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海-第69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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沿着河岸深林,哥萨克两百户以散兵线散开,艰难地在密林中的沼泽地推行战车,前驱的总旗在树林与平原开阔地带的交汇处小心审视着石堡子的方向。
寒风呼啸雪花纷飞,月光打在雪地映出一片灰败肃杀,天地霎时静悄。
两个百户部是精挑细选的勇士营,面对可能十倍于己的敌人,他们豪放却不托大,缓缓把车辆推行以为前驱。
他们的战车是一种长而窄的低底盘小四轮木车,轮子仅有拳头大,底盘很低有雪橇的形状,上面立着不协调的高木板,底座与车板以三角木板钉合支撑。
木板上在与月刃斧有相同高度的位置设有两处射击孔。
这种板车能在雪地、草原上依靠人力拉动,也能凭畜力驮运,只需要四十辆就能在野外形成一个三十米见方的简易城寨。
沙俄曾在隆庆六年的莫洛季战役中使用这样的战术迎战克里木汗国,还在车营外挖掘了插满倒刺的壕沟。
先以己方游牧骑兵迎战克里木骑兵,不敌即退回车营内,由躲在车营后的射击军、弓手向追击而来的汗国骑兵射击。
两万五千俄军在大型车营的掩护下应对克里木汗国军队,足足坚守了整整十天,双方你来我往交手数次,汗国筋疲力尽、俄国弹药耗尽,外围一支沙俄生力军加入战场,扭转局面。
最后克里木军只有两万逃回汗国,元气大伤。
莫洛季战役中伊凡四世使用的车营要比哥萨克们的车板做工精细的多,他们这是赶工之做,但在此时面对石堡子的‘汗国军队’也够用了。
纵然不敌,好歹能躲进车营坚守几日,实际上不用几日,如果他们出了危险,明天城里的哥萨克就能倾巢而出前来救援。
至少进行到这,剧本还在照着哥萨克们的想法往下走,甚至就连游曳在石堡子外的汗国招牌式轻骑兵发现他们却不敢上前,只能小步踱马射来几支软绵绵、的羽箭都跟想象中完全一样。
被发现后的哥萨克并不惊慌,他们离石堡子已经只剩三里远了,就地将车营留出一个门,留下一个总旗部守卫战车,余下百余哥萨克鱼贯而出,集结出密集阵形,扛着火枪与月刃斧在雪原上一脚深一脚浅地追击而去。
他们耐着性子没有放枪,只是用弓箭步射还击那些奔驰在雪原上的黑影,偶尔有箭支射中哪个倒霉蛋,也未必能穿透锁甲,只能留下个堪堪刺破皮肉的小伤口罢了。
不过接下来的情况让哥萨克两个百户有些茫然。
石堡子高地下面,把毡帐部落包裹在内的外缘,有几条长长的黑线,看上去像战壕。
他们看见月光下石堡子上一队队打着火把身着红色棉甲扛着火枪的步兵正依次步入战壕。
月光下他们的两翼人影绰绰,似乎已被环伺的骑兵缓缓封住。
勺子拽下脑袋上裹着毛皮帽的锥顶锁甲盔,抬手磨痧着光秃秃的脑袋,摇头道:“有点不对,这帮老子鸡儿里一根肉筋怎么会挖战壕了?”
