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衣不带刀-第1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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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四心里头忽然有些微妙的感觉,分辨不清是一点点可惜,还是一点点失落……
唉,好容易有个主动积极要做他小弟的人……
失火现场已经被践踏得不成样子了,烧死的人被家属各自认领走了,没认领的被抬到了义庄,等不到人认领估摸就随便一裹,丢乱葬岗去了。和四让赵精忠派人再去将那几个卖油郎的身份仔细打探一遍,再查探查探当夜失火前东平坊有没有什么异常。
银狐灰氅刮过焦黑的碳木,宛如印上了一根根蜷曲的指印,和四毫不在意地踩碎断木,往深处走去。
赵精忠手搭腰间刀柄,寸步不离,紧随其后。
烧毁的屋子不少,有几间还单独成了院落,几面漆黑的焦墙像一张张没有表情的脸,注视着两人。
今天天气不好,没有日头,天际堆了雨云。不知道是残留的热气,还是浇水灭火时的湿气,才废墟里升起了淡淡的薄雾,萦绕在灰黑的墙壁、断木间,衬得周围愈发莫测,诡谲……
和四脚下突然嘎吱一声响,宛如乌鸦嘶啼,惊得他心头一条。
赵精忠立时警觉地环视左右,虽然这儿只有他两人,但是东厂的番子却定是环绕左右。
可现在,和四突然觉得,这里太静了,静得只有他和赵精忠的呼吸声,那些番子呢?
他给了赵精忠一个眼神,赵精忠脸色倏地变了,他打了个飞哨,燕子叫,一长一短,是和东厂人接头的特定暗号。
无人应答。
赵精忠的气息瞬间变了,用和四的感觉来说就是,傻狗一样的赵精忠不见了,现在的赵精忠起码是条与狼对峙的猎犬。
糟糕的是,他们的小伙伴们可能已经彻底消失在了人间,而围绕在他们周围的很有可能是个狼群。
大意了,和四心想,这段日子每天吃饭睡觉打忠忠,都快忘记他干的是大燕头一号高危职业了……
赵精忠声音压得极地:“督主,我们走。”
和四也不想着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了,他自己都快去投胎转世喝孟婆汤了。真要是挂了,他一定得记得哭着求阎王爷,下辈子别让他当太监!
走走走,赶紧溜,如果还能走得掉的话……
和四和赵精忠一样收敛声息,不动声色地转过身,他才一迈步,噌地一声响。
赵精忠尚未反应过来,和四却已辨认出那是擦火折子的声音!
眨眼间,原是焦木遍地的废墟里突然冒出窜天的火焰,眨眼间就将两人拽入地狱般的烈焰之中。
与此同时,外围不断有咻咻的飞箭声窜入,每一声响起,火势便猛涨一尺,铺天盖地般向他二人袭来。
和四甚至来不及去辨认出路,赵精忠横臂一挡,将他从当头砸下来的断梁上拽了过去,火星簌簌落下,赵精忠的胳膊瞬间烧得皮开肉绽,鲜红淋漓。
“是桐油!”和四嗅到炸裂的火花里传来的味道,瞳孔一缩,顺手将赵精忠往后拉扯两步,堪堪避开迎面扑来的热浪。
不幸中的万幸,他们身后的火圈尚未成合围之势。
此时和四完全没有精力分神去想,为什么已经烧成焦土的废墟里还能起这么大的火,又是谁居然能算到他会来这里?!
他额头滚下豆大的汗珠,沿着脸颊落成了雨,说时迟那时快,在火圈合并之时,直接扯了薄氅兜住脸,与赵精忠一头冲了出去。
然而和四万万没算到,冲出去的窄道之外竟是浩浩荡荡的护城河!他脚跟尚未站稳,背后的鸣镝声催命一般如影随形而之!
这里的异样已经惊动了附近巡视的武卫,可是此时哪里来得及赶过来!
对方明显是要赶尽杀绝,致他于死地!
赵精忠背对着他挥刀如电,一边挡箭,一边呜呜呜地哭道:“督主!我有负老厂公嘱托,竟没能好好护住您!这让我再有何颜面去见老厂公?!”
和四:“……”
忠忠,你到底是从哪里来的勇气认为我两还能脱身而出的,去见我干爹的?你以为你是哪吒转世,有三头六臂吗???
和四还想说啥,突然背上被狠狠拍了一掌,猝不及防脚下一歪,摔进了河里!
赵精忠怒吼道:“督主您先走!”
和四:“???”
我是不是忘记告诉你,你家督主我不会水啊!!!
甘霖娘!
