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衣不带刀-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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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嘴上说得可亲,脚下已分外旁若无人地径直走向了衙门里。
岳钟一副想拦又不敢拦的焦灼模样,换作以前嚣张跋扈的东厂老太监他还能刚正不屈地拦他在门前。这个新厂公性子截然不同,说话好听人又温和,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岳钟这种不通人情世故的人更不知该如何拦住他了!
一个恍神间,和四已大咧咧地晃过了大门内的屏挡。
入了衙院,和四心里哦豁了一声,哟,这是在干啥,玩强制虐待爱吗?
四方见宽的院子里,架着几个鲜血淋漓的人,各个身上鞭痕累累。
这种鞭伤和四熟悉得很,挂满倒刺的铁鞭,沾了盐水,辣椒油或者其他作料,具体视施刑人的口味而定。就像东厂每次审犯人时都是喜欢辣椒油加孜然,这种刑场里旁边多半有火盆,每次抽下碎肉乱飞,溅进火盆里,烤得香飘十里。
有次和四不知详情,进门被馋了满嘴口水,见到了被抽得血糊的人,他又把口水连同胆汁全吐了。
现在和四已经见惯了这种大场面了,非常淡定地从袖中抽出一方手帕,在周围直男气息爆表的氛围里非常惺惺作态地捂住口表,完全无视了那些阳刚威武的锦衣卫们“瞧啊,这果然是个娘炮的死太监”的眼神,略挑起一边眉,含着一缕笑,问岳钟:“这是怎么回事啊,自家兄弟用不着下这么狠的手吧?”
岳钟脸色发黑,这种关起门来的事他本来不愿给和四看见。他再愚钝,也知道东厂和锦衣卫势不两立,如同水火,东厂督主这一问铁定不是看笑话就是来寻由头发难了。岳钟笑都笑不出来:“这……这是底下人犯了错,没办好事,伤了人性命,这才罚他们。”
他这可真是冤枉了和四,和四真切是看着几人被打得可怜,按照他目睹东厂审人的丰富经验判断,再打下去,这些人铁定没气了。就算熬下来了,回头并发伤也足够要了他们的命。
他第一次上门,总不好见了这种场面撒手不管的。
和四掩着口鼻,叹了口气:“人孰能无过,该罚的罚了,岳大人卖我个面子,算了吧。”
他都这么说了,岳钟直言拒绝呢,便只好挥手让人给放了。
受刑的几人皆是年轻男子,和四随意瞟了两眼,都打得不成人样了,心里直发憷,这锦衣卫手够黑的啊,对自己人都能下得了这么重的人。他有点担心随后向它借钱的自己,会不会被狮子大口狠狠摆上两道。
他这么一瞟,不意间和一人的视线对上了。
那人刚从架子上被放下来,腿都站不稳,被两人拖着行走。偏他正好一抬头,看见了和四,满是血污的脸突然咧嘴一笑,露出白森森的一口牙,和吃人的狼似的,笑得和四背后嗖地窜起一股凉意。
那人冲他一笑,咧着一口血水吹了一个轻佻的口哨,干裂的嘴唇无声动了动。
和四居然看懂了他说得话:“美人儿~”
卧槽!和四懵逼了,他是吗???
第7章 钱难借呀
和四活了一十八载,第一次被人调戏,不是很习惯,没有及时给出反应。等他做完一系列“卧槽,说好的锦衣卫都是钢管直的直男呢”“哼,老子当然知道自己很美啦”“不对,我是不是应该表现得勃然大怒,而不是有点小开心啊……”心理活动之后,被打得半死的那个小缇骑已经被拖走了。
作为东厂提督的和四这时候再计较显然是不合适的,何况人还是他开口讨人情饶下来的,他心情复杂地按住澎湃激昂的心情,决定回头找个月黑风高的夜晚,让手下的四大护法把这个觊觎他美色的王八蛋套麻袋,好好教他做一下人。
“厂公,厂公?”岳钟的连声呼唤响在他耳边,他本就摸不清这位东厂提督突然造访的原因,但眼下见他不问缘由为那几人开了口,心下更是迷惑,亦有几分不快。锦衣卫现下虽是式微,蛰伏于东厂之下,但终究也是个挂着官牌的独立卫所,这位东厂提督好大的威风,一来就插手了他们的“家务事”,看来不是个好对付的角色。
岳钟情不自禁越想越多,心里头忿忿又扼腕,说到底还是缺了一个强势精干的指挥使啊!
