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海-第2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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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时,白元洁派人传令,道:“军卒轮防,盯紧敌军,余者稍事歇息。”
“长弓旗职守,余者坐在原地,甲不得离身、兵不得离手。”陈沐心中的石头稍稍放下,对旗军下令道:“炮手、铳手给火器装好弹,火绳绑手上,不得大意!”
没过多久,辎重兵送来白饭供军卒食用,肉、菜是不用想了,每人一点酱配些热汤,能吃就算完,没人顾忌他们吃的好不好。临近大战,就连陈沐的汤饭与旗军都没什么两样。
早就饿坏了的旗军依靠石栏坐成两排,陈沐刚捧着饭碗往嘴里扒了两口都来不及咽下去,就见付元骑马奔回连头上网巾都跑掉了,隔着新江桥朝这边大声喊着往回跑。
“他喊得什么?”
陈沐听不清,身边邵廷达饭碗都丢到一边,握刀起身道:“好像是让咱们往山上跑?”
不过十余息,付元策马踩在桥头,看着他惊慌失措的样子陈沐终于能听清他喊得是什么了,付元回身指着对面山上大叫道:“总旗,他们有炮,在山上有炮!”
寒意从尾椎骨升到天灵盖,陈沐顺着付元指的方向望过去,正见到半山腰林间两团火光与硝烟升起,接着才听到隐约巨响。
轰!
…
注:
机械发火的地雷。
“炸炮制以生铁铸,空腹,放药杵实,入小竹筒,穿火线于内,外用长线穿火槽,择寇必由之路,连连数十埋入坑中,药槽通接钢轮,土掩,使贼不知,踏动发机,震起,铁块如飞,火焰冲天。”——明初《火龙经》
第58章 地雷
新江桥上,米饭大酱扣了一地,旗军丢盔炮手弃炮,在桥上抱头乱窜。
从未见过炮战,或者说从没被炮轰过的旗军只知道对面半山腰上的炮是朝他们轰来,士气登时大降,就连几个小旗也难忍心中震怖,跟着逃起来。
“他妈的叛军怎么有炮!”
陈沐也是害怕的,饭碗放在桥栏,一口气噎在嗓子里难受极了,但他发现炮弹并未轰在桥上。
他们后方大军所在,才是叛军两门火炮轰击的目的。陈沐回过头去,后方营兵的表现也没比卫所军强到哪里去,炮弹落进壕沟便把周围数十人吓得乱跑,惊慌失措的大叫不绝于耳。
这才是桥上旗军乱跑的缘由,他们不知道该往前躲还是往后躲!
“乱跑死的快,都躲在桥栏边!炮打的不是你,你跑什么!”陈沐反应过来不禁心头火起,一面与几个旗官安稳军心,一面揪住想跑的炮卒骂道:“调转炮口,轰山上那两门炮,轰烂它们!”
只四五百步的距离,石弹是以抛物线砸进守军阵地,显然他们的炮很有可能是明军老式臼炮,守军五门炮不论发熕还是佛朗机都能打到山腰上,陈沐朝部下吼道:“不跑炮不一定打死你,跑了陈某保证你活不成!”
佛朗机相对较轻,调转炮口也容易些。发熕炮更沉,何况有木架车不能拐弯,一时半会调不过来。
随陈沐下令,最先稳定下来的几名炮卒点燃四门佛朗机的引线,沉重炮声中四枚炮弹直射而去,轰击半山腰的敌炮所在。
陈沐的话对抱头鼠窜的旗军而言就是主心骨,同样军法对他们也有最大的震慑力。旗军大多依言抱着兵器躲在石栏下,当然仍旧有几个旗军乡勇丢下兵器转头跑向本阵,但陈总旗现在顾不上他们了。
因为桥对面两个刀牌手拔足飞奔,在他们身后的官道上田野中,成群结队到处都是乱军挥舞着兵器,排山倒海般直冲新江桥。
李亚元对新江镇的攻势,开始了!
“旗军,列阵迎敌!”
轰!轰!
叛军的臼炮再度轰鸣,震天巨响中一块飞石曳着尖啸砸在桥头,碎石迸裂,周遭数名乡勇受创而翻,哀嚎在陈沐旗军身后久久不绝,前方敌军却越来越近。
轰!
己方佛朗机炮亦向山腰轰去,发熕炮紧随其后发出巨响,几乎肉眼可见数百步外半山腰上的一门火炮被击断的巨木所砸,身后炮卒传来欢呼!
“乡勇旗,推百虎齐奔。”陈沐脸上被先前石弹一块碎石划出口子,胡乱抹一把后扬刀桥上高声道:“鸟铳旗,举铳!”