……
和四认为自己应该是当场去世了,毕竟他不会水,在呛水失去知觉的最后一瞬间,他用尽所有力气将破书辱骂了十遍……
可是俗话说得好,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
像东厂提督这种级别的祸害,不说活个千把年,但是想轻易嗝屁也是难的,证据就是和四没去世。
他醒了,醒在月黑风高,阴风飒飒里。
带着泥腥味的细雨扫在他脸上,混着某一种独特的腐臭味。
这味道和四很熟悉,大约一辈子也忘不掉的,当年他干爹捡到他时,他浑身上下就带着这股味儿——死人味。
他被河水呛得头晕,差点以为自己压根就没从那座死人山里走出来。
不远处立在坟头的乌鸦突然嘎地一声叫,像是被什么惊到了,粗哑难听,倒是把浑浑噩噩的和四惊醒了过来。
他拖着一身湿衣艰难地坐起来,喉咙里火烧火燎地疼,双颊热得发燥,应是起了烧。眼下他没工夫去关心身体状况,晕乎乎地环视了一圈周围的状态。
一抬眼他惊悚地发现一道形销骨立的瘦长身影立在眼前,一只露着白森森指骨的漆黑手掌以一种怪异扭曲的姿势伸向他。
和四张了张嘴,那一声“鬼啊”卡在嗓眼,半天没挤出来。
他实在吓懵逼了,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活在人间,还是入了地府十八层地狱。
“怎么,督主被水泡晕脑子了?”略为耳熟的嘶哑男声低低响起,似乎还隐含了一丝不怀好意的笑意……
和四一个激灵,脱口叫道:“姓陆的!”
陆铮鸣:“……”
第19章 夜宿坟头
和四是从声音和语气辨认出眼前这块人形黑炭是陆铮鸣的,毕竟天底下在认出他身份后,还敢用“哟,这不是隔壁老王”一样语气和他说话的人寥寥无几,姓陆的算一个。
等等,刚刚他说什么来着的,说他被水泡坏了脑子???
大胆!放肆!找死!
和四张开嘴刚想怒斥这个不知死活的小锦衣卫,哪想话没骂出口,一个惊天动地的喷嚏打了出来,惊得站在坟头的乌鸦刷刷飞起一片,黑色的羽毛飘在破烂的丧幡里,气氛一时诡异又尴尬,要是此时此刻有个倒霉鬼路过,没准会被活活吓死。
比气氛更尴尬的是和四的脸,他这辈子丢脸丢过无数次,不知道为什么这一次感觉颇有些烧脸皮,下不了台。
也许是受到了这深更半夜,乱葬岗上,孤男寡男同站一个坟头氛围的影响吧。
尤其是这个小锦衣卫还对自己有点非分之想,和四不停打着喷嚏,看看一身湿衣,磕碜得和溺死鬼一样的自己,心头有种淡淡的被打回原形的忧伤。他那高贵冷艳,清纯又不做作的人设才立了没两日,就崩坏了个彻底。
太特娘的忧伤了有木有。
陆铮鸣嗓子里发出声沙哑的笑声,他的嗓子大概受了伤,笑得干哑难听,笑了两声后他扯过来一块烂兮兮的破布扔给了和四:“你在水里泡了半天,应该受凉了。等过会我找找有没有野山姜,煮口热水驱驱寒。”
和四吸吸塞住的鼻子,一边挂着张晚娘脸,一边麻溜地扯过破布一裹。他浑身湿透了,裹这么一块破布并没有起到什么作用,但和四心理上就是觉得暖和了不少。
他举目环视周围,这才发现自己躺在个破草棚下,蒙蒙细雨落在棚头,沿着茅草滴答落下。他又看向一瘸一拐就地坐下的陆铮鸣,心头百般不解,迟疑了下问道:“你怎么在这里?”
雨已下到了尽头,惨淡的浓云渐渐移走,露出含羞带怯的月亮,陆铮鸣满是血污的脸庞渐渐清晰了起来,他坐在那给自己掰着扭曲的手掌,头也不抬道:“我以为督主会先问,是不是我从水里捞起了你。”
“……”和四才凉下去的脸又烧起来了,他假模假样地咳了一声,从善如流问,“那是你从水里救了我吗?”
