樾挠了挠头,“小的不愿意。”
方渡寒挑眉,“为什么?你不想要万人之上的感觉?”
吴樾笑道:“太累,也太不自由了。我还是愿意跟着侯爷,在西北旷野上拼杀驰骋,保家卫国!”
方渡寒拍拍他肩头,赞道:“好孩子。”
吴樾看着他有些凝重的神情,知道他在想谁,也不由自主地叹了口气,“侯爷,我们接下来要怎么做?”
方渡寒下令道:“你传我指令,一至五营驻守皇城、六至九营负责接管燕云十六州兵符,十至十五营由周振邦率领,西出燕都,与方铭军队两侧夹击那三十万朝廷兵马,如有战果立刻传信回来。”
吴樾问道:“侯爷,那我呢?”
方渡寒道:“你对照吏部籍册,率五营把所有五品以上常参官、京官全带进宫里,就说凉疆侯找他们议事。如果有死脑筋窝囊废不肯来的,一律就地处死。现在就去!”
吴樾领命:“是!”
燕都此夜,注定难眠。霰雪未停,天色已沉,华昭城内灯火通明,文武百官依次被威戎军带入宫内,众人心中畏葸,如赴刑场,一路上感慨着“凶年恶岁”、“江河日下”,今年变故丛生,李家内部争夺也就算了,此刻方渡寒又直接杀进皇城,谁不知道凉疆侯暴戾恣肆、杀伐果断,还能有自己活命的机会?
几位朝中老臣,对方渡寒一直嗤之以鼻、羞与哙伍,本想与大周共死,被威戎军拦下,他们见威戎军训练有素、军纪严明,并不是想象中的吮血劘牙之辈,也稍稍放下了心。
众人迈进亮如白昼的太和殿,只见高台中央坐着一个年轻将领,相貌英俊,身姿雄伟,自有吞吐日月、俯仰古今之气度,他尚未脱卸铠甲,一把宝刀放在他身侧,众人看到他那把寒龙刀,吓得深深垂首,生怕那人一个不悦,自己项上人头就要落地。
方渡寒坐在龙椅之上,单手撑膝,饶有兴味地观察着群臣战战兢兢的模样,吴樾走至他身侧,恭敬道:“侯爷,除了董之涣在天牢之中、李承宪带走了部分亲信,其余中央各部共六百二十名大臣已尽数到齐。”
方渡寒颔首,“把东西拿过来。”
吴樾挥手,兵士搬来两个非常厚的书典籍册,放在大殿之前。
群臣惊疑不定,不知道这位凉疆侯打算唱哪一出。
方渡寒手拿名单,漫不经心地点了个大吏,“户部尚书林中信何在?”
冬雪纷飞的天气里,林中信的汗水顺着官帽的沿哗哗淌落下来,他颤抖着出班,“臣……臣在……”
“去把右边那个籍册打开,给诸位宣读一下。”
林中信擦了擦汗水,走上前去,照著籍册读道:“和永三十年夏,凉州部郡地动,山谷崩裂,民舍坏败,黄河溃出,凉疆侯府贲发千两纹银,辅助各州县修缮堤坝更筑城郭……”
“和永三十二年,旱蝗席卷甘凉、关内二道,蔽日铺地,塞窗堆户,百姓惮天灾遣告,不敢扑捕,凉疆侯府与凉州刺史府以钱米募民,篝火灭虫,并掘蝗种万石,以绝后患。”
……
林中信一连读了十页,这籍册上记载的均是二十年中,甘凉道发生的大小事宜,他仔细看了看,有招募民众的押印,甚至还有刺史府官告的摹文,可见这些事情桩桩属实。
群臣鸦雀无声,看向方渡寒的目光里,少了些敌意和畏惧。
方渡寒挥手示意林中信回列,又点道: “兵部尚书岳筠如,何在?”
岳筠如出班,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