第202章 车阵
夜幕下的石堡子,火光迸射。
间隔百步远,哥萨克两个百户用月刃斧架起沉重的沙俄制火枪,向左右奔驰的黑影、向前方层叠的战壕喷射弹丸。
同时也用羽箭进行抛射。
短暂的沉寂后,战壕内的万岁军回报以更加密集的火光。
在天下太平铳第一次齐射声响起,最深重的恐惧已将勺子包围。
他们上一次遭受到如此密集的火力打击还是许多年前,沙皇派出军队围剿叶尔马克的哥萨克。
仅几场战斗,叶尔马克麾下数千哥萨克便死的死、逃的逃,最终只剩下五百四十人。
惨败的记忆深刻影响着叶尔马克麾下各级军官与哥萨克。
过去即使沿河乘船遭遇西伯利亚汗国阻击,损失百余人他们也没这么惊慌失措,因为那些损失本就在他们预料之中。
但这不一样。
敌人、战斗过程都与预料中不同,自从他们翻越乌拉尔山,从没遭遇过这样的打击。
因此再遇到密集火力齐射,阵形最先刚刚发射过的十几名火枪手被射翻再地,他们的士气便接近崩溃。
明军第一轮齐射还没打完,就已听见两翼蒙古轻兵发出的高喊,他们在说敌人后退了。
这令脚踩地雷的万岁军百户分外失望。
他们修筑的是一种名为‘万历壕’的双层战壕,外缘短且分为几段,内边长且在战壕内布置数段土梯,这种战壕是万历皇帝在清华园里指挥御林军攻防创造出的,不同寻常的‘陈沐壕’。
陈沐的战壕是用来防御阻击,万历更在意威风,他认为士兵不该待在战壕里,即使钻进战壕,也要为下一次进攻做准备,所以万历壕的外缘战壕是为敌人修的。
挖好战壕就在下面铺凹型木板,铺完倒火药、倒完盖上一层木板,视情况准备散子筒、碎石,引线由内缘战壕控制,每段战壕都是一段大地雷。
进入外缘战壕的士兵使命就是佯攻,阻敌一阵就撤至内缘战壕,等敌军精兵强卒进入战壕跟他们打攻防,就引爆地雷把战壕炸了,再反冲锋过去。
万历在清华园不用士兵的推演演武中非常好用,吓得熟悉这一战法的潞王根本不敢占皇帝的战壕。
炸两会就有记性了,看见战壕躲得远远的。
万岁军并不知道叶尔马克这支哥萨克先前被沙俄正规军击败过心有余悸,根本没想到在草原上威名显赫的哥萨克连两个总旗第一轮齐射都撑不住就开始溃退,一时间竟不知所措。
百户还专门派旗军穿越战壕直抵石堡子向指挥官朱钰问询是否追击。
早想着与哥萨克大战一场的朱钰对此同样束手无策:倭寇是绝对不会因火枪打放几下就溃逃的。
他身边的参谋啺莞谴涌獬够崦说牟柯涫琢炷翘颂喔缛随缬律普降南ⅲ热胛鞯匾豢谝Фǎ嵝训溃骸敖⌒囊鼓恢拢芯闯?峙掠姓!�
真就是沾了夜色的光,风雪夹裹着百步之外什么都看不清,任凭蒙古骑兵在两翼怎么喊,明军也没贸然出击。
哥萨克确实是溃退。
马维特和勺子这俩前线指挥官在哥萨克中素有威望,但毕竟不是主心骨。
对阵敌军射出的是无法穿透铠甲的羽箭还是能把盔甲打个窟窿的弹丸对士气有截然不同的影响。
正如陈沐对拼命与送死的不同理解一样。
哥萨克们在雪原上连滚带爬的撤退,来得慢去的快,最先追击过来的是漠北蒙古骑兵,他们像往常一样扬着马刀与骨朵追杀这支溃军,但收效甚微。
马刀砍在铠甲上会断掉,骨朵砸在头盔上能把半个头盔打碎,但真正能伤到人的少之又少。
西伯利亚的严寒,让他们粗制滥造稍显单薄的兵器不耐用了。
反倒是哥萨克的月刃斧,这种厚重兵刃挥舞起来仍旧有无匹的杀伤力。
骑手们一旦陷入缠斗,很快落马,在损失数骑后,蒙古骑手不约而同远远地环伺,用更难杀敌的弓箭射击。
弓箭因烘烤、弓弦在怀中保暖的习惯,反倒比长时间暴露在外的冷兵器更为耐用。
西伯利亚汗国士兵曾遭遇的窘境再次降临在漠北骑手身上。
太难了,骑射也夜幕下准确命中本就很难,如今射中了还多半难以射伤敌人。
等朱钰在蒙古骑手亲口告知敌军确实为溃退,下令部队走出战壕追击,哥萨克们已经离他们架设的车营不远了。
“将军,斥候说他们钻进了车营。”
朱钰挠了挠头,问出一句:“他们有炮么?”