粗略望去敌军杀来无边无沿,何况不通战阵乱糟糟的根本看不出阵势,只能感觉像一团巨大的乌云扑面而来,临近二百步,陈沐抓住握着倭刀跃跃欲试的小八郎推给火把后对着耳朵喊道:“蹲在石栏下,让你点火就点火!”
“哦!”
魏八郎对陈沐的话有非凡的执行力,但没有命令又显得呆呆傻傻,陈沐最担心的就是这小子总因为自己杀了个倭寇就勇武过人了,上去和叛军拼刀。
现在好了,死小孩举着火把蹲在桥栏下分外乖巧。
“放!换位,举铳!”
四杆鸟铳齐射,随后退至队尾装药,其后四名鸟铳手跟上,在满目硝烟中向前举铳。桥中间两列长弓手亦随之轮换,向前抛洒出箭矢,最前蹲伏的刀盾手呼吸粗重、枪矛手闪烁的长锋微微颤抖。
邵廷达单膝跪地于阵前,大盾长牌挡在身前,他的身后铳声连响、他的头顶箭雨飞过、他的面前敌军冲锋,他在嘶吼,“挡住这群含鸟猢狲!”
在他们脚下,桥面传来大部敌军轰踏脚步带来轻微震动,令人心悸。
陈沐回过头,架放百虎齐奔的火箭车缓缓推上桥面,镶龙红日旗迎风招展。
“放!”
砰砰,砰!
鸟铳队堪堪打出两轮,穿着破衣烂衫手舞刀矛的敌军便已经冲上桥头,于近前短兵相接!长矛手在旗官军令下不分先后同时刺击,刀牌手凭借强悍的身躯与木盾扼住冲势,使双方阵势在桥上形成短暂僵持。
僵持,也仅仅是一瞬而已。
敌人太多,汹涌而上的敌军不断向前推进,甚至陈沐掂起脚举目向前望去,敌军后方桥头的乱军各个高举着兵器,几乎是以人力层层叠叠地向前推挤前方僵持的叛兵。
邵廷达已经无力怒吼,憋紫了脸面扛着大盾长牌却仍旧无法与他的刀牌手阻住冲势,脚步接连向后退着。
陈沐见此情景不禁心头大急,照此情形要不了多久他们就会被推下新江桥,到时候敌军大部冲出长桥阻拦,那才像大河冲坝猛虎出笼,新江镇陷落只是时间问题!
转过头,眼巴巴举着火把的魏八郎正撞上陈沐的眼神,“点火!”
火把与桥栏边沿的火药相碰,引燃的火线冒着烟快速燃烧,不过片刻便进入木片遮挡的火道之中,敌军的冲击一次比一次猛烈。
狭长的新江桥堵住大队人马冲入的道路,以至数百乱军散布江畔,引弓向桥上抛射,同时也遭到己方邓子龙部营兵的箭雨反击。
但营兵不足以压制敌军数量更多的弓手,即使他们的弓不如明军,但士气如虹给予他们非凡的勇气,甚至有叛军口叼铁刀试图泅水渡河!
“轰!”
突然间,桥对岸土地上猛然发出接连不断的爆响,从陈沐的方向能清楚地看到爆炸烟尘土块不断从敌阵后方爆起,夹杂着血雨残肢,就连前方冲锋接战的叛军都为之一窒。
他们都没弄清楚怎么回事,眼看着就能冲垮明军在桥上的阻拦,突然背后炸了!
下一刻,本就散乱的乱军阵势混乱起来,拥挤的阵线为四处劲射的卵石提供最大化杀伤,而在数个地雷爆炸的外围,人们心中被恐惧所充斥。
邵廷达抓住时机,一声大喝冲翻面前犹豫的敌军,扬刀跃起杀上,正要下令旗下刀牌手冲锋,突然自后方传来陈沐的军令,“刀矛手让开!”
紧随其后,军阵闪出缺口,百虎齐奔车被点燃引线,两名旗军推着冲锋向前,直面慌乱的敌军。
火箭飞速乱射,带着尖啸直冲桥上来不及逃窜的敌军!
第59章 初犯
“沐哥,俺给你把炮带回来了!”
冲锋归来的邵廷达满脸骄傲,如果不是被烟熏火燎出一张黑脸,他骄傲的神情本应非常威武。
百虎齐奔的声势确实浩大,先用地雷炸破敌军后阵的士气,再用百虎齐奔杀伤叛军冲阵的前军,一人逃带百人逃,何况敌军不止一人逃,后方不知是白元洁还是邓子龙擂响冲锋战鼓,陈沐部旗军便将敌军冲下新江桥,趁势追杀二里。
披明军罩甲的叛军将领是个草包,己方军势溃散妄想凭借呼号止住败势,邵廷达他们冲至二十多步才想骑马逃跑,被抱着七星箭引燃的邵廷达放火箭把马射死,撅倒在地后被擒住。
追出二里后旗军被随同冲锋的陈沐喝住,指派邵廷达带本旗军与十几个乡勇去山腰上看看敌军的炮有没有被压坏,随后便引领旗军回还。
陈沐自己都没想到邵廷达真能把敌军的炮抬回来,看着黑脸莽虫围着两座铜炮啧啧称奇,道:“沐哥,你说那帮狗入的就拿这玩意儿炸得咱,还打石头呢!”