陆铮鸣被他的厚脸皮气笑了,抬脸,露出两行白森森的牙,回答干脆:“不是。”
和四:“……”
你到底是怎么在锦衣卫里混到现在还没打死的啊!(╯‵□')╯︵┻━┻
陆铮鸣绷紧着脸,将自己的指骨一根根撇指,汗水混着血污从他额头落下,他的脸色没有丝毫变化,甚至连眉头都没东西,比夜色还黑沉的两眼一瞬不移地盯着自己手掌。等到所有指骨都纠正整齐,他才轻轻舒出口气,随意擦了一把额头的汗,抬头道:“你是被护城河冲到了这附近的浅滩上,幸好现在是浅水期,河不算深被我看见了,就顺手拖回来了。”
顺,顺手拖回来了……
和四想象着当时死狗一样被拖着的自己,整个人都不能好了!
说好的觊觎我美貌,对我一见倾心呢???你这样是找不到对象,注孤生的知道吗???
和四气得脸颊滚烫,手指颤抖。
陆铮鸣看着他的样子愣了一下,剑眉微皱,动作迟缓地挪过来,倾过上半身,抬起黑灰的手搭了搭和四的额头:“烧得有点厉害。”
和四被他娴熟摸上来的爪子惊到了,一时没回过神,那只脏兮兮的爪子已经放了下来。
因为受伤的缘故,陆铮鸣的动作很迟缓,但仍然拄着一截木棍慢慢站起身,拖着生硬的步伐往棚子外走去:“你在这待着,我去给你找点草药来。”
和四全程云里雾里,等陆铮鸣蹒跚地走出几步,他方如梦初醒,张开破铜锣的嗓子:“你等等,一点烧而已……”
陆铮鸣似浑然未听到他的话,只懒散地朝后摆摆手。
和四心惊胆战地看他单薄得像秋风里的一片落叶,随时会被吹走似的,便想站起来拉住他。
岂料刚站了一半,整个人天旋地转地噗咚倒下去,那真是倒得分外干脆,直挺挺得像条没风干头的咸鱼……
陆铮鸣回来的时候,就见着烧得稀里糊涂的和四已经累得蜷成一团睡着了……
在乱葬岗上居然还能睡着,陆铮鸣嘴角狠狠抽了一抽,眼神复杂地盯了他片刻,闭上眼长长地舒出口气,等他再睁眼,眼底已恢复了古井般的波澜不惊。他从沾满污泥的靴底抽出柄薄如蝉翼的小刀,将野姜和鬼针切成碎块,慢慢搓成一团。
他的手指伤得不清,但还好没断,掰正过后问题不大,就是肿得厉害,动一下仿若千百根扎在骨节里。
陆铮鸣知道自己最近一段时间最好不要再动这只手了,除非他想它废了。
可是他仍然一点点将草药揉成个小小的泥团,样子不大好看,也不干净,但这种情况下已经不能再强求了。
年轻的提督大人应是彻底烧糊涂了,没有知觉地任他用胳膊一点点架了起来,像坨软趴趴的烂泥。
说烂泥是折损他了,陆铮鸣静静地望着东厂提督烧红的侧脸心道,还真是任人拿捏。
只要他手上的刀在这血管分明的颈侧轻轻一划,他便能亲手结束了这条价值千金,不,或许是万金的性命。提着他的人头,去领黑红榜上的悬赏也好,去向锦衣卫和内阁邀功也罢,他都能获得一笔绝对不菲,足够一辈子荣华富贵的报酬……
陆铮鸣红肿的手指捏着薄薄的刀片,在和四颈侧来回摩挲。他指下动作忽然一顿,只见那片白到青筋脉络可见的皮肤上已多了几道淡淡红痕……
太娇贵了吧,陆铮鸣愣了一下,他是知道一些这个东厂提督的底细的。
孤儿出身,被前任老提督从死人堆里捡回来充当干儿子的。
对这些位高权重,没根没后的太监来说,所谓的干儿子,也就和养着的猫儿狗儿差不多,得个心理上的安慰,和平时当个乐子打发。
如若不是老提督出人意料地将东厂交到这人手里,兴许他现在也不过是个宫里任人大骂践踏的小太监,也更可能被老提督的政敌们给神不知鬼不觉地收拾了。
陆铮鸣想着忽然就笑了,笑得有些莫测,他捏着刀背向上一划,轻轻撬开那张烧得干裂的嘴,将搓成的药泥团子塞进了他嘴里。
塞了一半,被吃到苦味的舌头顶出来了。
陆铮鸣再塞。
又被舌头强硬地顶出来,并且同时咬紧了牙关以示倔强。
陆铮鸣脸色不好地看着那张抿紧的嘴巴,吃力地用两指夹住他的嘴巴,迫使他张开嘴,将泥团又一次塞了进去。眼见着那条不服起的舌头又要动,陆铮鸣面无表情地冷声道:“再不吃,我就用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