罗刹国也有车营,这是董一元和啺荻疾恢赖那楸ǎ盟械惴⒊睢�
不是束手无策的发愁,而是发愁用哪种方式来攻破车营。
草原上的游牧骑兵可能对车营缺乏进攻手段,但对明军来说,车营还不至于让人发愁。
要考虑的只是成本、时间之类的问题罢了。
所以他决定把这个麻烦丢给前线作战的六个百户去发愁,先让他们用自己的手段去破车阵,实在不行,他们后边还有大家伙。
佛朗机偏箱车,就对轰呗,无非只是把战车拉过去要点时间。
远不如马背上驮着虎蹲小炮的万岁军行军快。
前头领军的六个万岁军百户非常果断,短暂观察了哥萨克的四方车阵,快速完成任务分配,四个百户率部正面先围住,两个百户去夺船,彻底断了这伙哥萨克逃遁的路。
四个围困的百户部都没有进入敌军火枪射程之内,远远地隔着近二百步从四面清理积雪,扫除一片空地,钉下虎蹲炮。
他们没选择冲至近前朝车阵里丢手雷的激进战法,也没等着佛朗机偏箱车的支援抵达,虽然飞鱼兵都留下大玉兹的戚继光本部,但对待仅有丈高的罗刹国车墙,虎蹲炮也能实施空中打击。
围困在车营内的哥萨克尚不知等待他们的是何等命运,小心翼翼在木墙射击孔后对雪花纷飞的旷野观察着任何可能被当作敌军的影子。
他们知道有大部队就在车阵之外,甚至能听见远处与鞑靼人完全不同的语言喊话,但他们听不清也听不懂。
直至某个时刻,东方传来一声遥远的枪响,随后三面都传出枪声迎合。
紧随其后,是四面传来巨大的炮响。
炮声里,铺天盖地的散弹迎面扫来。
第203章 今夜
散弹不新鲜,新鲜的是打得这么准、覆盖面这么小的散弹。
佛朗机炮能打散弹,前装的青铜长炮也能打散弹。
只要角度正确、射击距离足够远,最后都会形成这种抛物线弹道。
九尺长的隼炮相当于明军的五斤镇朔将军,要想打出这样的弹道,可以用四十五度炮角,在五里外发射装有五百颗弹丸的散子筒。
最终覆盖面会散落在方圆四百步之内。
也就是说,如果此时轰击车阵的英格兰造的六磅青铜隼炮或大明造五斤镇朔将军,都能达到这样的效果。
要想在五里外命中哥萨克用四十辆墙车组成二十五六步见方的间隙车阵,不难。
依照大明宣府军器局研究实例,只要能瞄准,用散弹甚至不需要校射都有可能有散子落进车阵之内,但想杀伤敌人就难了。
因为从概率上,散子散步几乎是一方步落一颗散子,一炮能打向车阵的只有二三十颗,况且还会被在射击途中被车墙阻隔。
最终有没有一颗散子能打在人身上都是问题,更别说还有被铠甲、皮袄、棉甲这些冬季多层防护挡住。
这种情况下,虎蹲炮的弹道就很神奇了。
它射程近,瞄准更容易,弹道抛物线也和长炮不一样,覆盖面小的多。
虽然一个总旗只有一门,但四面就有八门虎蹲炮同时轰击,四千颗散子在炮响后几乎一瞬便如雨点般落在车阵里。
南墙下的哥萨克在北墙外的虎蹲炮射程之内;东墙下的哥萨克也同样在西墙外的虎蹲炮射程里。
几乎没有死角。
一瞬间传入耳朵如同撕布的声音令车阵内所有哥萨克精神崩溃。
这什么炮啊?
各个角度全部中弹,站在车阵正中的勺子更是直接遭受八门炮的散弹齐射,每个方向的每门虎蹲炮都能把散子打到他身上,最惨的是运气不好还没死。
车阵中超过一半的哥萨克都是这种情况,胳膊腿、屁股、正脸这些缺少防护的位置被铅丸打中,虎蹲炮伤害有限,也打不死人。
打中鼻子,嵌进软骨里;打中胳膊腿,嵌进皮肉里……直接打死的几率太低,通常就是个失去战斗力。
但勺子比较惨,全身上下中了三十多颗弹丸,就连锁甲下都有铅丸躲过甲环打进肉里,一时间前胸后背胳膊大腿鸡儿屁股,没一处不伤的。
没把他吓着,反而把他打蒙了,硬是以抬手动作僵了两秒,这才躺在地上疼得满地打滚。
在那漫长的两秒里,停止工作的大脑深沉思考着一个问题:究竟该捂哪儿?
受伤的没受伤的,都在第一时间满地打滚并寻找掩体,可这时候哪儿还有什么掩体,只能把躺倒在地的伤者当作掩体。
这边刚准备好,车阵外第二次炮响已经来了。
虎蹲炮接连轰了三次。
第二次炮响后,车阵内就有发疯的哥萨克从车墙间隙提着月刃斧连滚带爬地冲了出去。
没有生的希望了,对这些冲出去的人来说,他们最大的念想是在被杀死前看一看敌人的样子。
从明军抵达石堡子起,哥萨克的结局就已经注定了。
不论他们是渡河来攻还是据城死守,摆下车阵还是攻取战壕,他们都只有死路一条。
能选择的无非是怎么死。
是野战中被天下太平铳击死后还要被具装甲骑踏成肉泥,还是在进攻万历壕成功被地雷炸死,亦或是死于虎蹲炮的散子。
甚至就算不渡河,据守到明年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