两座铜炮有一座是三百斤重的佛朗机,一座是老式二百斤碗口臼炮,叛军没有铅弹,就只能打石弹,看得陈沐暗自咂舌。正好白元洁过来询问伤亡,陈沐便问道:“千户,叛军也会造炮?”
“卫所军匠都不会造炮,叛军会个屁!这两尊炮估计是狗娘养的李亚元打了哪个卫所。”
白元洁围着铜炮走了两步,看看上面的铭文,指着说道:“这座炮管弯了的佛朗机是嘉靖三十年新制,碗口炮是永乐年的老物件,还能用。幸亏叛军没拿着这个跟你们近战!”
白元洁说着后怕不已,对陈沐道:“碗口炮不是远射用的,你把这个架在江畔半仰着,底下多堆点碎石洒土埋好夯实,放好火药先放个大石弹,再撒上几十颗碎石,等敌军近至二三百步放出去,扎他一片人!”
陈沐听白元洁说着脸上就浮起笑容,碗口炮上宽下窄,炮管较短,用来发炮射程不远也不够精准,但要是放散弹就不一样了,大石弹打出百步,小飞石溅射二三百步,那真是一打打一片。
就是怕误伤。
“对了千户,这战利是不是要上缴?”
陈沐可不懂明军战利品是怎么分配的,过去他们在白元洁部下作战,白元洁是最大的上官,如今有了邓子龙,谁知道战利应该咋分。
“要上缴,你先补充部下兵器、甲械,挑出三成派人给邓把总送去,这门炮管弯的铜炮和剩下的东西交上去。”
说罢白元洁走近两步,对陈沐小声道:“你的人打扫战场,多少东西你说了算,把没用的交了就行。还有那些叛军身上的通宝、银子、值钱物件,记得让卖命的旗军拿回去。”
陈沐还沉浸在碗口炮归自己的喜悦里,突然听到白元洁这么说,他才意识到除了战场上遗落的兵甲,那些尸首也是打扫战场得到战利品的必要手段之一。
他对这事倒没什么可发怵的,一次怕两次慌,三次摧毁多半敬畏,也就习以为常了。
陈军爷想的是,这事儿可得交给信得过的人去做,所以他唤来五个小旗官,让他们亲自去做这事。
除了石岐,四个都去了,留下狗头军师过来汇报伤亡。
“枪矛旗死六伤五、鸟铳旗死二、长弓旗阵亡四人、刀牌手还剩四个,乡勇死伤二十六。总旗,旗军四个、乡勇十七人,逃跑的都抓回来了……全部杀掉?”
清远卫百户所门前演武场上绞死老瘸子一个人令陈沐触动不已,可在战场上,血腥顺着空气灌入鼻腔,无法避免的伤亡就成了数字。
“记着他们,阵亡旗军,扯块布记下来。”陈沐只是抬手对石岐说一句话,随后顿了片刻才继续道:“逃跑的乡勇,把他们弄过来,在桥上一起吃顿饭吧,仗打得急,饭都没吃完。”
石岐见白元洁在侧,不敢多言,点头下去寻火头军取饭。
白元洁对陈沐道:“法不通情,通情则无法,这个道理你可知道?”
“我知道。”陈沐笑笑,笑的有些勉强,“我说的话就是军法,不杀他们以后谁都不怕、谁都不听,兵就没法带了,是吧千户?”
白元洁沉沉点头,面向江面看了一眼远处依旧没有动静的叛军船队缓缓吐出口气,拍拍陈沐肩膀向中军走出几步,随后转头道:“吃过饭,你带兵去守江滩,接下来新江桥由邓把总守备,你们歇歇。”
“仗打完,白某请你去广州最好的画舫饮酒。”
说完白元洁没再多留,离开新江桥。不过就算他回到中军,也远远地望着新江桥——他是过来人,知道这个坎儿不好迈。
陈沐从桥栏上捧起先前放下的饭碗,一口一口缓缓吃着味同嚼蜡,邵廷达在一旁席地而坐边吃嘴还不闲着,跟他说什么“沐哥该娶妻生个儿子,这样死了也不丢祖宗骨血”之类的话。
倘若平时,邵廷达说这么不吉利的话,陈沐准朝他屁股踹上两脚,不过此时此刻他却没有心情,只对邵廷达问道:“打扫战场,有多少银