和四自然不明白这位副指挥使突然就灵光起来的脑回路,他被喊回了神,咳了一声,收起满肚子腹诽,云淡风轻得和什么事没发生过一样,笑道:“走吧,岳大人,我们进屋详谈。”
岳钟看他皎皎面容上那一缕意味深长的笑容,心中一咯噔,果然还是有大招等着来发难了!
锦衣卫官署其实是一南一北一分为二的,远在偏都的副署主要管理人员档案和军匠,而位于燕京的正署则是负责刑狱和拱卫天子。既然被称作亲军,人数自然比东厂要多的多,也自然不可能全放在皇城之中,皇城里的不过是挂着个官牌的衙门,里头多是轮值的堂官和文职,大部分人马安置在皇城周边。
故而官署不大,不过也是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入了待客的春秋堂,待人上了茶水,和四怡然坐在高座之上,摆手示意随扈人等退下。
岳钟瞅着这架势,心里头越发凝重,一面忐忑一面也让自己的人退下。
任他如何来者不善,这里终究是锦衣卫的地盘,他东厂提督难道还能在这公然杀人放火不成!
和四姿态端雅地撇了撇碧青色的茶汤,天光穿堂而入,将他的侧颜映照得白皙透亮,正是肤色如雪,绯衣如霞。
“岳大人,”和四慢慢挑着茶沫,并未轻呷,“有句话我知道不该说……”
岳钟紧张地一握拳,那你就别说!
“但我还是要说。”
“……”
和四浑然不知一句话把岳钟堵得差点心梗,“这里到底是皇城,陛下和各位娘娘们近在咫尺,大行皇帝走了又不久,这打打杀杀的血腥事还是少来些好,以免惊扰了贵人们,您说是不是?”
岳钟心说狗太监果然是狗太监,这点鞭刑在你们东厂连下饭小菜都算不上,现在居然摆出副道貌岸然的姿态来指责他们打打杀杀???
呵,好一朵盛世白莲花!
岳钟心里头不屑又咬牙,嘴上干巴巴地说道:“厂公提点得极是,以后必不再犯了。”
和四浑然不知道自己才当上太监头子几天,就已经得到了一个即将跟随他一辈子的光荣称号,他只觉着开场白已经说得差不多了,接下来得直切主题了。他清清了嗓子:“这个岳大人……”
岳钟神思一凛,瞬间提高警惕。
和四厚着脸皮说:“最近东厂手头有点紧,转不过来,不知锦衣卫的弟兄可……”
岳钟这辈子都没有这么快的反应速度,斩钉截铁道:“没钱!”
好啊,你们东厂欺人太甚!敲竹杠居然敲到他们这里来了!岳钟气得心肝直抖,一双铁拳握得青筋凸起。
和四:“……”
和四和情绪激动的岳钟对视半晌:“不是,兄弟,我们有借有还嘛,借的不多……”
“没钱!”岳钟恨得牙咬得死紧,“要钱没有,要命一条!厂公尽管拿去!”
岳钟心道,就算锦衣卫没有指挥使撑场子,也不能任由东厂这么践踏上门,欺辱了去!他今天拼了一条命,也不能让东厂的手伸到他们头上,有一就有二,这种事绝不能在他这开先河!
和四:“……”
和四被岳钟的铮铮铁骨惊呆了,借钱而已嘛,兄弟你冷静点好不好?我要你一条命作甚啊,让你天天给我表演胸口碎大石,铁掌劈西瓜吗?你们直男我真的好不懂啊……
因为岳钟的寸步不让,这场东厂和锦衣卫有史以来可能发生的第一次金钱关系,无疾而终。
两人不欢而散。
和四在回去的路上唉声叹气,愁眉不展。
怎么办,借钱的事儿没办成,回去那本破书会不会直接让他心痛而亡?
和四想到尚欠了户部的叁拾万两白银,算了早死早超生,下辈子投胎当狗都不到东厂当太监!
赵精忠神出鬼没地闪现到步辇旁边,看看左右皆是自己人,压低声音道:“督主办妥了。”
和四:“……???”
赵精忠声音压得更低:“我已摸清楚岳钟他家尚未婚娶亦无相好,家在城西五里墩,有宅院一座。每天除了轮值守夜之外,定时上值回家,偶尔和几个关系不错的兄弟去酒馆喝酒,从不去烟花之地。”
和四一头雾水:“等等,你摸清楚出这个作甚?”
赵精忠一脸“我明白我理解我懂”的表情:“督主,您和岳钟关小黑屋说悄悄话,不就是看上他了吗?督主放心,岳钟此人家世清白,可以下手,只要您一声令下……”赵精忠做了一个咔嚓的凶狠表情。
和四:“……”
和四心好累,他只有十八岁,为什么要经历这些,他需要一个温暖的怀抱,忘掉这些日了狗的手下和锦衣卫。
今日是休沐,皇城官署里人烟稀少,难得小皇帝今天又安分守己没作妖,受到精神创伤的和四决定出宫转悠一圈,排解一下躁郁的心情,顺便见一下千里迢迢,从外地赶回的四大护法之一——王招财。
赵精忠说,王招财此番从幽州回来带了一个惊天动地的重要消息。
为此,和四在出宫前特意多带了一瓶保心丹。
他实在害怕王招财突然冒出来,对他说,哦豁~督主!您不知道吧,老厂公还欠了宁王一百八十两万银子哟~
对了,幽州是宁王的地盘儿,那也是一位曾经掀起血雨腥风的主儿。
第8章 美你大爷
从被老厂公日日押送到内学堂之后,和四便少有时间在京城蹿街走巷,逗猫遛狗。
提起已经退学的内学堂,和四不禁虚伪地好生唏嘘了一番,干厂公还是有点前途的,除了担心狗头不保这个小缺点外,起码不用日日被那帮翰林学士一边鄙夷,一边罚抄四书五经。
当个有文化的太监真是太不容易了~
和四唏嘘着换下曳撒,身着便服,戴上帷帽,领着以赵精忠为首的几个东厂番子,无声无息地打马出了皇城的□□门,从西太平街转到了城西最为繁华的宣武大街。
入了宣武大街,和四明显感觉到赵精忠和其他几个隐藏在暗处的番子瞬间提高了警觉度,并且做好随时开打的准备。
和四很理解他们,毕竟东厂提督的项上狗头一直挂在黑白两道赏金榜的前十位。
听赵精忠说,最开始都是当仁不让,高居榜首的,后来因为这个位子的危险系数太高,东厂提督的人选更换太频繁,杀了一个又换一个,发布悬赏各位金主们很是吃不消,赏金才逐渐下降。直到和四的干爹,老厂公上位,成为东厂有史以来在位最长的提督,赏金榜上的位置才一路奋起追赶,俨然有回到榜首的趋势。
不过赵精忠安慰和四,让他不要太担心,且不说他们武艺卓绝的四大护法,便说那无处不在的东厂番子,也定能护住和四的安危,确保无恙。最重要的一点是,和四接替老厂公上位之后,东厂在赏金榜上的排位有所下降,原因是……新来的小白脸好像看起来不太能打……
和四:“……”
和四幽幽地叹了口气,原来,美貌也是一种罪过……
他挑起眼帘,瞅了一眼赵精忠,忽然问:“你武艺有多精干,会胸口碎大石吗?”
“……”赵精忠虎躯一震,神色几分心虚。
和四:“???”
赵精忠惭愧欲绝地低下头:“督主,属下尚未能练成金钟罩铁布衫此等绝学,不过您放心!我师父说了,以我现在的层次,约莫再过两年便可大成了!”
和四沉吟了一下:“你师父是谁,明天让他来东厂,算了今天就来报道吧。”
“……”赵精忠的眼眶里顿时涌出了晶莹的泪花。
欺负完了赵精忠,和四心情舒畅地驭马慢慢行走在喧嚣震天,琳琅满目的街市之中。
如果没有那欠了一屁股的烂账,每天吃饭睡觉打忠忠,也挺开心的嘛~
今儿是十五,京畿周遭逢一逢五皆是一节,每当今日,街市上总是格外热闹。
本朝风气开放,女子并不常年拘于家中,故而街市上男男女女,绸紫丝黄,俨然一副盛世气象。
可是和四心里头明白,这盛世和兑了水的烈酒似的,几分真几分假,也只有他们这些时刻盯着这个王朝每一处每一角的人才心知肚明。
想当初,因为太/祖创业未半而花光预算,大燕的开国史崎岖得和块搓衣板似的。烽火连天了十来年,草根太/祖皇帝勉强定下国界线,建立起了小朝廷,经过三代人的内外兼并扩张,终于把那烧饼大小的版图扩张成了今儿的一只大公鸡。
可能前几代燕帝太过出息,把子孙辈的气运给折腾完了,自德宗之后大燕皇帝的行为做派陡然变了个画风。各个上朝理政不会,吃喝嫖赌不务正业倒是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